教父俞敏洪的权力往事:被罗永浩斥责为“最没有原则的人之一”

一向温厚示人的俞老师一句话没说好就成了“直男癌”。

11月18日,2018学习力大会上,俞敏洪在演讲中称:“中国女人挑选男人的标准是要男人会赚钱,至于良心好不好不管,所以中国女性的堕落导致了国家的堕落。”

这句话立刻在网络上激起千层浪。网友讨伐,女明星张雨绮也发微博称:“我只能说,北大的教育和新东方的成功都没能帮你理解女性的价值,没让你能理解什么是平等的两性关系,甚至没帮你搞明白什么是平等。”

当晚接近10点,俞敏洪发微博对白天言论表达歉意,称自己的真正意思是:“女性强则男人强,则国家强。”

实际上,在北大的教育和新东方的成功中,俞老师与女性的羁绊确实远远少于男性,母亲李八妹和妻子杨桂青算其二。而早期,新东方搭构起来的是一个以男性为主体的权力世界。

在这个乌托邦里,充满财富和阶层的跨越,理想和利益的拉扯,俞敏洪作为教父,开门受徒。

很多年前,俞敏洪被徐小平比作《出埃及记》中的摩西,他带领一群年轻的教书匠从一无所有走向财富自由。

短时间里,宋昊、胡敏、钱永强、杨继……这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成为百万富翁。罗永浩、李笑来则收割了最初的信徒,其制造财富和明星的速度堪比工业时代流水线上的秋刀鱼罐头。而那段历史则也如同工业革命最初的嬗变一样精彩,它关于理想和现实,追随和背叛,传承和破碎。

在这段历史里,俞敏洪是发起者,在传奇落幕的最后一页,则是所有主角和英雄退场。

根据网络上的一份统计数据,截止到2018年4月,新东方的辞职高管中,有23位投身创业潮成为创始人,其中有20位进入教育培训行业,在留学服务、K12、素质教育等细分领域深耕。这只是最表面的数据,《财经天下》周刊了解到的是,2011年到2014年间,新东方迎来史上最大规模高管离职潮。在教育行业风口的刺激下,几乎一半的高管选择出走,他们带走的还有一大批的教师和骨干力量,属于新东方的黄金时代也自此一去不复返。

但关于新东方的话题,却未出现热度减退的迹象。徐小平、王强、陈向东、沙云龙、罗永浩、李笑来、胡敏、宋昊、钱永强……俞敏洪可能未曾想到过,在他的这些合伙人、追随者和学徒中,有人在多年后继承他的衣钵。他们或站在“财富自由之路”上收取过路费,或高举理想主义情怀的大旗杀进科技和硬件的生产车间,或是成为天使投资人给年轻的造梦者指点迷津。

他们有着一些共同的标签,比如,理想、自由、实用,功利、欲望,以及能言善辩,极具煽动力,偶像崇拜,洞悉人性……人们发现新东方精神仍旧在后知后觉地发挥着余温,或正面或偏离轨道,影响着某一群人。

人们常常搞不清楚,是相似气质的人成就了新东方,还是校长俞敏洪成全了这些奇形怪状的人。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曾用一句话点破过一个真理:一大批互不相识的人,只要同样相信某个故事,就能共同合作。

“新东方当时就是用最多的钱,请最聪明的人,讲最精彩的课。”一位已从新东方离职的高管这样对《财经天下》周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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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表达比英文口语重要

“这个人没有幽默感。”

罗永浩十分沮丧:快30岁了,第一次被人说没有幽默感。

在30岁来临之前,罗永浩想做一个脱胎换骨的改变,为此他做了两件事。其一是用58天甩掉了身上48斤肥肉,其二是决定移民加拿大遂去天津大学夜间口语班学英语。前者让他发现自己是个有毅力的人,后者让他找到了可以与毅力相匹配的天赋——有人告诉他:你很适合去新东方教英语。

那是2000年,新东方已经初具规模,并小有名气。它以有趣的老师和高薪酬出名,能力出众者年薪百万的比比皆是,罗永浩觉得这跟自己很匹配。他能言善道,极具表达张力,曾经在传销公司讲过半年传销课,深谙兜售激情的法门。而且最重要的是,高中没毕业的罗永浩坚称自己是知识分子,一腔情怀无处安放。恰巧,他看见网页上杨继说了一句话:“做一个自由而又敬业的人是我的梦想,新东方是实现它的好地方。”

这击中了老罗心脏隐秘的期望。老罗随即定居西三旗,窝了三个月,编了一套GRE填空教案,然后给俞敏洪写了一封万字求职信。

新东方老师的九条招聘标准里,有五条与中文表达能力相关,三条与英语水平相关,还有一条要求40岁以下。中文表达能力第一,是新东方的最大特色,它甚至排在英语发音是否标准的前面。为此,俞敏洪发明了“试听制”和“打分制”。凡不及格者,都会被学生赶下讲台。当年的新东方实用英语学院院长助理何钢就被撵下去过,他说这是他一生的奇耻大辱。

硬性标准是,一节课里老师至少要两到三个笑话,或者根据课程内容讲一些人生激励的小故事。为此,俞敏洪专门买了故事集发给老师们,还要求上课前要把讲课内容和课堂上要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写出来,留作底稿。

回报是丰厚的。学生对此十分受用,新东方的课堂常常传出哄堂的笑声,有人为了占个好位子,可能早上五六点钟就要起床,坐两个小时的车赶来上课。而那些名师更是被奉若偶像,他们去往外地或者国外的消息,总会被灵通的“粉丝”发布到网上,晚上到了酒店,房间的电话常被打爆。

财富也接踵而至,以宋昊为例,很快他一节课就能拿到上千元,寒暑假班,一天讲四节课是常事,不消几年,他就成了百万富翁,给自己在北京买了大房子,给父母在老家买了大房子,给岳父母也买了大房子,穷小子迅速完成了阶段性大目标。

因此,在新东方,师生关系完全得到了重构,学生是花了钱的消费者,一切以其体验为中心,老师要做的是让用户满意。俞敏洪将学生奉为衣食父母,并直接影响到新东方老师的选聘上。

求职信余下的内容,几乎相当于罗永浩的人生自传,他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过去,尽管那让他与教育工作者的形象看起来南辕北辙。他高二退学,不敢考数学,在家待了三四年,吃了睡,睡了吃,后来跑出去混江湖,摆地摊儿卖旧书,讲过传销课,倒卖过走私车和壮阳药,做过期货。后来,他发现自己不适合经商,一路兜兜转转,最后跑去天津,以翻译机械设备的英文技术文章为生,那段时间,罗永浩感慨自己成了一个忧郁的胖子。

现在好了,他发现了新东方。这里一方面可以帮他摆脱穷酸的失意人生,另一方面这里有许多怪人,不管你出身于哪里,只要你足够有个性,会讲段子,有专业储备,俞敏洪都欢迎。

在罗永浩之前,宋昊假装是俞敏洪上铺的兄弟而换来了面试机会,而钱永强则是直接堵住俞敏洪的“红大发”,以“俞老师,我想跟你谈谈”作为开场白,顺利加入新东方。除了初创团队来自北大,之后的王牌老师中,杜子华毕业于山东机械学院,胡敏毕业于湖南湘潭大学,杜伟来自山东财经学院……名校和专业对口者还真是少,野路子出来的能人的名单能写一臂长。

不过高中生还是史无前例的。万字求职信得到了回复,并在一个礼拜后,于新东方四楼会议室安排了试讲。罗永浩见到了俞敏洪,结果太紧张,讲砸了,分数不及格,理由只有一条:这个人没有幽默感。

其实老罗很容易紧张,他后来因为紧张在锤子的发布会开始前吃速效救心丸,在会场里虚汗直冒,嘴唇颤抖。以前面临的是台下成百上千的学生,现在是鸟巢里数以万计的媒体、相声粉和来自各界的围观者,他们可比学生难以取悦得多。

教育界果然比手机界宽容温和,俞敏洪又给了罗永浩两次机会。最终老罗在第三次试讲中大获成功,获得了4.8的高分。从此高二肄业的罗永浩站上了新东方的讲台,传销员罗永浩挥别过往开始谱写“老罗语录”新篇章。之后,罗永浩凭借单口相声,迅速霸占新东方学子的芳心,成为史上最受欢迎的老师,他成为新东方收入最高的那一拨老师,课时费从2500元升到3800,短短几年,老罗就暂时放下移民加拿大的打算了。

但在新东方待的时间越久,罗永浩越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

2

老罗的麻烦

俞敏洪长了一张朴实的农民面庞,他眼角下垂,看起来慈眉善目,不露锋芒。他的外形最适合穿一身素长衫,一副先生模样,即使宽大的西服罩在身上,也丝毫没有生意人的市侩气。这样的俞敏洪成就了这样的新东方——一座能喂饱知识分子的精神乐园。

曾在体制内从事过新闻工作的张亚哲,后来去到新东方后对此感触颇深,他说:“上完课后,我可以去什刹海喝茶,看看北海,思考自己喜欢的命题。这是新东方给我的以及其他真正的自由知识分子不能得到的生活。”

身怀怪才的同事,自由宽松的上课气氛,与西方文化衔接紧密的工作事务,丰厚的回报,这些都符合罗永浩对俞敏洪和新东方的幻想。

事实是,俞敏洪或新东方,都不是乌托邦的化身。作为第一批出国留学考试培训机构,新东方在90年代的商海里挣扎,这里充满复杂的关系、竞争、淘汰、金钱和各种诱惑。“当你越是深入其中,你就会发现思想上的天马行空,企业文化的绝对发达下对应的是,执行和制度的大打折扣。”曾经新东方的老人儿这样对《财经天下》周刊说。

俞敏洪热爱喝酒,也能喝酒,曾经在创业初期跟公安局喝了几斤白的,直到喝到趴在桌子底下。

俞敏洪的酒量是父亲培养出来的,他从小就被父亲带着对饮劣质白干。后来俞父1991年去世,去世前没喝过俞敏洪买的酒,成了俞敏洪永远的内疚,后来每次上坟,俞敏洪都要带一瓶酒。

自然而然,喝酒成了新东方的文化,每逢喜事大事必喝酒。后来喝酒从文化上升到接近制度的层面——成为晋升的最后一道关卡。

2003年到2004年,新东方正在批量选拔校长,其中有一项就是喝酒。老师们在郊区封闭培训中经历过考试、演讲和各种各样的沙盘后,晚上七点钟,俞敏洪会亲自赶过来,“把关”最后一项“考核科目”——喝酒。

当时,新东方的股份制改造已经完成,正在试图建立一套现代的科学管理方法,比如选拔人才。公司为此专门请外部人力资源公司为此设计了一套复杂的新东方各地校长和高管的选拔流程。

即使如此,酒还是要喝。这里的逻辑并不难理解,校长和高管常常要面临去一个新城市开疆辟土,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与各方人打交道,社交能力十分重要。而在中国,酒桌文化根深蒂固,“没有一顿酒解决不了的问题”。酒品见人品,是中国人朴素的价值观。

一位参加过“酒考”的高管向《财经天下》周刊回忆,那其实是一个很松弛的环境,老师们喝酒聊天,然后围在一起打牌。俞敏洪则在此过程中像个主考官一样,他看似喝得尽兴投入,实则将其他人的酒桌表现尽收眼底,结束后立即列个名单进行比对。推三阻四者,不要;喝醉耍酒疯者,不要;偷奸耍滑不诚实者,不要。一轮筛选下来,俞敏洪自己都打趣,说:“咨询公司的钱白花了。”

这种带有官僚主义和江湖习气的喝酒文化,与俞敏洪的个人对外风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接近俞敏洪的人对《财经天下》周刊说,老俞既有知识分子悲天悯人,向往自由的气质,又有商人和小农思想精于计算和世俗的一面。

他看起来窝囊又老好人,鲜少对外发脾气。但他生气的时候,也抄起笔记本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将手机砸到王强的车上砸出一个坑。这也就怪不得《中国合伙人》上映后,老俞称黄晓明演得角色过于木讷和窝囊,跟自己并不像。

相比俞敏洪的复杂,罗永浩要单纯许多,他不太擅长江湖之事,很少参与喝酒,酒量也一般。他已经成了新东方的明星老师,一块金字招牌。当年俞敏洪说他缺乏幽默,如今这恰恰是他最擅长的。

有一年开年终总结会,老俞号召老师们要“做人如山,做事如水”。轮到罗永浩上台,他先照本宣科地念完自己总结,然后开始了自由发挥:“俞老师说的这句话,我不太赞同。我罗永浩不论是做人、做事还是做爱,都他妈如山。”台下哄笑一片。

随着他在新东方越来越长,他与俞敏洪的隔阂越来越深,其中有段轶事被认为是老罗离开新东方的重要原因。

当年罗永浩在课堂上越来越如鱼得水,收放自如。但因为一些话题也招引了麻烦。

有几个朋友想尽办法帮老罗脱险,老罗认为这其中不包括自己的老板。因此,当传言称是俞敏洪一番周折“营救”了老罗,罗永浩很介意。罗永浩觉得俞敏洪实际上什么都没做,老板仍然在忙于赚钱,但他却要享受虚假的名声带来的虚荣感。

老罗离开新东方后,多次正面与老东家开炮。徐小平称他是新东方精神的代表人物,他嗤之以鼻。在接受采访时,罗永浩直言新东方制造了一个一群理想主义者创业的美好形象,但实际是个100%的纯商业机构,以“百年教育报国心”作为宣传点,“太恶心”。而俞敏洪也在罗永浩的嘴里沦为“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没有原则的人之一”。

他向媒体“揭露”俞敏洪所谓的“真面目”,称他擅用政治手腕,树立自己对外的公众形象,包括“老师骂俞敏洪的传统是经过老俞默认的”。当然,老罗毫不客气而直白的评价就像打在钢板上的拳头,俞敏洪未曾回应,反而他被外界质疑为夺眼球的炒作和哗众取宠的作秀。毕竟,他离开新东方后先办牛博网,又办教育培训机构,多少有蹭流量之嫌。

2011年时,老罗又在微博上与新一代新东方“网红”周思成展开骂战,他调侃对方上课跳艳舞,哀叹新东方风气之不正。这场个人之间的战火很快演变成老罗与整个新东方的对立,他像个斗士,以一敌百,不依不饶,称要每天贴周思成艳舞视频,“直到新东方清理门户并向我道歉为止”。

最终时任新东方执行总裁陈向东出面发博以调停之姿态,才使这场骂战逐渐偃旗息鼓。在整个过程中,俞敏洪自始至终未曾公开表态。

2018年6月,那场骂战中的另一个中心人物周思成,在微博发布文章《我曾以为,我永远不会离开新东方》,正式宣布离职,加入创业大军,新东方新时代的最后一个明星老师也就此离开。

周思成透露,真格基金的徐小平,新东方的老俞都已经给他的创业项目发放了口头offer投资。

3

收智商税的“骗子”

在老罗还没有在新东方“觉醒”时,他把同龄发小也从延吉老家叫过来了。前一年,这个发小为了给父亲治病,花掉了所有积蓄,成为负债人。

发小比老罗更像一个传统的东北狠人,他嘴唇薄,眼睛细长,鼻梁不高,这些不夸张的五官以一种较为分散的排列方式印在那张长脸上,倒显得不太好惹。他的少年时光是在打架斗殴中度过的,直到后来认识的小混混头目被枪毙,一个朋友被捅死,他才决定逃离。

这个想要逃离的少年是老罗的发小,叫李笑来。

李笑来比高二辍学生罗永浩要出息。他考上长春大学会计专业,并早早显露出赚钱天赋。大三时,他便依靠“招商”赚了两万多的提成,后来在父亲一场重病下散尽。这时候,好哥们儿罗永浩入职新东方,这是个相对稳定体面来钱又快的工作,李笑来在其召唤下也就来了。

东北人天生适合舞台,尤其适合新东方的舞台。李笑来面试环节就拿到了全校最高打分,成功入职国外部高级教师,在此期间他撰写了《TOEFL核心词汇21天突破》《TOEFL作文6分作文》,这两本书在很长的时间里成为同类图书销售前列,直到现在还在为其制造税收收入。

与罗永浩针砭时弊的上课风格不同,李笑来经常拿把吉他出现在课堂,文艺青年派头,拨动几下琴弦,就让学生们心神荡漾。李笑来在新东方拿着税后六七十万的年薪,“校领导见我都要打招呼,每天下课后回家打开QQ也许还有学生们的赞美可以养养眼,看到不爽的人可以使劲骂,优越感爆棚”。

这种快乐轻飘飘的,李笑来后来回忆在新东方的日子,称每天在教师休息室里,听到最多的是老师们对新东方的各种吐槽和批评,“我靠,再这样下去,新东方就完了” 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后来,天涯论坛上还出现过李笑来的绯闻轶事,据说那故事的内容大多有事实考据,只是素材来自不同的人,文章一股脑都安到了李笑来的头上。桃色往事的标签在李笑来身上粘了很久,直到被“中国比特币第一人”的名号所代替,人们才渐渐将其忘记。

罗永浩离开新东方不久之后,李笑来也离开了。在老罗出版自传《我的奋斗》后,李笑来也出了《把时间当做朋友》。两个人同样兜售思想,但前者偏爱情怀和理想主义,后者则更擅长方法论和实用主义。他们都有一批拥趸,并在某种程度上都成功了。

老罗带着沉淀的粉丝,做起了手机,并在锤子T1发布会时积攒了超过270万的直播观看人次,创下同类记录。而李笑来则走上知识付费的道路,围绕解决当代人的知识焦虑为核心,在得到上开办《通往自由财富之路》。后来他接受央视采访,称自己手里持有六位数的比特币,随即顶着“比特币第一人”的光环在币圈出道,甚至一度被包装成新一届“摩西”,他的身边围绕着一批“散户”和信徒,李笑来成为币圈这场“出埃及记”的总导演,直到如今真假难辨,毁誉参半。

录音事件后,李笑来成为收割智商税的“骗子”。这段长达50余分钟的对话中,李笑来无数次以“傻X”将币圈中的人物和项目串联起来,并以赢家的姿态炫耀自己以往的成功经验。“傻X的共识也是有价值的”,李笑来在舆论中坐实了“割韭菜”的庄家身份。

李笑来再一次面临公关危机,他接受媒体采访,回应称:“录音讲了大实话,说我割韭菜是无中生有。”尽管如此,经历2017年的94动荡后,李笑来失意了很长时间,当时舆论将其形容成“一个诈骗犯的财务自由之路”,李笑来“感觉自己就已经被判刑了一样”。

接近李笑来的人士称,他是一个爱惜羽毛的人。2018年4月,杭州区块链产业园启动仪式在杭州举行,并正式发布“雄岸全球区块链百亿创新基金”。李笑来出现在启动仪式上,为其站台,他是INBlockchain的负责人,而INBlockchain正是管理此项基金背后的公司之一。与政府联姻,让李笑来精神稍微松弛,只是这段日子只维持了几个月,录音风暴就将他淹没。

李笑来成为顶级流量,不过这份独特的“精神导师”气质,将火引向俞敏洪。录音事件后,新东方被一些自媒体比作是“中国韭菜收割机”。俞敏洪特意在7月5日发微博进行澄清:“新东方和我本人从来没有买过任何XX币,也没有投资过任何币圈的公司。任何通过炒作割韭菜不给人有价值的服务的事情,不在新东方和我考虑的范围之内,哪怕能够让人一夜暴富。”

李笑来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无奈,他想不到俞敏洪会煞有介事地发一条澄清微博,来与自己划清界限,原因仅仅是自媒体几个耸人的标题。但李笑来跟罗永浩不一样,他对此什么也没说。

7月13日,李笑来发了一条朋友圈,那是一张他摸着头顶的特写照,头发极短,灰森森地露着头皮,配文是:“自己理发最牛逼。”

李笑来更牛的是,他的口袋不断传来金币掉落的声音。2018年5月底,老罗在坚果Pro发布会上一度哽咽之时,李笑来凭空就赚了两个亿。今年3月,在王峰“十问”中,李笑来被问到一个问题,堪称触及灵魂的发问:你有布道情节吗?

布道情节这个词不专属于李笑来,他还属于罗永浩,也曾属于俞敏洪和新东方,这看起来像是一脉相承。李笑来矢口否认,“我当然没有布道情节”。

但他与新东方的羁绊依旧存在,即使俞敏洪推开了他,徐小平还是他的好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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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一场,不要害我”

“布道”本是圣经中耶稣的使命,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在今天,被称作“布道者”却多少带着点讽刺的意味,这个充满理想主义的词正在逐渐沾染上功利主义的色彩。

罗永浩布道,将情怀造的手机布给信徒;李笑来布道,先是教你怎么好好与时间成为朋友,然后为币圈和ICO站台播撒恩泽;新东方也布道,那是一套走出国门的方法论,暗藏隐晦的成功学。

早年间,网络上流传着“戏说新东方”,不好听的话占了一半,有观点提出来新东方是个“邪教”,原因有十。第一,有固定教义——“红宝书";第二,有崇拜的偶像——玉米糊;第三,有固定活动场所——中关村一带各教室;第四,有严密组织校长的讲解能迅速传达到每一个学员;第五,有固定活动时间——各期定时开班;第六,校长直接任命下一级头目——任课老师;第七,导致很多人神情恍惚——只知背"红宝书";第八,在高校中发展很快——尤其是在京高校;第九,很难规劝学生放弃——他们都相信只要按照偶像的话去做,就会到西方世界;第十,首脑人物大敛钱财——采用出书、收讲课费等形式,并使学员相信只有购买其指定书籍才能达到目的。

这是一套朴素的而精准的“布道系统”。对新东方研究颇深的著名媒体人卢跃刚,曾经对这背后的原因做了一番探讨,他是这样说的:“以俞敏洪为代表的新东方老师都是一批备受中国应试教育摧残折磨又百炼成钢成精的家伙。他们既是叛逆者,又是承继者。他们反对应试教育,深知应试教育对学生身体和心灵的戕害,创造力的扼杀,也深知应试教育个中三味,尖酸古怪,以及符合中国国情、通向成功、极其实用的桥梁作用。”

因此,他将新东方比喻成一个“美国牛肉加工厂”,聚集在这里的则是一群燃烧着发财梦想的中国庖丁,厂长是俞敏洪,工厂有一个个车间,一道道工序,这里藏着中国学生托福、GRE高分奥秘,也藏着跨越阶层和实现人生大跃进的宝典。

厂长俞敏洪是这套系统的灵魂人物。90年代初,俞敏洪带着老婆和老妈以家庭作坊的形式在北京英语培训市场站稳了脚跟。那时候他开着那辆“红大发”在大街小巷狂奔,跑去北京图书馆做免费演讲,气氛热烈,大礼堂被塞得满满当当,他索性跑出去,站上一个汽油桶,在冬天的寒风里布道,就像在发动一场革命。

俞敏洪必须拼尽全力。当年俞敏洪考上北大后,他的母亲李八妹在村里大摆宴席,请了三个厨师,杀了一头140多斤的猪,36只草鸡,买了36只鸭,50斤糖,200斤西瓜,请全村人分午饭和晚饭两拨,成为方圆几十里村庄历史上规模最宏大的酒席。俞母觉得这意义重大,考上北大意味着俞敏洪就要拔掉“农根”了。

李八妹的精明、强势和主动对俞敏洪和新东方影响颇深。她一手掌控新东方周边的服务业,创造了一年超过1000万的收入流水。同时,她也为俞敏洪合伙人关系的破裂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曾经她赌气地跟时任CEO的王强说,小心我带着新东方的牌照回江阴老家。也苦口婆心地叮嘱俞敏洪要提防人心,不要过于相信朋友,傻傻付出。

2001年,三驾马车之一王强辞去新东方“报名系统”领导小组组长职务,辞去新东方董事会董事职务,转让他所持有的新东方股权并离开新东方,在告别聚会上他说:“老俞不能超越他老妈,这是我离开的原因。”

在新东方2015财年工作部署大会上,俞敏洪曾公开表示,想要把新东方变成创业平台型公司,离职的新东方人所创办的公司,他愿意在合适的时间点,通过投资、注资、收购等方式将其纳入新东方的教育生态圈。

这样的说法被有关知情人士予以否决。2014年,离开新东方之后,陈向东创办在线教育及课程学习平台“跟谁学”。这个初创团队仅有6个人,但阵容豪华,五位联合创始人里有百度“凤巢”团队初创人之一张怀亭、百度大数据部总监李钢江、名师网创始人苏伟、百度“凤巢”系统奠基成员罗斌、新东方上市前财务管理负责人宋欲晓。

创业之后第一件事是融资,当时俞敏洪找到了陈向东表明自己的投资意向,据知情人士向《财经天下》周刊透露,陈向东起初是拒绝的,俞敏洪连找四次,最后陈向东选择接受前老板的投资意向,也因此推掉了原本谈好的几家投资。然而,陈向东等了两个月,俞敏洪都没有再吭声,后来陈向东收到的消息是:俞敏洪表示自己不方便投资了。

陈向东当时的感觉是突然间闪到了老腰,只能匆忙重新找投资,最终其融资发布会比原定推迟一个月进行。陈向东事后跟身边朋友感慨:“兄弟一场,不帮我,我不怪他,但不要害我。”

5

利益与理想

陈向东没必要沮丧,老俞的做法或许另有难言之隐;李笑来也不需要无奈,俞敏洪发微博划清界限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而这些,徐小平和陈可辛深有感触。

2013年2月6日,俞敏洪在微博上写道:“最近不少朋友问我陈可辛执导的电影《中国合伙人》是不是以新东方为原型拍摄?新东方有没有参与投资?我到今天也没见过陈可辛或任何演员,所以我不知道这部电影和新东方有什么关系,当然更没有参与投资。徐小平和我提过这部电影,但我坚决反对把新东方搬上银幕,所以现在和未来这部电影和我都没有关系。 ”

一段话说出这样几个事实。首先,新东方没有参与过投资。第二,我跟陈可辛还有电影不熟,电影跟我毫无关系。第三,我跟徐小平表达过看法,坚决反对将新东方搬上银幕,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问徐小平吧。

很快,徐小平进行了回应,称这个故事除了三个主角的名字是他起的,余下内容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最后电影方也站出来说话,陈可辛说,电影是艺术创作,观众不要把它和新东方、俞敏洪扯太近,“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如此,这场澄清才算完成了一个闭环。

三个月后,电影在清华大学举办首映礼,他在被邀请嘉宾之列。红毯上星光璀璨,俞敏洪却只是在侧门徘徊了一下,见了主创,跟黄晓明合了一张影黄晓明回去发了微博,称:“谁说的王不见王啊!当赝品遇上正品。”照片上俞敏洪露出一排白牙,像个狡黠的老山羊。

电影上映后三天票房成功破亿,对新东方的讨论成为一个话题,三驾马车的创业往事时隔近20年后再次被解读,话题热度超过电影本身和几位主演。更为重要的是,当年新东方暑假班报名人数因此暴增。

俞敏洪的态度开始转变。

他再次发声,特意写了一篇长长的博文,他承认电影确实以新东方的创业故事为主线,以他自己和徐小平、王强三人在新东方的共同奋斗、兄弟情谊为蓝本。最后他说:“我们三人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呵呵,我们依然是合伙人关系。”俞敏洪的回应发出后,电影持续发酵,新东方的股价也在一片怀旧声中连涨数日。

一位知情人透露,对于老俞的态度转变,徐小平颇有微词,大意是当初邀请你时,你要划清界线,如今电影大火,你转身就来蹭热点。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电影的片尾曲选择了《光阴的故事》。徐小平曾经说过,友情永远战胜不了利益。王强说:“活到四十岁了,找到我们这样的朋友很难了。理想主义就是我们这一代了。”

其实,三驾马车的分崩离析在2000年前王强辞任就已经开始,那远远提前于新东方上市。天秤两端是利益和理想,这是早期新东方的矛盾之处,也是罗永浩、李笑来成为商人之后无法平衡的人设。他们经历过共患难,但在同享福面前,却反而难以自恰。

离开这些人之后,新东方越来越平静,也越来越平庸。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真正受大众关注的明星老师,在整个中国互联网一路狂奔的路途中,不管是业务层面还是投资领域,它都逐渐趋于平庸,淹没于无形。而属于新东方的狂热拥趸和时代偶像们也汇入时代洪流中去,只有几朵仍然傲立浪尖,接受着大众审视和批判。

2018年7月17日,新东方旗下在线教育平台新东方在线二度启动上市计划,已向港交所提交招股书。该公司以大学,K12和学前线上教育为主营业务,目前在在线教育领域占据0.63%的份额,位列第一。

上市的消息,不知对老俞来说是兴奋还是焦虑。俞敏洪家中柜子里常年摆着一排排安眠药,这就像某种信号:你需要永远保持警惕,深夜降临也难以入眠,这是企业家的宿命。

有意思的是,前段日子,俞敏洪给以前的新东方同事打了一个电话,老俞说,想要拍《中国合伙人2》。前同事电话里表示支持,挂了电话,爆了一句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