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件经得起时间的事,面对未来,她不慌张

柳宗悦在《何谓民艺》中如是说,“在普通与平凡被蔑视的世界,亦有美之所在。”

然而,当普通与平凡的世界中,只有工业大量复制的千篇一律,没有了繁杂生动。

当凝神当下的觉知总是被“时间就是金钱”所驱散,人的躯体和感官日渐麻木。

当手艺从一种生活本能,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情怀,人会活成什么样子?

生活在深圳的浅草,在多年摩登生活后蓦然惊醒。她发现生活中的美缺席了,记起自己童年生活的温度。

被一种本能的情感驱使着,浅草试图靠近那些曾编织、构成自己生活的物件和古老手艺。

她开始走遍中国的土地,寻访散落民间的手艺人。

文|安妮兔

推门进入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声音像三花猫一样蹑手蹑脚,时间被开水冲泡在建水紫陶壶中,再拉长了身子缓缓注入一只建盏,人们的呼吸心跳也开始在一小尊青铜神像的注视下平静下来。

隔着绘有薄云的屏风,能看到栽种在阳台上的一小片葱郁的竹子。闹市的车水马龙被奇妙地隔离。

这里是浅草的家和她的器物美学工作室。

这间不大的工作室里,高低错落的架子上摆满了这些年陆续从各地搜罗来的器物。

她对它们爱不释手。随便拿起一个物件,她都能说出它是如何被制作、被发现、被带回的。

工作室经营得相当“随缘”。虽然定位小众,访客却络绎不绝。

他们会长久摩挲架子上的几只杯子,一只壶,然后买一两只中意的回去。

这里好像是一个小小的容器,容纳了人们想要变得更慢、更静的片刻。

大部分时候,浅草在一旁静静陪伴,煮茶、抚琴、写字,有时和访客说话。

这样的岁月是一旁酣睡的猫的梦,甜美,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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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草没想到自己会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

她曾经和许多同龄人一样“随大流”。茫然地被“所有人觉得好的选择”裹挟着向前。

阴差阳错,来了深圳,成为了一家杂志社的编辑。

这家杂志社定位高端,目标读者是中国的富裕阶层,选题都是“高大上”的东西。

当然,他们的办公室也位于城中心,最喧嚣拥挤的地带。

唯一的动手劳作就是敲键盘、饿了就路边随意对付、穿着快时尚品牌的衣服、使用大量一次性的塑料制品……

轰轰烈烈慌慌张张,浅草那些年的生活与身边的大部分年轻人没什么差别。

当最初的关于生存的紧迫感减弱,“生活”这个词开始重新在她脑海中浮现,身心的麻木感和不适感逐渐变得无法忍受。

也就在那时,一次偶然,浅草在网上翻帖子找选题时,看到了一篇关于“正在消失的老行当”的文章。

“一种朴素的情感被唤起了,我相信我在那篇文章里所看到的东西也能唤起许多现代城市人的情感。”

浅草发现,“当我呼唤它们时,意识到它们早已不在我们的生活里了。”

浅草出生于湘西,她的童年里还残存着农业时代最后的模样。

“回想起来,爷爷奶奶其实都是手艺人,家里的衣服、鞋子、小板凳、草席子,各种用具都是他们自己动手做的。”

那些被亲人制作出来、反反复复使用的平凡物件,承载着生活的气味、触感和温度。

浅草好奇,那些老手艺和器物都还存在吗?

中国的手艺人,他们现在生活和工作的情形是怎样的?

是落寞和清苦吗?或是保留着手工时代古典的浪漫?

浅草决定隔三差五地出发,遍访散落民间的手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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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当上海长乐路上的梧桐叶开始零星飘落,浅草拜访了第一位手艺人,90多岁的海派旗袍大师褚宏生老先生。

已经拿不起针线了,他还会颤颤巍巍帮客人量尺寸,然后给你讲1930年代的上海。

他给浅草讲裁缝旗袍的技艺——单一种“抢针刺绣”技法,就分出正抢、反抢、叠抢三种针法。

缠好一枚精美的盘扣,熟练裁缝也得花上三个小时。

摸着这些几乎已经从自己生活里消失的旗袍,浅草感叹,穿这样的衣裳,自然心怀珍重,体面美好。

也有人虽无大师名气却有大师风范。

褚宏生老先生

在杭州崇贤镇鸭兰村,浅草见到了制琴师马岳思。他在自家屋后寂寂无闻做了二十余年的古琴。

马岳思做一把琴需要一百多道工序。

他极有耐心,一张琴每完成一道工序,就会将其搁置在房前屋后,等一段时间后再进行下一道工序。

没有土地和助理,每天和他相伴的除了妻女,还有后院的一棵枇杷树、一棵橘树、一块菜地和半亩荷塘。

他用带伤痕的手指弹奏古曲,让浅草从此迷上了古琴。

制琴师 马岳思

在苏州,过去家家户户都需要用的扇子,制扇师王健还在慢慢悠悠地做着。

他坚持竹子得存放8年以上才拿出来当素材。

扇骨在基本形制出来后,还要用浸湿的木贼草磨光晾干,用榆树叶打磨剃光,细细地磨上好几天。

他娓娓道来,“水磨是一个形容词,像水磨卵石一样轻轻地恒久地着力,是慢工细活的样子。”

还有在太湖边的小村子里做竹编和漆器的王雨夫妇,租了一栋带小院儿的老房子。

年轻的他们按时作息,按季节吃水果和蔬菜,然后默默花四年时间做一只竹丝扣瓷的杯子。这样的执,让浅草很是动容。

而在紫砂壶工艺师徐雯手中,一把看似家常普通的紫砂壶,盛满她的诚意。

”在徐雯老师的茶桌上,不谈获奖评级,也没有大师传说,唯见一个热爱生活的人,用紫砂做出了各种日用器皿,用得称心称手,心中充满了对手作之物的敬惜之情。”

银匠、木匠、建水陶匠、苏绣绣娘、御窑青瓷匠人、缂丝艺人、锡器匠人、玉雕师、核雕师......眼前这一位位尊重心性,淬炼技艺,将自身和器物一并打磨的匠人,让浅草眼睛发亮。

寻访中国手艺人这件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一晃就是七年过去。

制版雕刻中的木画

乌铜走银非物质文化传承人袁昆林的经典作品墨盒

王俊懿作品“ 化蝶”

南通缂丝

李晶 团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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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草所见的匠人各有各的生活状态。

他们中间,既有技艺精湛,声名在外,不愁吃穿、甚至富甲一方的巨匠。

也有籍籍无名,选择到村野居住,将生存成本降到最低,只为做热爱之事的隐士。

更有两手各执传统与当下,利用互联网让古老手艺走进年轻人生活、走向世界的变革者。

但他们“只要低头劳作,便是全身心投入无所贪图”。

创造的那一刻,便是清空安宁,这是他们身上的禅心。

浅草则饶有兴趣地细细审视、耐心记录,用文字将一个个手艺人抛光后呈现给世人,最终竟积少成多,结成一本厚重的集子《手艺与禅心 ——寻找中国匠人之旅》。

而她的心性也在这几年间,不知不觉被捏成了别的形态。

原来,好的器物是这样做出来的。原来,好的东西是好在这里。

——见得多了,懂得多了,喜欢的东西多了,每一次出去寻访手艺人,浅草总是忍不住买回来各种物件。

这些物件一样样取代了过去用着的。

吃饭用什么碗,泡茶用什么壶,插花用什么瓶,她也懂得讲究了。

“用不同杯子能品出不同的茶滋味。用好的瓶子插花,花的根部都会烂得慢一些。只有用,才能发现好的东西究竟好在哪里。”

浅草发觉,器物也开始塑造她。

器物,知其美而不溺,知其用而善待,是为慧。

好的器物会教你善待和郑重,它会引导你的行为、影响你的状态。

挑选或者定制一样好的器物需要你耐心等待,需要你对自己有足够了解。甚至仅仅只是在生活的平常中关注到它,你也会变得更有觉知。

或陈列摆放,或每日把玩使用,浅草渐渐被喜爱之物围绕,也发现自己再不可能和过去一样生活得随意粗鄙。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生活却更像生活了。

麻木的五感变得敏锐起来。新开的花一出门就嗅到了。刚蒸熟的南瓜尝上一口,就能发觉“是没长熟就被摘下来的”。

常有客人造访,她会从早晨就开始准备,认真做一锅腊味煲仔饭。

几时放米,几时淋酱油,几时铺料,用什么食器盛放,一道道工序井然,她手忙心闲,乐在其中。

“好的器物,用它们的人会变得跟做他们的手艺人一样,是专心致志的样子,生命饱满有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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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草的人生似乎也开始呈现另外一种气象。

两年前,浅草从热闹的传媒行业辞职,全身心投入对中国传统手工艺的探究。

她开设自己的工作室,传播器物美学。

她继续寻访中国的手艺人,并且计划在下一本书里记录呈现年轻一代手艺人对技艺的传承和创新。

她写给孩子的普及中国传统手艺的童书也在创作中。

她还准备读一个器物美学的博士学位,对中国传统手工艺进行更加深入的学习。

“慢慢见证、倾听、梳理这些手艺人的故事,算是一种游历。时间轮转,终于我也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那种朴素的情感被唤醒了就没有再尘封,浅草心底的声音变得清晰。

浅草成为了匠人和市场之间的桥梁。

她将给各地搜罗来的美好之物陈列在工作室,它们吸引了一小批固定的客户。

他们在这里发现喜欢的东西,会请浅草联系手艺人帮他们定制更多的器物。

许多小文艺团体喜欢在这里办聚会,也会支付一些场地费用。

就是靠着一个个小圈子的支持,浅草居然也能够应付工作室的房租、自己的衣食住行等开销。

加上自己手头书稿的版税,她并没有特别大的经济压力。

最重要的是,面对未来,她不慌张。她相信,自己所选择的这条路、想要做的事情,虽然小众,却经得起时间。

这些年来步履不停,许多仿佛已经变成遥远情怀的手艺被浅草真切地触摸到了。

这个过程里,她也看到了中国手艺人们的个体命运,看到了他们每个人在坚守中的挣扎求生。

她从他们的故事中感受到了时代流变中传统手艺传承和变革的迫切,也被年轻一代手艺人与当下、与世界的互动鼓舞,从而对手艺的未来更有信心。

“我自己的脚步也从追崇大师传世之作,到发现日用器物之美。”

浅草越发觉得,不仅仅是靠着宣传口号、大型的扶持项目来给它们生命力,手艺应该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来,成为人们手里握着的一只杯子一把壶,一幅有来历可摩挲的刺绣,或者案头上时时可见的某样小物件。

好的手艺和器物,如果能回到日常生活,成为人们生活的伴侣,人们或许可以在那里,发现通往美的道路。

本期作者:安妮兔 好好虚度时光签约作者。对人类无比好奇的人类,探险者,写作者,印度爱好者。拥有公号“安妮兔的博物馆(ID:Annie_bu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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