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中!《走火》第七章第三节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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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东平带着疲倦的民警们在赶回派出所的路上就知道了这个“噩耗”。冀锋在电话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以致张东平坐在颠簸的车里几次提醒他,慢点儿说,慢点儿说!冀锋断断续续地叙述着情况,只是隐去了刘长路、赵鹏程他们两个穿便衣上去武力制止的情节。不是他想隐瞒,而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在电话里不好说。即使是这样,张东平也怔住了。他清楚这件事情的分量,如果处理不好肯定又是一通狂风暴雨。他静了下心神,告诉开车的民警抄近路尽快赶到所里。

车开进平海站,张东平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直奔民警值班室。屋子里面冀锋正在等着他呢。进屋后他对冀锋的第一句话就是:“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我,别藏着掖着。”冀锋当然也不想隐瞒,一五一十全招了,毕竟这里面牵扯到责任。张东平听完后把脑袋朝椅子背上靠去,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下麻烦啦!”

冀锋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只盼着张东平能立即生出一个念头来化险为夷。民警们早就知趣地退了出去,值班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伸手向张东平递过去一支烟:“张所,你看这事儿……是不是……”张东平仰起身子:“你有嘛想法就直接说!”冀锋点点头,但还是犹豫着,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利落了:“我的意思……这事儿是他们无理再先,他们不听民警劝告强行开车进站,咱们的民警让他们接受查危检查,他们不仅不去还动手打人,再说啦,他们当时也都喝了酒……”

张东平斜了斜冀锋:“现在说这个晚啦,人家会承认吗?”

冀锋朝前挺挺身子:“可他们不接受查危检查,殴打民警也是推脱不了的吧。这回我多长了个心眼儿,找了好多人做证取材料呢。现在咱们的民警还在做这个工作呢。”

张东平赞许地点点头:“尽量把材料取得详尽些吧,那个狗屁代表人呢?在哪儿?”冀锋:“因为没赶上火车,教导员把他们让到贵宾室休息去了,说是下一趟车再走。我看他情绪挺激动,始终拽着韩教导不停地说。”说完这话冀锋瞥了一眼张东平:“这个胡代表跟刘副处长挺熟的,可能现在电话早过去了。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刘副处长说吧。”

这话真是提醒了张东平,他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韩教导员知道老赵和刘长路穿便衣的事儿吗?”冀锋摇摇头:“好像现在还不知道,但现场的人多嘴杂,也有可能传到他耳朵里。要真是这样……”“你别总说半句话,说下去!”张东平不耐烦地催促着。冀锋咬咬牙:“要真是这样,韩教导肯定如实地向上报告。报告的结果我就别说啦。”张东平有些恼怒地站起身,用手指使劲儿地点击着桌面:“这还用你跟我说吗?我难道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可你怎么不想想呢,这个胡明胡代表再浑蛋!再不是东西!人家可是人大代表啊!刘长路上去给他俩嘴巴子,真他妈的英雄啊!还有老赵赵鹏程,都这把年纪啦怎么还玩冲锋陷阵这套呢!让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张东平这回可是真急了!鼻子里不住地朝外喘着粗气,一只手使劲儿地捋着脑袋上的头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这件事情把他推向了两难的境地,承认打人的人里面有派出所的民警,就等于把前面民警们所受的屈辱都抵消了,还得搭上两个民警弟兄的前程,到时候百口难辩。不承认,一来怕此事穿帮,二来上面追查下来你也得当个案子搞。总之,是里外都有火烤着,不折腾熟了不算完。可话又说回来了,即便是没有赵鹏程、刘长路动手给大家解围的事儿,这一锅粥按照现在上级领导的思路,结果还得扣在平海派出所的头上。情急之中他的脑袋仿佛卡住了,一点儿办法都想不出来。

冀锋没有张东平想得这么复杂,他试探地接上一句:“索性把这事儿都推到旅客头上,就说是上下车的旅客和周围的群众看这事儿太气愤,自发地上去制止……”还没等他说完张东平就打断了:“你太天真啦!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呀。就算是有很多见义勇为的群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还有监控录像呢!”说完这话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立刻停住脚步,猛回身对冀锋说:“对,录像!”冀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几乎同时喊道:“录像!”

张东平使劲儿拍了拍脑袋:“人急上房,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证据给忘了,快!你赶紧去车站监控室把第一手资料取回来,我们仔细研究一下,如果能和所取的旅客材料相对应,这事儿还能有转机!”

冀锋答应着刚要往外走又被张东平喊住:“你再给赵鹏程和刘长路分别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派出所直接找我。无论事情怎样,我们都得先从他们嘴里把情况了解清楚。”

此时,赵鹏程和刘长路正坐在车站旁边的一个茶馆里。刘长路叫了一壶铁观音给赵鹏程倒上后拿出烟闷头抽了起来,赵鹏程也给刘长路回敬了一杯茶,举杯示意后自己慢慢地抿着,仿佛在品尝着杯中散发出的浓浓的茶香,又仿佛刚才一场争斗早已与自己无关,现在只是个作壁上观的闲人一样。一轮茶过后,刘长路忍不住了,他不停地端详着眼前的这位同事,哥们、冤家、对头。他想开口说话却一时不知如何起头,张了几回嘴又都咽了回去。

“长路,喝茶,铁观音呀,你品品,多香……”

刘长路勉强举杯喝口装装样子,放下杯子:“你把我叫这儿来就为了喝茶?”

赵鹏程也放下茶杯掏出支烟来点上火,仍旧慢慢地吸着,吐出几口烟雾后冲刘长路说道:“长路,我叫你来这儿是为了跟你说件事儿。你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以后你再表态,行吗?”刘长路疑惑地点点头,心想看看你老赵到底卖的嘛药。得到同意后赵鹏程清清嗓子:“长路,人咱们是打啦,可你想没想过后果呢?我可是想过啦,这件事儿不会这么善了,上级领导还有挨打的代表肯定都要追究。老哥哥我对不起你,上次走火的事儿害你坐蜡啦,这回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个明白。真有事儿你千万别出头,我老赵把这件事全担了。”

刘长路没想到赵鹏程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瞳孔里闪出的真诚让他怦然心动,老赵还真是够哥儿们!可既然已经惹了祸,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自己没必要让个老民警为自己扛事儿。“老赵!”这是在酒店里他一拳砸在墙上以后,第一次这么称呼赵鹏程,“人是我打的,你怎么能替呢?再说,我可不能让你因为这事儿连退休金都没得拿……”

赵鹏程举手打断他的话:“长路,今天我跟你说说心里话。这么多年了,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做事没出过大格,也没得罪过谁。领导看不上我是领导的事儿,可是同事之间我没有昧过良心,就是在你这件事上真让我寒碜啊!”他狠狠地抽了口烟:“你也许听说过我二十年前的那档子事儿。当时我是真的想开枪啊!我不怕死,在车站干咱们这行的每天都得面对危险,可谁让我当时没打开保险呢……还赔上师傅徐雷的一条命,他要活着现在都应该退休养老了。从那以后我就把自己废了,我跟自己叫劲儿也和别人叫劲儿,总是看别人不顺眼,总觉得世界对我不公平。可我发誓,我没去害过谁呀!今天这事儿主意是我出的,动手也是我先动的!长路,你就别再和我争了。”

“老赵,”刘长路一把拍在赵鹏程的肩头,“就冲你今天说的这话,以前的事儿别再提啦,再提你就是看不起我!刚才的事儿我们得另说,你留着老命领退休金吧,我还年轻,大不了不干警察干别的去!”

赵鹏程摇着头:“兄弟,论斗争经验你比我还差得远呢,真要是三头对面地掰扯,你不一定比我反应快。所以我说还是我来吧,你旁边给老哥哥站脚助威!”刘长路一梗脖子:“那可不行!”他们两人都在为能解脱对方不住地争执,但他们谁也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做法是多么悲哀、多么无奈。事后他们在最后一次聚会的酒席上,单文扔下几句让这帮人回味无穷的话:“我们为什么给自己找退路?真正应该害怕的是那些官僚,是那些头脑中没有法制的当权者!用到警察的时候一句话、一张纸条就可以凌驾在法律之上,用不着的时候就拿我们当抹布!想扔就扔,想甩就甩。是人大还是法大!”

正在两个人互相争着充当肇事者的时候,刘长路的电话响了起来。刘长路看看来电显示抬头对赵鹏程说:“得,你别争了,冀锋给我打电话了。”赵鹏程指着自己的手机:“你先接吧,你接完了就该是我了。”

他们两个人走进张东平的所长室时,张东平正在为录像的事情苦思呢。冀锋拿来的录像带让他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胡代表打民警的画面清晰可见,陈其嘉、许彬狼狈不堪的模样儿在荧屏前一览无余。担心的是后半段不知道什么原因出现了一片雪花,是技术上的故障,还是人为的销毁?真让他摸不着头脑。技术故障的可能性很小,因为过了这段画面都很清晰。如果说是人为的销毁,做这件事的人真是有头脑!他为派出所留下了胡代表与其下属打人的证据,还不动声色地抹掉了不利于刘长路和赵鹏程的画面。这个人能是谁呢?冀锋询问了当时监控室里的值班人员,得到的答复是在他值班的时候,接到主任打来的电话,让他去主任室有事情,等他下楼到主任办公室的时候竟然没有人。他还以为是哪个坏小子拿自己找乐涮着玩呢,就又回到了监控室,前后总共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事情明摆着的,这个人熟悉车站的环境和电视、电脑的操作,先用一个电话把值班员调走,然后趁机销毁了不利于派出所民警的证据。可关键的是,这样做人为的痕迹太明显了,没办法解释成为技术故障。刘长路、赵鹏程进屋的时候他的手机也同时响了起来,是唐丹娜来的电话。他示意两人坐下顺手接通了电话:“喂,唐丹娜吗?你好。”“张大所长,我正在来你们平海站的路上呢。有人给我们新闻热线打电话,说你们那的警察让一帮暴徒打了,暴徒还自称是人大代表,有这事儿吗?”

张东平一边听一边飞速地转动着大脑。记者要来!舆论导向!先不管这件事儿民警处理得如何,目前自己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与其坐以待毙等着领导的追责和质询,等着人家揪住你打,不如先发制人把水搅浑。这样既可以让大家清楚事情的真相,也可以在夹缝中自保。想到这儿,他忙对着话筒说:“有这事儿!现在人还在车站呢,挨打的民警已经去医院看病了。不过……”

“张东平,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别跟大娘似的。”电话里的唐丹娜有点儿不耐烦。

“你别急呀,我的意思是说,对方真是人大代表。对这样的新闻你们敢报吗?我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嘛……”

“你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吗?告诉你,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新鲜!反过来讲警察打人不新鲜,被人打个屁滚尿流才有意思呢。”

“我明白了,你就是憋着看我们出洋相来的呀。行,你来吧。”撂下电话后他朝两人说道:“电视台的一会儿来,咱们长话短说,告诉我当时的真实情况。”还没等赵鹏程说话,刘长路抢先开了口,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个底儿掉,只是把赵鹏程的主意改成了自己的。赵鹏程听后立时站起来反驳,称所有的责任都由自己承担。两个人在张东平面前争执起来,都摆出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样子。他们把张东平弄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他两只手使劲儿摆出个暂停的姿势:“二位,先歇会儿,听我说两句。”看见两人都不说话了,张东平才继续自己的发言:“老赵,还有长路,我叫你们俩来不是问完情况以后报告上级怎么处理你们,而是想怎么能把这件事扛过去。再说清楚点儿吧,是想怎么保护你们。老赵,长路,我张东平来平海所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们平心而论,我是挤对下面民警、挤对自己弟兄的人吗?”开场白挺好,深入人心,两人都不说话了。他掏出烟卷扔给他们自己也点上一支接着说:“我的宗旨你们哥儿俩也清楚。没事儿不惹,有事儿不怕!况且这件事情从哪方面讲咱都是受委屈的一方。说心里话我也看不惯这样的人,拿着人民群众给他的权力耍特权。今天在这屋里我敞开地告诉你们,打得对!就应该打这样的浑蛋!”

这话说得太解气了,刘长路的身子随着张东平的节奏不住地颤动着。赵鹏程则闷闷地抽着烟,眼睛慢慢地眯成一条缝。张东平调动完积极性以后又把话拉了回来:“可现在的形势是咱们公安民警是弱势群体,执法环境就不提了,只要长个脑袋的,就算他是个盲流,他认识阿拉伯数字110就能监督你,不管他懂不懂法,也不管你做得对与错,就能打电话告你。我们是孙子媳妇啊!这些年我们铁路民警受的冤枉还少吗?”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狠抽了口烟:“一会儿我就要去见那位胡代表了,今天叫你们俩来就是跟你们交个实底儿。现场情况冀所带人正在调查,监控录像我也拿到了,不过里面没有你们俩打人的画面。这个情节我暂时可以装作不知道,你们俩都给我写个休假申请,日子写在昨天,然后就回家休息去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假如有人把这件事儿挑出来,你们俩可要做好思想准备。”

这已经是张东平权限之内最大胆的做法了,连赵鹏程也不由得在心里喊了声“佩服”。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张所,电视台的人要来采访,你怎么应付呀?”刘长路也跟上一句:“陈其嘉和许彬这顿打就白挨了吗?他们这么打咱们警察难道就没人管吗?”张东平捋捋头发呼出一口长气:“能借力当然是最好的了,我现在只希望打个平手就烧高香了。”说完他转头看着刘长路,这个三十出头年富力强的兄弟,带着一身退伍军人的豪气走进铁路公安的队伍,摸爬滚打受苦受累,这么多年没得过任何好处,到现在还让某些领导另眼看待……想到这儿他走过去拍了拍刘长路的肩膀:“长路,记着我说的话吧,任何法律的完备都是用鲜血书写的。尤其在咱们这里,更是用警察的鲜血书写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