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撒哈拉:五星红旗见证我一个人的维和

文图 / 橄榄风

(作者设计的队徽)

每一个短暂离开或已告别UMD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对它产生些许思念,包括我。

UMD,是我们对地名“Oum Dreyga”的简称,中国音标普译为“奥母追噶”,亦有人稍加文采,译为“奥母瑞噶”。我曾就该地名的原本含义专门问询过一位驻扎于此的摩洛哥士兵,经过与几位同伴的认真核实,他是回答是:“Oum”在当地意为“Mother”,“Dreyga”则寓意“Children”,词组的大意就是由于西撒的自然环境普遍比较恶劣,一般不太适合生命的存在,但是UMD就像母亲哺育孩子一样为当地的生灵提供庇护的空间。

今年9月4日,星期二,天清气朗、少云,早上七点半,我赶到西撒首府阿尤恩(Laayoune,简称EUN)的哈桑一世机场(Hassan 1),于十点半搭乘乌克兰的安图诺夫-26小型专机飞往UMD任职,以一名联合国西撒哈拉全民投票特派团(United Nations Mission for the Referendum in Western Sahara,简称MINURSO,司令部位于EUN)军事观察员的身份。EUN到UMD的航班每周只有两次,另一次在周五,航程约1个半小时。

下队之前,司令部分管人事的领导曾就任职的地点(6选1)征求过大伙的意愿,当问到我时,印象当中向他咨询了集三个“最”属性为一体、可被自己理解为“最好的队”的问题:

一是哪里的条件最艰苦、挑战最大?

二是哪里的工作氛围最好?

三是哪里的自然风景最适合拍照?

不到一根烟的工夫,热心的老哥就向我极力推荐了UMD队。现在想想,这个队三个“最”的商标是不是都成功抢注到了,不好妄断,但可略窥它在西撒特派团的特殊性。在司令部举行的欢迎仪式上,王司令了解到我即将去UMD,也随即对这个队的整体建设予以了肯定。随后的工作生活中,在与西撒人简短且不乏艰难的沟通中,我只要说出Oum Dreyga的英语发音,对方即会亮出一双明亮的眼眸,然后竖起大拇指,点头微笑并振振有词“Oh,Oum Dreyga,good!”

关于条件艰苦,在特派团的共识中,主要指它是巡逻面积最大(多沙漠、山脉、碎石)、水陆交通条件特别差(除了多年探索形成的车辙,没有丝毫平整的人工路面;除了大雨过后短暂的浅水潭,没见过一条目前仍存在的自然河流)的观察员队。至于为何奔着这个“穷乡僻壤”而来,我想就是本着三个“原则”:

一是既来之则不能贪图舒适安逸;

二是难得有机会出国工作,越多的艰苦和挑战会带来更深的体验与锻炼;

三是不想因复杂敏感的人际关系牵扯有限的时间精力。

诚然,这在某些旁人听来应该是挂了不少自诩“高大上”的调调。这也很正常,从不同侧面接触你的人肯定会对你有着不同的评价,就当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交代吧。幸好,在UMD度过的那段时光,基本吻合了我的三个“原则”。

那天与我同行的,还有刚刚从其他队轮换到UMD的AN(I国),后来与他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和难忘的兄弟情谊。当飞机还在半空滑翔时,远远望见西边的荒漠隐约出现了几辆白色的吉普车,各自拖着一条长长的沙尘,蜿蜒着驰向飞机着陆点。

飞机停稳后,从吉普车上下来的好几位高矮、胖瘦、服装不一但都挂着微笑的队友早已在客舱门外列队等候,帮我们搬运行李,然后又载着我们在崎岖的沙路中飞奔。当车辆慢慢靠近一副完全敞开的蓝色大铁门时,我立即意识到:这里就是我的新家了,在这里,即将开启并留下一段关于自己的异国传奇。

车在院子里的指定车位停稳后,我和AN到值班室领取了宿舍钥匙。我的宿舍编号是C-5(半个月后调整到了另一间),七八平米大小,板房结构,隔音效果极差(根本无法阻挡相邻房间的呼噜声),主要设备有:1米宽的钢架床(带床垫)、灰色铁皮衣柜、白色写字桌、白色塑料大排档餐椅(酷似)、简易衣帽架各一只,还有落满沙尘的海尔空调和把手脱落的房门。

简单地堆放了自己的行李,队长CS(H国)就让我跟着他先把院子里的各个角落转了一遍,大概地说明了下功能区域划分,并给我安排了第一个岗位——发电官(Gen Offr)。

当时负责发电的是MS(P国),这位比我大两岁的老兄一见我是中国人,顿生好感,一番握手加拥抱。在随后交接工作时,MS十分耐心细致地为我讲解关于切换发电机的每个步骤和方法,用他那一口相当流利但家乡味特浓的本土英语。怎奈,作为一位在“种花家”土生土长且平时工作中极少使用英语的Freshman(观察员队新人的统称),我只能用“YES!”“YES?”或长时间假装思考实则迷茫的神情轮番回应着他的苦口婆心。

为表我们两国之间的老铁友谊,我回宿舍拿了一枚PLA建军90周年纪念币和一块出国前京城某前辈(Mr Guo)相赠的月饼(每人2块)送他作为见面礼(编者:下次带点我们的蓝盔八宝,特别适合当纪念品),MS非常感激,表示要给我回礼,于是立即在他房间搜索了半天,最终从大行李箱中翻出一小袋据称是他们家乡的特产饼干塞到我手中(吃起来的味道与后来尝到的队里共享饼干很类似,但包装袋已扔,无法作比),然后握手且连声道谢。

接完发电的差事,队长又通知我要同时接手即将休假的SA(另一I国)的岗位——计划官(G5),主要就是(以绝对正直之心)保管并合理使用大伙每月上交的份子钱、组织各种集体活动并负责拍照(后者对我来说简直如鱼得水,更可喜的是:不必写稿子发新闻)。

稍晚些时候,分管住宿(Hyg Offr)的G国大叔AB才结束长途巡逻工作回队,一身疲惫的大叔瘦骨嶙峋,全身上下只有牙齿是亮点(黑皮肤),还是个标准的中国友人,握手寒暄之后,紧接着对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取得的惊人成就给予一顿夸。说着说着,他表示自己在外面工作好几个小时了,感觉特别疲劳要先回房间休息,明天再给我分发个人生活用品(第二天他竟没提,我也没好意思要,使我至今未享用到别人都有的白色纯棉浴巾)。

按照工作惯例,每个新人到队后都有个Sponser(简称“导师”),队长指定KA(E国)为我的导师(腿长肚圆、超级宅的未婚大龄男青年,只比我早下队一个月左右),他的职责是全程指导并培养我成为一名具有“专业技术资格证”的沙漠老司机(过Q是敲门砖),事后证明,这小伙没有很好地完成英明耿直的CS队长交代的小任务(因为宅得经常找不到人影)。

下午三点左右,经过短暂的午休,我来到队值班室瞟了一眼温度计:44点4度!某国同事看到我一脸惊讶的神情,相当淡定地笑着说:“这仅仅是这个季节的平均气温,最高时可以达到49度呢。”我当时就想:这个点的温度都感觉自己快要被蒸发了,如果遇到49度的天气,是不是一出门就能被晒化了……

借着赤道线附近特有的紫外线强度,我把宿舍那只已经被前人睡塌了的床垫搬到门口空地上烤了两个小时,希望赶走那些寄生着的螨虫和臭虫(可效果并不理想,半夜把自己挠个不停,第二天醒来发现浑身多处点状红疹)。

午饭和晚饭都吃到了大米,这是最令我满意的一道菜了,或许这也正是那些曾到过UMD的中国前辈说本队伙食好的缘故吧。

晚饭后,继续整理宿舍,我用DHL的胶带把那面曾在北京机场用过的五星红旗贴在了写字桌正中间的墙上,在那之后的多个忙碌的日子里,每当我回房间看到它,就会不由地产生一阵回到了祖国、见到了亲人的亲切感。同时也会鞭策自己不断审视自己的言行,因为我是UMD唯一的中国人,我的言行举止,不但代表着中国军人的形象,更会影响到外国人对中国的印象。

到队第二天,我例行休整,不用出勤。早餐需要自己动手做,大伙常用的有牛奶、麦片、鸡蛋、饼干和水果(我的标配是一杯热的牛奶麦片、两三个煎鸡蛋)。

一个月后的某天,我发现某人把糖分极高的巧克力酱抹在饼干上当做早餐主食,且是一位胖得走起路来屁股上的肉仿佛都在抖动的老兄BR(M国)。怀着一份好奇,我学着尝试了一次,除去太甜腻,味道竟然还不错。

中午时分,一位例行到队提供有偿服务的摩军理发师来了,望着自己双鬓即将突破帽檐的聊发,想到已经到来的的同性无差别的审美空间,果断地狠心体验了一把。在他不断变换的削发标尺之间,发尖逐渐贴近了头皮,最后刹那间产生的一丝怜悯,幸运地将自己拦在了出家人的门外:我打住了理发师、留了个毛寸。实事求是地说,人家手艺还行,只是把我大头大脸的特征充分正确地彰显出来了而已。

第三天,是我远离国土万里之外在UN全新履职的第一个工作日,囿于不确定的涉密信息,中间省略一千字……但特别值得一提的遇到了我人生的第一次刹车失灵,后来换车行驶,回来的路上在某个拐弯的路口差点载着AN翻进了一条不知是哪位大神新挖却没有标记的旱沟(我在距离深沟边缘20厘米的地方踩住了刹车,伴随着AN的惊叫)。

晚饭后是UMD例行的Freshman欢迎晚宴(也是传统的Party时光),今晚的主角是我和AN。

九点一刻Party正式开始,在院子东北角的一个草棚搭建的俱乐部(The Real Men Corner)里,SA作为主持人先说了一段开场白,简要介绍了我和AN的情况,随后由围坐在长桌边的老同事依次发言,一方面介绍他们自己的个人信息,另一方面表达对新同事的欢迎。我和AN最后发言。虽说这是一场晚宴,但于我,更像是一场紧张得手心冒汗的英语面试,不仅要把来自天南海北的陌生面孔所表达的英文长短句子提炼并翻译成中文的大意,还得筹划着自己发言时的提纲与词句搭配。

我是在AN之后发言的,当刚说完第一句问候语时,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声线的颤抖和喉咙的干涩,原本草草打好的腹稿也在某根神经的懈怠下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几秒钟的尴尬,像是走过了一个世纪。也许是大伙之前见惯了类似的掉链子式表达,也并没有对我的表现产生明显的不适,继续以包容的眼神期待着我结尾那句话的到来。朦胧中,记得自己最后说的是“非常荣幸能够来到UMD这个西撒最好的队工作,我期待着迎接各种挑战,也希望各位同事多给予帮助和指导!”

发言过后,进入到UMD队特有的新人宣誓环节,每个Freshman都要披着一张由生羊皮剪裁成的皮袄,再在胸前挂上一颗风干的羊头骨,大声宣读:

REAL MEN HOLY OATH

IN THE NAME OF REAL MEN OF UMD

AS I JOIN THE REAL MEN FAMILY TONIGHT

UNID:***\RANK:***\NAME:***

I SWEAR TO ALL REAL MEN THAT:

NO MATTER HOW I BLEED OR SUFFER GOING TO GZ 1 &GZ 2 COUNTLESS,

NO MATTER HOW MANY TIMES I WILL HAVE A FLAT TYRE,

NO MATTER HOW I GET STUCKED IN THE SAND DEEPER AND DEEPER,

I WILL ALWAYS KEEP THE SOUL OF UMD REAL MEN AT HEART AND ALWAYS BE A

MAIN PART OF THIS REAL MEN FAMILY (MF)

HIGH-LOWER! HIGH-LOWER! HIGH-LOWER!

VIVA UMD

(为保留誓词的原汁原味,恕不翻译)

宣读完毕后,在场的所有人热烈鼓掌、大声欢呼,同时,一份写着“WELCOME ***/***”字母的巧克力蛋糕随即被端上了长桌,大家先在蛋糕后面站成一排合影留念,然后一起分享了我和AN切的蛋糕。AN还给大伙分发了自己带来的小食品,我递上了一瓶在EUN买的伏特加(队里唯一的老毛子居然没喝自己国的酒),与这些不分国籍、民族、宗教信仰、级别的异国兄弟共同庆祝这个只属于我们(Real Men)的难忘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