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迟早会抛弃以美元为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

文 | 朱强,供职于邮储银行,央行观察特约作者

自从2015年12月美联储开启本轮加息周期以来,美联储已经8次加息,联邦基准利率从0.25%上升至目前2%~2.25%的水平。和历史上每一轮美元的加息周期一样,美联储的加息导致了资本从新兴市场国家撤离,由于资本账户开放,对本国货币的抛售造成新兴市场国家货币的集体贬值。阿根廷和土耳其两国对美元贬值幅度高达96.62%和59.83%,国内已经爆发了严重的经济危机。巴西、南非,两国货币的贬值幅度也在20%左右。受到波及的发展中国家还有俄罗斯、印度和印尼等。此轮危机会如何发酵,尚未有定数。发展中国家,人人自危。

这不禁让人想到2007年那场肇始于美国而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2004年6月至2006年6月,美联储连续17次加息,联邦基金利率从1%升到5.25%。受加息影响,美国次级贷款市场违约增加。2007年4月,美国新世纪金融公司申请破产,正式拉开了次贷危机的序幕。在以美元为主导的全球金融体系中,次贷危机迅速演变成全球金融危机。

一、方舟的诞生

美元一加息,世界就颤抖,这好像成为目前全球金融制度安排之下的宿命和必然。我想很多读者已经想到了问题的根源就在二战之后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

诺亚方舟的故事记载于《希伯来圣经·创世纪》(《旧约圣经·创世纪》)以及伊斯兰教的《古兰经》。创造世界万物的上帝耶和华见到地上充满败坏、强暴和不法的邪恶行为,于是计划用洪水消灭恶人。同时他也发现,人类之中有一位叫做诺亚的好人。于是耶和华神指示诺亚建造一艘方舟,并带着他的妻子、儿子与媳妇以及牲畜与鸟类等动物带上方舟,当方舟建造完成时,大洪水也开始了,这时诺亚与他的家人,以及动物们皆已进入了方舟。在陆地上的生物全部死亡,只有诺亚一家人与方舟中的生命得以存活。

谁曾想到,如今饱受诟病 “布雷顿森林体系” 就是二战之后,饱受战火摧残的全人类造就的一艘巨大无比的全球货币制度的诺亚方舟。这艘方舟容纳了整个地球的居民,驶向了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星辰大海。

让我们把目光转向二战之前。二战前的世界货币市场,分为美元区、英镑区和法郎区。三大集团以各自国家的货币作为储备货币和国际清偿力的主要来源,同时展开了世界范围内争夺国际货币金融主导权的斗争。一时重商主义当道,鼓励出口,限制进口,国际贸易大幅锐减。各国政府对外汇的控制骤然严格。拿罗斯福新政时的美国来说,一年中最大货币贬值幅度曾超过50%。

有人说,商品过不去的地方,军舰就会过去。在这样的背景下,爆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战争的残酷引发了各国的反思,战后人们决定改革原有的货币制度,建立一个有利于战后重建和国际贸易发展的合作,开放,包容的全球货币秩序。于是二战即将结束的1944年7月1日,44个国家或政府的经济特使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召开了联合国货币金融会议(简称布雷顿森林会议),当时中国派出以孔祥熙为团长的代表团参加该会议。商讨战后国际货币体系问题。

在这场战后国际货币秩序的博弈中,新兴资本主义强国美国和老牌资本主义帝国英国都派出了他们最为强大的金融智囊。英国首席谈判代表是宏观经济学的创始人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而美国首席谈判代表则是美国经济学家哈里·怀特。此人可称为国际战后货币秩序的总设计师。

每一次谈判都伴随着无止境的争吵。在优美的布雷顿森林郡华盛顿山度假宾馆,各个代表团的争吵和通宵达旦的工作也是家常便饭。但在以背后实力作为谈判筹码的现实下,来自44个国家的总共730多位代表,最终达成了以下共识:

首先,黄金是不可能放弃的,并且还是谈判最大的筹码。其次,国际货币秩序也绝不能回到二战之前三分天下的局面,必须要有一种统一的货币出现,执行交易清算和储备货币职能。

怀特和凯恩斯的分歧在于这种 “统一的货币” 到底是什么。凯恩斯建议成立一个清算联盟,由债权国和债务国共同负担国际收支不平衡问题,由这个机构发行300亿美元价值的货币无偿提供给各成员国,进行国际贸易结算。这种国际货币名为 “班克尔” (bancor),它以固定比例直接与黄金挂钩。其实凯恩斯建议中的 “班克尔” (bancor),便是一种超主权货币。

如果当时能够建立超主权货币的发行安排,今天世界经济贸易的格局,将绝不是现在这样。可惜,历史并不因为你出现在每一本经济学教科书便对你有所垂青。凭借美国在二战中积累200.8亿元的黄金储备,占到世界黄金储备数量惊人的95%,怀特认为,根本无需成立这样的清算联盟发行货币,只有拥有充足保证的美元才有资格担当国际货币的重任,其他货币应该直接与美元挂钩。

历史的耐人寻味之处有时在于其惊人的相似,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周小川行长提出创设一种超主权货币的建议之后,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是这样说的 “全球投资者将购入美元视作安全投资,没有必要设立一种新的全球货币”。

最终的谈判结果以英国大幅让步而告终,1944年7月,布雷顿森林会议上最终通过了以怀特计划为蓝本、凯恩斯计划为补充的《国际货币基金协定》和《国际复兴开发银行协定》,总称为 “布雷顿森林协定”。

这是一个金融货币领域的 “雅尔塔协定”。主要内容是:各国的货币与美元以固定汇率挂钩,在平价1%的范围浮动;美元则与黄金挂钩,各国政府可以以35美元一盎司 (约31克) 的价格向美国兑换黄金。另外各国还同意成立一家 “准国际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向流动性出现困难的国家提供帮助。

至此,美元变成了美金,作为一种主权货币登上了国际储备货币的神台,全人类登上了这艘由美国人主导的诺亚方舟。

以美元为中心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在结束金融混乱,促进国际贸易方面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固定汇率制让汇兑风险大大降低,促进了资本与贸易的自由流动,1948年到1976年之间,国际贸易的年平均增长率为7.8%,为战前的10倍。美国通过援助、信贷、投资、购买商品和劳务活动,向全球提供了大量的美元,比如在欧洲的 “马歇尔计划” 和在日本的经援,在一定程度上,有力带动了战后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恢复。

更重要的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彻底粉碎了战前几个殖民帝国的货币势力范围,停止了恶性贬值带来的贸易冲突。货币管制瓶颈的削弱,为国际经济一体化开拓了全新的视野和思维。

二、我的货币,你的麻烦—方舟的结构性错误

1960年,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特里芬 (Robert Triffin) 在其《黄金与美元危机——自由兑换的未来》一书中提出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这一国际货币制度的诺亚方舟存在着其自身无法克服的设计结构的矛盾:

“由于美元与黄金挂钩,而其他国家的货币与美元挂钩,美元虽然因此而取得了国际核心货币的地位,但是各国为了发展国际贸易,必须用美元作为结算与储备货币,这样就会导致流出美国的货币在海外不断沉淀,对美国来说就会发生长期贸易逆差;而美元作为国际货币核心的前提是必须保持美元币值稳定与坚挺,这又要求美国必须是一个长期贸易顺差国。这两个要求互相矛盾,因此是一个悖论。”

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总统宣布实行 “新经济政策”,停止对各国用黄金兑换美元。货币完全斩断了方舟黄金之锚上的古老缆绳,冲向了全球经济海洋的漩涡激流。

1976年,经过八次美元危机的冲击之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在牙买加正式宣告结束。它的解体,剥离了美元兑换黄金的义务,却无法停止各国对于美元的需求。

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美元的供给,只针对美国国内经济目标,并没有考虑到美元作为国际储备货币对其他各国,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影响。这就好像一个女人跟了一个多金的男人,但却并没有什么名分。这个男人可以给女人钱花,也可以随时拿走她的钱。如果不听话男人还会不时拿出枪来。

明知脚下的方舟已经破了一个大洞,我们依然使用美元,储备美元。这就是之后历次发展中国家遭受一次次货币危机的一大制度性原因。

1994年墨西哥比索危机,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1998年俄罗斯货币危机,1999年巴西货币危机,这些国家享受了美元流入的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也不得不承受国际投机资本的回流的痛苦,留下一片狼藉。多年发展的成果毁于一旦。很多国家陷入了所谓的 “中等收入陷阱”,几十年如一日 GDP 原地踏步,重复货币崩溃的轮回,阿根廷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悲剧国家。这就是美元作为主要国际储备货币的 “负外部性”。

这里不得不多说几句,至今全球最主要的支付交易系统 SWIFT 系统,依然由美国人把持。SWIFT 又称:“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是国际银行同业间的国际合作组织,这本应是中立的非盈利银行间组织,但是由于 SWIFT 系统的支付结算也是以美元作为基础币种运行的,且美国的 CHIPS(美元大额清算系统)是 SWIFT 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美国能够控制 SWIFT 支付系统。

美国 “9·11” 事件后,为了打击全球性恐怖主义,美国通过相关法案,要求 SWIFT 共享数据。根据相关法律,美国使用 SWIFT 数据来了解和控制恐怖组织的资金往来。这些做法确实起到了对恐怖组织资金进行监控作用,也增强了美国对 SWIFT 系统的控制力,也使得 SWIFT 成为美国对与其有冲突的国家进行经济制裁的重要武器。

从理论上来说,全世界任何一笔通过该系统的国际资金流动美国人均能够掌握。这对于世界其他国家的国家安全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也是美国全球霸权的重要支点之一。同时也是最近美国人制裁伊朗,包括制裁伊朗中央银行的重要手段。

有趣的是,在美国宣布对伊朗进行制裁之后,伊朗总统鲁哈尼向美国喊话道:“我宣布,我们将自豪地绕过你们非法、不公正的制裁,因为它违反了国际规则”。

目前尚未有银行汇款系统能够取代 SWIFT 系统。已知的德意志银行有一个 fx4cash 汇款清算系统。根据该行官网介绍,fx4cash 系统以 SWIFT、互联网和点对点方式实现无缝连接,并通过电子付汇、支票及自动清算系统,为企业客户将20种基础货币转换成125种货币,付款到160个国家。该系统是否可绕过 SWIFT 系统实现某些转账汇款,笔者没有通过德意志银行渠道得到肯定答案。

三、危机后关于方舟的反思

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时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发表文章《关于改革国际货币体系的思考》,提出:

此次金融危机的爆发与蔓延使我们再次面对一个古老而悬而未决的问题,那就是什么样的国际储备货币才能保持全球金融稳定、促进世界经济发展。历史上的银本位、金本位、金汇兑本位、布雷顿森林体系都是解决该问题的不同制度安排,这也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成立的宗旨之一。但此次金融危机表明,这一问题不仅远未解决,由于现行国际货币体系的内在缺陷反而愈演愈烈。

周小川指出:

全世界为现行货币体系付出的代价可能会超出从中的收益。不仅储备货币的使用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发行国也在付出日益增大的代价。危机未必是储备货币发行当局的故意,但却是制度性缺陷的必然。

如何解决问题?周小川提出:创造一种与主权国家脱钩、并能保持币值长期稳定的国际储备货币,从而避免主权信用货币作为储备货币的内在缺陷,是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的理想目标。

对此提议,各利益方反应不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IMF) 总裁斯特劳斯—卡恩表示,中国方面提出探讨创造一种可以替代美元的新型国际储备货币的建议是 “合理的”。而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则对此坚决反对:“全球投资者将购入美元视作安全投资,没有必要设立一种新的全球货币”。

瞧!各方反应,迥然不同。这也反映了战后世界货币格局的两种声音。事实上直到今天,世界银行行长一职都由美国总统提名,并被美国人占据,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则一直由欧洲人担任总裁。

四、抛弃破旧的方舟—SDR 的发展

但是很遗憾,到目前为止,所有人都承认,以美元为主导的国际货币秩序——这艘存在结构性错误的破旧方舟我们无法抛弃,但相关的尝试却未停止。

特别提款权(SDR)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1969年创立的一种国际储备资产,创设的目的在于缓解特里芬两难,解决基金组织成员国储备资产的不足。迄今为止,特别提款权(SDR)是未来最可能全球使用的超主权货币,在 IMF 第二次条款修订中提出,要 SDR 替代黄金和储备货币成为最主要储备资产。但由于美国的掣肘,这一宏伟的野心从未实现。目前特别提款权仅在一些国际组织中作为记账货币和清偿手段使用。比如跨国长途电话费,国际邮件等。迄今为止,SDR 在全球储备货币中大约只占5%的份额。

最近美国退出万国邮政联盟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网爆原因是美国觉得万国邮政联盟当前的 “终端费” 政策对美国不公平,全球多国都在国际邮件计费问题上 “占美国的便宜”。事实上,《万国邮政公约》规定,万国邮政联盟的标准货币正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记账单位 “特别提款权”。之所以用 SDR 来作为万国邮政联盟的标准货币,是因为其币值稳定。而美国退出万国邮政联盟,自然不再使用 SDR,使得本就较少使用 SDR 的使用范围进一步缩小,从而打击了 SDR。

五、抛弃破旧的方舟—欧元的发展

除了 SDR 的发展,区域货币一体化也推动超主权货币的理论与实践的进一步发展。1999年1月1日,欧元诞生。这是最优货币区理论和区域货币一体化的重要实践。面对美元的强势冲击,欧洲各国深知只有联合欧罗巴各国的力量,将各自的货币铁索连环,重铸成一种统一的货币,才能够在国际上与美元相抗衡。而代价则是参与国将货币政策的制定权拱手相让给欧洲央行,奖赏则是欧洲各国之间贸易免受货币币值波动的危害,欧元作为世界第二大货币,在 IMF 中的份额仅次于美元,这使得欧洲各国在国际贸易中也受益匪浅。瞧!这就是合作创造的价值!

俗话说,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由于欧元区各成员国发展水平不均衡,高福利政策对各国的财政造成巨大压力。2009年欧债危机爆发,希腊、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爱尔兰等国的财政率先崩溃,史称 “欧猪五国(PIGS)”,欧元遭遇成立以来最大困境。

由于欧元区实施统一货币政策,各国缺少了利率和汇率两大货币政策工具的支持,为了走出由美国次贷危机所带来的经济衰退,成员国只能借助扩张性财政政策来刺激经济复苏。加之,这些国家的债券也会成为国际市场上的投机对象,结果造成希腊、爱尔兰、西班牙等国家物价和工资迅速上涨,财政赤字不断扩大,各国早已突破了《稳定与发展公约》规定的财政赤字不得超过本国 GDP 的3%,主权债务总额不得超过本国 GDP 60% 的上限,已经完全脱离了经济发展水平与国家还款能力,以至于投资者对政府债券的信任度降到了冰点,进而引发主权债务危机。

欧洲债务危机就像一个无边的泥潭,让庞大的欧盟深陷其中。欧元区矛盾在最近欧盟与意大利的预算案之争中再次撕开了欧元区这个庞大组织的既有伤口。

作为欧元区第三大经济体,也是欧猪五国(PIGS)中的一只,意大利在经历了十年的经济滞胀后,终于受不了。近日意大利向欧盟委员会提交了大幅增加政府支出的预算方案。坚持将财政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比例提高至2.4%,比意大利前政府的预期高出两倍。虽然没有达到3%上限,但是考虑到目前意大利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高达132%,远高于60%上限,在欧元区仅低于希腊,欧盟委员会于当地时间10月23日,否决意大利2019财年预算草案,以赤字过高为由,责令其3周内提交修正草案。这是欧盟首次驳回成员国预算案。

意大利联合政府此次闹剧固然有讨好选民之嫌疑,但意大利经济和财政部长 Giovanni Tria 坚称“我们选择的这个预算案是不合欧盟规制的,但是,这是我们为了恢复金融危机前意大利的经济水平、要做的一个尽管艰难但是必要的决定。”

如今的欧盟,在货币政策统一的道路越走越远,甚至连参与国的财政政策都大加干预。区域货币一体化,本身也是一柄双刃剑。直到今天,欧元区货币一体化前景依然没有那么振奋人心,欧元区的经济增长依然前路漫漫。但有了欧洲人的实践,相信会对未来超主权货币的发行积累宝贵经验。

六、逐鹿数字货币——超主权货币最新前景

如果说欧洲人区域货币一体化的实践是超主权货币的一种实现路径的探索,那么加密货币的出现,则为超主权货币发行提供了崭新的工具。

加密货币是一种使用密码学原理来确保交易安全及控制交易单位创造的交易媒介。比特币在2009年成为第一个去中心化的加密货币。目前各国央行,包括中国人民银行都在研究法定数字加密货币的用例。

随着区块链技术的发展,如果能够在全球范围打造出一个 “巨大的,全网络的分布式账本”,使用算法来透明地记录和校验所有交易记录。各国央行,经济主体融入其中,将会建立一个全新的开放,透明,可溯,可控的 “游戏规则”。这是多么诱人的前景啊!

想象一下,若参与各成员国都开立该数字货币账户。根据成员国 GDP 规模分配数字货币数量,以满足其国际收支结算和储备需求。该货币可以用于实际购买本国需要的产品和服务,并且按照一定汇率兑换本国货币。当一国国际贸易出现盈余,表现为该国账户数字货币数量增加。逆差则相反。如此,该国家账户余额就是该国的国际储备,且永不担心贬值风险和别国货币政策的影响。

换言之,该数字货币并没有美元的 “负外部性”。若政府鼓励出口,可将本国货币与该数字货币汇率规定在较低水平,反之则定在较高水平。在这一规则之下,各参与国将有动力将汇率维持在一稳定水平。

因为所有的贸易赤字,最终都需要提供相应的商品和劳务,若账户赤字超过已经分配的数字货币数额,其他国家认为你没有相应提供能力,便不会继续向你进行出口。甚至由于赤字增加,该国可能需要接受国际社会援助。如果各成员国国内物价稳定,则本国货币和该数字货币汇率也将稳定在一个水平。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1944年,那个决定全球货币秩序的大时代,只是这一次,竞争的战场是在数字领域。

2017年1月29日,中国人民银行(PBoC)正式成立数字货币研究所。这是央行旗下专门从事数字货币的技术和应用可能的研究机构。人民银行科技司原副司长姚前出任数字货币研究所所长。央行此前召开的数字货币研讨会认为,在我国当前经济新常态下,探索央行发行数字货币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近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一则由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所长助理杨涛的文章《数字货币的理想与现实》。这篇文章认为,“虽然加密货币不是完美的,也有缺陷,但也是具有一定探索价值和意义的,尤其是在超主权货币探索方面。”这里 “超主权货币探索” 便是上文的 “深远的历史意义” 所指。

从 IMF 角度来说,如果能够将该数字货币的规则与 IMF 的 SDR 相结合,这样就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了一个应用前景广泛的超主权储备货币,将 SDR 数字化,这将大大扩大 SDR 使用的场景,这将有可能对全球清算与支付体系产生巨大的变革。破旧的美元体系的方舟依然飘在海面,而网络世界却诞生了新的货币秩序的航天飞机!

由于 SDR 锚定一揽子货币,币值稳定,且发行机构 IMF 具有足够的公信力,能够保证货币供应有序,总量可调。迄今为止,IMF 的 SDR 是最天然能够成为数字货币的一种货币。

回到现实,航天飞机的构想还停留在纸面,美元却已经冲进了数字的世界。2018年9月10日,纽约金融服务部(NYDFS)同时批准了两种基于以太坊发行的稳定币,分别是Gemini公司发行的稳定币Gemini Dollar,与Paxos公司发行的稳定币Paxos Standard ,每个 token 有1美元支撑,旨在提供法币的稳定性,以及加密货币的速度和无国界性质。

有评论称,纽约金融服务部批准的这两个稳定币,其实从政策和战略的角度讲,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批准了一个企业的商业需求或业务模式,或类似于批准了一个信托或 ETF 之类的,其实真正的意义在于,美国正在利用这次机会,在数字领域培育美元的影响力。

七、抛弃方舟——现实的必然选择

当下的金融环境甚至比2008年还要脆弱。对于目前全球金融业风险的担忧尤为明显。

西班牙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大学应用经济学教授哈维尔·本塞认为,美国次贷危机的教训在于,过度金融化导致实体经济失血,投机生意却大行其道,这损害了全球经济。

目前,金融系统的根本性问题仍然存在:“如果现有模式没有改变,我们仍然被金融资本的利益和逻辑所支配,经济将很难获得长久复苏,更可能产生新的泡沫。”哈维尔·本塞强调,金融体系必须从根本上进行改变,以服务于生产经济和社会整体利益。

而对于美国经济的预测,一些经济学者认为,在2020~2021期间,美国有可能陷入一波经济衰退。全球资管基金规模最大的桥水基金创始人,Ray Dalio,写《原则》和《穿越债务危机》的那一位大牛,就持此观点。

2018年2月,Ray Dalio在哈佛大学肯尼迪政治学院与前美国财长萨默斯进行对话时表示:

我认为,美国正处于泡沫前夕,终归会步入泡沫阶段,耗时不会太久。在我们选出下一届总统之前,美国陷入经济衰退的概率蛮高的,可能性达到70%。

在美国历史上,最长的经济扩张周期分别是1991年3月到2001年3月长达120个月的经济扩张,以及1961年2月到1969年12月那106个月的经济扩张。目前美国正处在史上最长繁荣周期。到2018年10月,美国经济已经扩张了109个月。考虑到美股高位,到了2020年,美国极有可能迎来从扩张到衰退的危机。目前,危机有一定表现,比如美国国债收益率曲线倒挂,美国公共债务处于创纪录高位。

特朗普总统最近感觉还挺好,他并没有意识到目前的困境。一方面,美元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将对世界各国的货币秩序产生深远的影响。如果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只针对其国内经济目标从而一次次置别国于 “不公平的劣势”,那么特朗普也不能够指责这些国家的汇率政策置美国于 “不公平的劣势”。

美元对世界货币秩序造成的负外部性正是美元目前的困境,带给了各国去美元化的动力,尽管美国人试图在数字领域培育美元的影响力,世界人民用不用美元为锚的数字货币还有待观察。不管如何,数字货币技术将会给超主权货币打开前所未有的前景。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崇尚 “美国优先” 的特朗普貌似并不懂得这个道理。如果美国并不想在货币领域承担应有的国际责任,反而不断向世界输出 “负外部性”。事实证明,美国一直是这样做的。人们迟早会抛弃这艘以美元为主导的,存在结构性错误的国际货币秩序的方舟,在北极星(lodestar)的指引下,去寻找新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