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教授陈平原:晚清学堂规定女生穿长衫,后来成为京城时尚装扮

本文摘自陈平原《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晚清画报研究》

晚清北京画报中的女学:流动的风景与潜藏的欲望

晚清兴办女学堂,最缺的是合格的教习、教材、教室,以及充满求知欲的女学生。朝廷当然也关心这些,可似乎对服装设计更感兴趣。为什么?原先“养在深闺无人识”,女子爱怎么穿着,那是个人的事;如今抛头露面,走在大街上,女学生的服饰,于是关系整个社会风气。最先当然是抄袭国外的设计,如得到服部宇之吉帮助的《北京豫教女学堂章程》,便明文规定;

学生装服宜朴实,不宜华侈,虽富家大族,既到学堂,亦必去奢崇俭。

豫教女学堂以“造就贤母良妇为目的”,对服装的规定更多着眼于个人道德修养,故还只是统而言之。到了1907年,学部奏定设立女子师范学堂及女子小学堂,牵涉民族国家想象,对女学生服饰的规定,于是变得越来越具体:

学堂教员及学生,当一律布素(用天青或蓝色长布褂最宜),不御纨绮,不近脂粉,尤不宜规抚西装,徒存形式,贻讥大雅;女子小学堂亦当一律遵守。

为何在女学生的服装上大做文章?就因清廷认定,“妇容之庄,有以养成高尚端淑之人格,礼教之防,莫先于此” 。故1910年《学部奏遵拟女学服色章程折(并单)》,对女学生穿着的设想,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一、女学堂制服,用长衫,长必过膝,其底襟约去地二寸以上,四周均不开衩,袖口及大襟均加以缘,缘之宽以一寸为宜。

一、女学堂制服,冬春两季用蓝色,夏秋两季用浅蓝色,均缘以青。

一、女学堂制服,用棉布及夏布,均以本国土产为宜。

另外,还有不得缠足,不得簪花傅粉,不得效东西洋装束等详细的规定。

这些严苛而且琐碎的规定,不见得真能推行全国,但起码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京城里的服饰潮流。兰陵忧患生于1909年撰《京华百二竹枝词》,其中有:

或坐洋车或步行,不施脂粉最文明。

衣裳朴素容幽静,程度绝高女学生。

诗后有小注,曰:“女学生或步或车,经过街市,容貌服色,毕露文明。”

如此正面肯定女学生的“不施脂粉”,不见得所有人都同意。比如,有人就以调笑的笔调,描述晚清京城里女子服饰的变化。《醒世画报》第16、第17期上,曾连载支那腐败人的来稿《女儿多爱学男妆》共六首:

足着乌靴假大方,女儿多爱学男妆;

凤头鞋子虽抛却,终是趑趄向路旁。

世事于今尽改良,女儿多爱学男妆;

乱头粗服焦黄面,只为不亲脂粉香。

慵挽青青百宝光,女儿多爱学男妆;

尖头便帽欹斜戴,借把花姑当女郎。

新式衣裳巧样镶,女儿多爱学男妆;

雌雄到此浑难辨,一任他人说短长。

蹀躞茶楼引领望,女儿多爱学男妆;

纸烟风镜娇模样,竟尔相忘是窈娘。

结队(出)操列几行(原缺一字,拟补),女儿多爱学男妆;

漫说娘子军无敌,输却哥舒半段枪。

这里所描述的不缠足(“足着乌靴假大方”),不簪花傅粉(“乱头粗服焦黄面”),袖口及大襟加缘(“新式衣裳巧样镶”),都是当年女学生的标准打扮。至于女子列队出操,更是学堂生活里最新鲜、最富于刺激的场面,为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甚至成为新年画的绝好题材。

由于朝廷的大力提倡,更由于百姓的趋新骛奇,女学生的装扮,一时间竟成为时尚。嘲笑某男士模仿女学生,或“妓女穿裙子,假装正经人” 3,都还不是最要紧的。晚清京城里引领时装潮流的,竟然不是妓女,而是女学生,这点与上海大相径庭。或许,北京人的时装趣味太受伦理观念的制约;但也可能是京城里的妓女缺乏自信,这才需要抄袭女学生的服饰。《醒世画报》上的《鱼目混珠》,对这种局面很不以为然:

十九日午后,玉广福斜街有两个妓女,打扮的狠文明,穿着一双皮靴,鼻梁上架着一付金丝眼镜,大襟上带着一朵花儿,直像个女学生。咳,中国服制杂乱无章,男女随便胡乱混穿,以致鱼目混珠呦。

连妓女都喜欢模仿女学生的打扮,可见“女学堂制服”的成功;至于男女服装随便混穿,大街上从此不辨雌雄,这又有多大的危害呢?

《鱼目混珠》

在守旧者看来,此举确实非同小可。服饰风气的转移,意味着女性自我定位的变化。“女儿多爱学男妆”,与女性不再安于闺阁,开始勇敢地走上街头,二者之间具有某种天然的联系。《日新画报》上的《女界现象》称,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没教养,拿着风筝满大街疯跑,皆缘于“女学堂不甚发达” 。其实,作者误会了,若女学堂进一步发达,满大街疯跑的姑娘,还会更多。不妨看看《新铭画报》上的《姑娘御车》:

前门大街,昨有一姑娘自己揽辔的一辆大马车。观此姑娘,约在二十上下岁。细一打听,敢情是某学堂的学生。那种得意的样子,就不必提了。咳,这就是自由吗?(有点过火吧?)

不只跑风筝,还亲自揽辔大马车,这样的场景,随着女学的发达,将会变得司空见惯。如此举措,是否真的“有点过火”,端看个人的立场及趣味。

《姑娘御车》

也有对此持宽容乃至赞赏的态度的。比如《星期画报》上大兴杨采三撰稿、潞河顾月洲绘图的《女士走马》,便是很好的例证。女学生骑马经过琉璃厂,有人嘲笑说,女子只配管二门里头的事,不该如此瞎逞能;作者于是站出来,为女学生辩解:

咳,说这话的,就算顽固到家了。古人教女子办家里的事,是他的天职;没说过教女子不懂外边的事。现今盼望中国自强,女子会骑马,正是自强的苗头儿。请问当年那花木兰替父从军,谯国夫人领兵打仗,他们都不会骑马吗?

《女士走马》

花木兰、冼夫人(谯国夫人),还有秦良玉,这都是晚清常被提及的女英雄。先为《点石斋画报》主笔,后独力创办《飞影阁画报》的上海画家吴友如,甚至将此三女杰与西施、王昭君、罗敷、莺莺等历史及文学人物并列,合成《古今百美图》。

《木兰辞》广泛流传,《隋书·谯国夫人传》也多为人知,反而是明末女将秦良玉,因其牵涉历史与文学,需要略做辨析。吴友如制作的《古今百美图·秦良玉》,除引《明史·秦良玉传》,介绍因夫死袭职的秦良玉如何在明季的兵荒马乱中,“亲率土兵数千名,削木为梃,所至立功,保护数郡,号白杆兵”。后因勤王有功,获御制诗二章,其中有“从此麒麟添韵事,丹青先画美人图” 。秋瑾《题〈芝龛记〉》第八章中,“莫重男儿薄女儿,平台诗句赐蛾眉。吾侪得此添生色,始信英雄亦有雌” ,咏的便是此事。据学者考证,秋瑾诗文里,最常提及的女侠,竟然不是人所共知的花木兰、梁红玉,而是秦良玉,这与其格外欣赏董榕撰于乾隆年间的《芝龛记乐府》有关 。

有趣的是,这么一个生活在明末的巾帼英雄,竟与晚清北京的兴女学挂上了钩。比如,四川女学堂便很好地利用了此地乃秦良玉驻军旧址这一故实,充分调动读者的历史想象,让前代女杰为今日之“振起女魂”效劳:

考察这四川女学堂,恰巧是秦女将军的遗址,借此可以振起女魂。学堂果能发达,教育果能膨胀,学生的程度,一天高一天,那秦女将军的名誉也必一天大一天。秦良玉是前代的女杰,想不到过了二百多年,因为开办女学,又提起秦女将军,可见名誉是万年不会磨灭的。

而在1906年4月四川女学堂的开学典礼上,年仅17岁的“女教习刘大小姐”登台演说,也拿秦良玉大做文章。

《古今百美图·秦良玉》

借秦良玉来为女学护驾,或者坚称“女子会骑马,正是自强的苗头儿”,都无法完全消解社会上对于女学生满街跑的担忧。这种担忧,并非毫无道理;只是解读方式不无歧异。1907年3月的《顺天时报》上,有一则《各国女学情形》,提及走出家庭的女子的命运:

然以深闺之弱女,浸入社会活动之中心,耸立于万目注视之焦点,世人认为轻佻、为浅薄,或所难免。倘不慎之始,流弊所及,令女界再沉沦黑暗之世界,又未可知也。

作者是从女性命运着眼,可言谈中带出某种偏见。何以女性一旦进入社会,便会“耸立于万目注视之焦点”?这里隐藏着一个假设:上街的女性,很容易成为观赏的对象;而观看靓丽的女学生,乃大多数男性潜藏的欲望。所谓“近日女学始兴,而一二荡检逾闲之女流,阳昌学生之名,阴行越礼之事” ,板子打的是女流,根源却在男子身上。关键在于,“好女子”成群结队,坦然行走在大街上,吸引公众目光,调动男性的潜在欲望,此举很可能使得“礼崩乐坏”,整个社会秩序从此失去控制——这才是朝廷以及卫道士们最为担忧的。

《学生耶妓女耶》

回头再看蒙养院或女学堂章程,体会主事者深深的忧虑。荣庆、张百熙、张之洞《奏定蒙养院章程及家庭教育法章程》规定:“少年女子断不宜令其结队入学,游行街市,且不宜多读西书,误学外国习俗,致开自行择配之渐,长蔑视父母夫婿之风。” 2站在朝廷的立场,严防女子“自行择配”“蔑视父母”,不无道理;可为何还要禁止其“结队入学,游行街市”呢?说是为了保护弱女子免遭侵害,可未尝没有担心男性被诱惑的考虑。《学部奏定女子师范学堂章程折(附章程)》称,“中国女德,历代崇重”,最为重要的,是认真攻读《列女传》《女诫》《女训》等,“及外国女子修身书之不悖中国风教者”。接下来规定,无论中外人士,不得随便进入女学堂参观;女师范生必须住堂,不得任意外出 3。此等规定,所要严加约束的,不完全是女性,还包括其可能的诱惑对象。

1908年的《奏为遵议设立女子师范学堂折》中,有一段话,很值得玩味:

所以必使住堂者,放假有定期,不使招摇过市,沾染恶习。至学堂衣装式样,定为一律,以朴素为主,概行用布,不服罗绮,其钗珥亦须一律,不准华丽。

一个“不服罗绮”,一个“不使招摇过市”,二者之间,有内在的联系。这一规定,主要不是为了女子自身的道德修养,而是担心“服罗绮”且“招摇过市”的女学生,成为都市里最为亮丽的风景,吸引大量公众目光,对现有社会秩序造成冲击。奏折的起草者,其实相当了解中国普通民众的趣味;只是其防患于未然的思路,未必真能奏效。

女人打扮入时,路人难免多看两眼;但警察对盛装女子评头品足,或者男学生“两眼直勾勾的竟瞧来往的妇女,外带着大开批评”,可就不太文明了——晚清北京画报中,多有纠正如此陋俗的 。最能显示这种民间趣味的,当属《开通画报》第8期上的《花界热心》。“自从江北遭此惨状,北京各色人等,都发了善念。惟妓女向例热心,因江北饥民大家商议大开演说会,上捐的人颇踊跃。” 很可惜,如此激动人心的场景,被画面右上角那手持望远镜的男子给破坏殆尽。人家在募捐,他在看什么?不外是尽情欣赏那“盛装表演”的妓女。

如果大街上走动的,不是性感妖艳但地位卑下的妓女,而是“中等以上人家”的大姑娘,无疑更具“观赏性”。这不是笑话,而是当初女学堂面临的最大困境。朝廷之所以希望将女学堂与热闹的街市相隔绝,或者规定“因事请假者,必须家人来接”,部分原因也是有感于民智的“不开通”。

《花界热心》

1907年的《日新画报》上,有一幅图,真的就叫《不开通》,说的是:

甘石桥第一女学蒙养院,每日下学时候,街上人挤了个满儿,简直的过不去人。看学生虽是好事,可也别妨碍交通呵。可是该处守望的,也该竭力的劝劝才好。

女学堂门口挤满人,是来看女学生的;不用说,观众都是男性。校门口牌子,横的是“京师第一蒙养院”,竖的则为“西城私立第一两等女学堂”。可以与此媲美的,是《正俗画报》刊登的《太不像事》:西单牌楼北边京师第一蒙养院附设女学传习所门口,站着几位女学生,旁边不远处就是停放人力车处;车夫们不只窥视,而且调笑,说这个发式新潮,那个脚太大。作者于是感叹:这实在不成体统,警察应赶紧将车夫轰走。

《不开通》

围在女学堂门口的男性,倘若只是“观赏”,即便你认定其举止不太文明,也奈何他不得。当初学部设计女子师范学堂章程时,已经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故称:

开办之后,倘有劣绅地棍,造谣诬蔑,借端生事者,地方官有保护之责。

问题在于,人家不是“劣绅地棍”,也没有“借端生事”,地方官吏无权弹压。不必驾马车、跑风筝,单是年轻漂亮的女学生,成群结队,游走街市,如此流动的风景,便是对于男性潜在欲望的充分调动。这才明白,“女学堂服装”为何会成为妓女争相模仿的对象。

本文摘自《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晚清画报研究

陈平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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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平原,广东潮州人,文学博士,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2008—2012年任北大中文系主任)、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中国语言文学学科评议组成员。先后在日本东京大学和京都大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德国海德堡大学、英国伦敦大学、法国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美国哈佛大学以及香港中文大学、台湾大学从事研究或教学,2008—2015年兼任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语言及文学讲座教授(与北京大学合聘)。曾被国家教委和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评为“作出突出贡献的中国博士学位获得者”(1991);获教育部颁发的第一、第二、第三、第五、第六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1995,1998,2003,2009,2013)、北京市第九、第十一、第十二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2006,2010,2012)、第一、第二届王瑶学术奖优秀论文一等奖(2002,2006)及第四届王瑶学术奖学术著作奖(2016)等。2017年12月获目前中国人文学界最负盛名的思勉原创奖(第四届)。先后出版著作三十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