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仰望诺奖得主,而是实干家

编者按

近年来,邀请国外诺奖得主来华出席的会议、论坛日益增多,有的干脆冠以“诺奖”,如“诺贝尔奖得主医学峰会”“2018全球诺奖获得者大会”(后改称为“2018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等。这些冠冕堂皇的“诺奖大会(论坛)”遭到越来越多的科学同仁质疑,多是有名无实的面子工程、政绩工程,有的甚至沦为中介机构赚钱的工具。

在万里之遥的德国,有一个名副其实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大会。因为其举办地在德国博登湖畔的小城林岛,所以又称林岛会议。自1951年,至今,林岛会议已举办68届,最多的一年有60多位诺奖得主参加。

自2004年起,由中德科学中心遴选中国博士研究生赴德参加林岛会议。

德国的诺奖得主大会怎么开?其效果如何?本刊专栏作者李晗冰一周前采访了三位亲历者,听他们说说自己眼中的德国诺奖得主大会什么样。

本文是这一系列的最后一篇,同济大学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章小清将讲述他对诺奖得主和诺奖大会的理解。

讲述 | 章小清(同济大学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采访整理 | 李晗冰(《知识分子》专栏作者)

我是2005年6月去参加林岛会议的,当时还在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读博士。

2005年6月,我(最后一排)参加林岛会议期间和中国团队的赵妙根老师(前排左二)、其他同学合影。

参加这次大会改变了我原来的很多看法,不仅明确了做科研的方向,也增强了对做科研的信心。

印象最深的是向诺奖得主提问

2005年作为研究生代表能去参加这种大会是很不容易的,那时候国内科研的国际化程度还比较低,而作为学生基本上没有机会和国外的科学家用英语进行面对面的学术交流。

我是一个性格比较内向的人,和诺奖得主面对面交流,更多的是要克服掉一种心理上的障碍。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参会之前我给自己下达了一个任务:必须在诺贝尔奖得主报告结束之后的提问环节,勇敢地站起来问一个问题。

我站起来提问时脑子是一片空白,有一种大脑充血的感觉。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当时自己的脸一定是通红的,浑身都是汗。因为紧张和语言的问题,诺贝尔奖得主刚开始并没有听懂我的问题,但是他非常有耐心,我大概重复了三、四遍后,他开始回答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可能并不那么专业,可是他花了足足5分多钟来解答。

内向、不自信曾经是我心理上的一个坎。经过这件事情以后,这个坎从心理上彻底地被克服掉了,以后在任何场合都不怵了。这个对我来讲,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

诺奖得主是平凡的人,但做了不平凡的事

诺贝尔奖是世界上最高的科学奖项,在我的印象中诺奖得主也肯定是高高在上、遥不可攀的,他们做的应该都是非常“高、精、尖”、大家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诺奖得主在给我们做报告的时候,我发现,其实每个人在他的研究经历当中闪光点可能就是一两个。诺奖得主作为一个科学家,也是一个平凡的人,但是他们关注了一个不平凡的科学问题,这个问题能够造福社会,惠及整个人类文明。获得诺贝尔奖,等于认可他们做了一个原始、创新的工作;同时,他们之所以能够获得诺贝尔奖,是因为后人对他们成果的认可,把他们的工作进行了放大,进行了应用。

通过跟诺贝尔奖得主零距离接触,我对今后要走的路看得更加清晰。我意识到,很多事情不管将来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只要自己百分之百努力去做了,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结局。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触动,对科研更有信心,方向感也更明确了。

大家可以随意发表自己的观点

这次大会让我意识到,科学其实是很自由的。在林岛会议上,大家可以随意地发表自己的观点,不管是关于学术的,还是对社会的、对生活的看法。有一次,我们和几位诺奖得主一起吃晚饭。他们和我们对于一些问题的看法是不一致的,但当时的氛围非常自由,大家都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们进行了长时间的争论。

林岛会议期间,和诺奖获得者一起吃饭、聊天。

参加大会的还有其他国家的学生。我们和印度的学生组成了一个团队,在吃饭和其他空闲时间,两个国家的学生有一个非常密切的交流。两国学生的行为方式截然不同,中国的学生比较安静,而印度的学生比较活跃,这也留给我深刻的印象。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仰望,而是实干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宽松的、自由的氛围,可以让科学家和青年学子融洽平静地相处,而不是一个面子工程。邀请国外的学者过来和中国的学生进行广泛地交流,我觉得这是非常必要的。

现在的我。

如果能和诺奖得主一起开会、一起吃住,带动作用就会很大。如果学生们只是去听诺贝尔奖得主高高在上的一个报告,对学生的影响可能会小很多。

如果只是听诺奖得主在台上做几十分钟的报告、让有代表性的人物站起来问几个问题,给学生的还是一种仰望的感觉。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这种仰望的感觉了。近几年我们国家的科研投入大幅提升,R&D投入中基础研究的投入比例可能还不高,但是对科研的支持已经可以让大多数科学实现他们的抱负。

我们缺少的是诺贝尔奖得主的那种原创性工作,这种原创性工作应该在一种非常自由的氛围中,放空思维去畅想,大家哪怕倾注一生或几代人的心血也要去做的工作。其实我们只要把科学的种子洒落下去,每个人都朝着这个方向去做,我不认为未来我们真的就缺诺贝尔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