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愚昧的经验值得注意,这是所有中国大陆人的共同经验

上周,艺术家徐冰做客访谈节目《十三邀》,与作家、出版人许知远对话,谈论他的人生、艺术与所经历的时代。

70年代,北大子弟徐冰成为北京延庆收粮沟村的下乡知青。40年后,知青徐冰成了艺术家徐冰,他用艺术介入社会、探讨文化本质问题,作品蜚声海外、备受赞誉。

他回忆自己初到美国时,把过去创作的版画都藏在箱子底下,想“脱离自己的出身”,“天生就是一个当代艺术家”。但渐渐他意识到,“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它必然要跑出来,帮助你或者害你”。

每个人都生活在社会的局部、时代的一隅,有着与生俱来、无法克服的偏狭与局限。但正如徐冰所说:“你一定要意识到你的缺陷,包括愚昧,并且把这种缺陷转换成相对特殊的、别人没有的东西。”

《十三邀》· 徐冰

愚昧作为一种养料

文/徐冰

(本文摘自活字文化策划、中信出版社出版徐冰个人散文集《我的真文字》,有删节)

1

说实话,当时我非要去插队,除了觉得投身到广阔天地挺浪漫的,还有个私念,就是作为知青,将来上美院的可能性比留在城里街道工厂更大。上中央美院是我从小的梦想。

由于《烂漫山花》,县文化馆知道有个知青画得不错,就把我调去搞工农兵美术创作,这是我第一次和当时流行的创作群体沾边。我创作了一幅北京几个红卫兵去西藏的画,后来发在《北京日报》上,这是我第一次发表作品。

徐冰下乡期间作品:《烂漫山花》

正是由于这幅画,上美院的一波三折开始了。为准备当年的全国美展,这幅画成了需要提高的重点。那时提倡专业与业余创作相结合,我被调到中国美术馆与专业作者一起改画。

有一天在去厕所的路上,听人说到“美院招生”四个字,我一下子胆子变得大起来,走上前对那人说:“我能上美院吗?我是先进知青,我在这里改画。”意思是我已经画得不错了。

此人是美院的吴小昌老师。他和我聊了几句,说:“徐冰,你还年轻,先好好在农村劳动。”我很失望,转念一想,他怎么知道我叫徐冰,一定是美展办已经介绍了我的情况。

当时几所重点艺术院校都属“中央五七艺术大学”,江青是校长。招生是学校先做各方调查,看哪儿有表现好又画得好的年轻人,再把名额分下去。从厕所回来的路上我就有预感:美院肯定会把一个名额分到延庆县来招我。

那年招生开始了,北大、清华、医学院、外院的老师都到延庆县来招生,找我谈过话。母亲打来电话叮嘱我,不管什么学校都要上,我却没听,一心等着美院来招我。

我知道,如果学别的专业,这辈子当画家的理想就彻底破灭了。招生结束,别人都有了着落,而美院的人迟迟未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在路边草棚里避雨,有几个北京人说招生的事,我心里一阵激动,美院终于来了!细问才知道是电影学院招摄影专业的。看来美院是没戏了,学摄影多少沾点边,我把画给他们看,他们当场就定了,我的材料被送到县招办。

正准备去电影学院,美院的人终于来了,双方磋商,还是把我让给了美院。后来北影孟老师对我说:“你已经画得很好了,电影学院不需要画得这么好。”

最后同队的小任顶了这个空缺,他后来成了国家第一御用摄影师,从邓、赵、胡、江、胡以来的国家领导人的重要活动,都是由他掌机拍摄。

好事多磨。由于山洪邮路断了,等我收到美院考试通知书,考试日期已过了好几天。收到通知书时我正在地里干活,连住处都没回,放下锄头就往北京的方向走。走到出了山,搭上工宣队的车,直奔美院。我身穿红色跨栏背心,手握草帽,一副典型的知青形象。

主管招生的军代表说:“还以为你们公社真的把你留下当中学美术老师了。考试都结束了,怎么办?你自己考吧。”他让我先写篇文章,我又累又急,哪儿还写得了文章?我说:“我先考创作吧,晚上回家我把文章写出来,明天带来。”他同意了。

我自己关在一间教室“考试”,旁边教室老师们关于录取谁的讨论,都能听见。当时《毛选》五卷刚出版,我画了一个坐在坑头读《毛选》的知青,边上有盏小油灯,题目叫“心里明”之类的。

晚上回到家实在太累了,我给笔杆子同学小陈打了电话,请他帮我写篇文章,明天早晨就要。老同学够意思,第二天一早,一篇整齐的稿子交到我手里。那天又在户外画了张色彩写生,考试就算结束了。

和军代表告别时,我请求看一下其他考生的画。他把我带到一间教室,每位考生一个墙面,一看我心里就踏实了。我画的那些王式廓风格的农民头像,外加几本《烂漫山花》,分量摆在那儿,我相信美院老师是懂行的。

我又回到收粮沟——这个古朴的、有泥土味的、浸透民间智慧与诙谐的地方,这个适合我生理节奏的生活之地。最后再“享受”一下辛苦,因为我知道我要走了,我开始珍惜在村里的每一天。

2

一天天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仍未收到录取通知书。在此期间,中国发生了很多大事。“文革”结束了,高考恢复了。我私自去美院查看是怎么回事。校园有不少大字报,其中有一张是在校工农兵学员写的,是拒收这批新学员而重新招生的呼吁。我心里又凉了。

没过几天,录取通知书却来了,我终于成了中央美院的学生,我将成为一名专业画家。我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扛着一大堆行李,力大无比。村里一大帮人送我到公路上。

走前五爷专门找到我,说了好几遍:“小徐,你在咱村里是秀才,到那大地方,就有高人了,山外有山啊。”这太像俗套文学或电视剧的语言了,但我听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想,我真的可以走了,收粮沟人已经把我当村里人了。

美院师生经过激烈争论,还是把我们这批人当作七七级新生接收了。我的大学同学与中学同学截然不同,个个“根正苗红”,我像是成功混入革命队伍的人。这些同学朴实平淡,人都不错,我们和谐向上。

当时是入学后才分专业。我填写志愿书,坚决要求学油画,不学版画和国画。理由是:国画不国际,版画大众不喜欢。其实院里早就定了,我被分到版画系。

事实上,中国版画在艺术领域里是很强的。那时几位老先生还在世,李桦先生教我们木刻技法,上课时他常坐在我对面,我刻一刀他点一下头,这种感觉现在想起来也是一种幸福。好像有气场,把两代人的节奏给接上了。

美院学习期间,徐冰在任丘油田写生,1978

中国社会正万物复苏,而我把自己关在画室,在徐悲鸿学生的亲自指导下画欧洲石膏像,我已相当满足了。我比别人用功得多,对着石膏像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新陈代谢似乎全停止了。别人都说我刻苦,但我觉得坐在画室比起蹲在地里薅箍子根本不存在辛苦这回事。

美院一年级第二学期,最后一段素描课是长期作业,画大卫。美院恢复画西方石膏像和人体模特,是新时期艺术教育标志性的事件。画大卫对每个学生来说也是“标志性”的。

两周的课结束了,接着是放寒假。我那个假期没回家,请过去学画的朋友过来一起画,也算是分享美院画室和往日情谊。

我寒假继续画同一张作业,是出于一个“学术”的考虑:我们讲写实,但在美院画了一阵子后,我发现很少有人真正达到了写“实”。

即使是长期作业,结果呈现的不是被描绘的那个对象,而是这张纸本身。目标完成的只是一张能够体现最帅的排线法和“分块面”技术的画面,早就忘了这张画的目的。

我决定,把这张大卫无休止地画下去,看到底能深入到什么程度,是否能真地抓住对象,而不只是笔触。一个寒假下来,我看到了一个从纸上凸显出来的真实的大卫石膏像,额前那组著名的头发触手可及。

深入再深入,引申出新的“技术”问题——石膏结构所造成的光的黑、灰、白与这些老石膏表面脏的颜色之间关系的处理。(这些石膏自徐悲鸿从法国带回来,被各院校多次地翻制,看上去已经不是石膏了,表面的质感比真人还要丰富和微妙。)我在铅笔和纸仅有的关系之间,解决每一步遇到的问题,一毫米一毫米往前走。

快开学了,靳尚谊先生来察看教室,看到我在画这张大卫,看了好长时间,一句话都没说走了,弄得我有点紧张。不久,美院传出这样的说法,靳先生说:“徐冰这张大卫像是美院建院以来画得最好的。”

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中国写实技术提高很快,大卫像有画得更好的。

这张作业解决的问题,顶得上我过去画的几百张素描。素描训练不是让你学会画像一个东西,而是通过这种训练,让你从一个粗糙的人变为一个精致的人,一个训练有素、懂得工作方法的人,懂得在整体与局部的关系中明察秋毫的人。

素描—— 一根铅笔、一张纸,只是一种便捷的方式,而绝不是获得上述能力的唯一的手段。齐白石可以把一棵白菜、两只辣椒画得那么有意思,这和他几十年的木工活是分不开的,这是他的“素描”训练。

徐冰作品:《千佛洞素描写生》,1984

我后来与世界各地不少美术馆合作,他们都把我视为一个挑剔的完美主义者。我的眼睛很毒,一眼可以看出,施工与设计之间1厘米的误差,出现这种情况是一定要重来的,这和画素描在分寸间的计较是一样的。

大卫的事情之后,学校开始考虑应该让徐冰转到油画系去,他造型的深入能力不画油画浪费了。

可当教务处长向我暗示时,我竟然没听懂其用意,我说:“在版画系这个班,大家一起画画挺好,就这样吧。”既然我的专业思想已经稳定,他也就不再提起了。

现在看来,没转成专业是我的命,否则我也许是杨飞云第二。

3

老美院在王府井,我不喜欢那儿的喧闹,去百货大楼转一圈,我就头痛。当时除了“素描问题”的寄托外,情感依然留在收粮沟。

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想那地方,每当想到村边那条土路、那个磨盘、那些草垛,心都会跳。这种对收粮沟的依恋,完全应该用在某个女孩子身上。我确实很晚才有第一个女朋友,有一次老师在讲评创作时说:“徐冰对农村的感情就是一种爱情,很好。”

我那时最有感觉的艺术家,是法国的米勒和中国的古元:都和农民有关。看他们的画,就像对某种土特产上了瘾一样。

古元木刻中的农民简直就是收粮沟的老乡,透着骨子里的中国人的感觉。许多先生的农民都画得好,但比起古元的,他们的农民有点像在话剧中的。

古元木刻版画作品

我那时就对艺术中“不可企及”的部分抱有认命的态度。有一种东西是谁都没有办法的,就像郭兰英的嗓音中,有那么一种山西大姐的醋味,怎么能学呢。而她成为一代大师,只是因为比别人多了这么一点点。

这种对农村的“痴情”,也反映在我那时的木刻中。从第一次“木刻技法”课后,我刻了有一百多张掌心大小的木刻,我试图把所见过的中外木刻刀法都试一遍。

没想到这些小品练习,成了我最早对艺术圈有影响的东西。这些小画平易真挚,现在有时回去翻看,会被自己当时那种单纯所感动。(世事让人变得不单纯了,就搞现代艺术呗。)

当时大家喜欢这些小画,也许是因为经过“文革”,太需要找回一点真实的情感。这些小画与“伤痕美术”不同,它们不控诉,而是珍惜过去了的生活中留下的,那些平淡美好的东西。

这些小画给艺术圈的第一印象如此之深,致使后来不少人大惑不解,他怎么会搞出《天书》来?一个本来很有希望的年轻人,误入歧途,可惜了。

徐冰作品:《天书》局部

1987-1991

古元追随毛《讲话》的文艺思想,我效仿古元,而“星星”的王克平已经在研究法国荒诞派的手法了,差哪儿去了!克平出手就相当高,把美院的人给震傻了。美院请他们几位来座谈。那时,他们是异数的,而我们是复数的:和大多数是一样的。

我和“我们”确实是相当愚昧的,但愚昧的经验值得注意,这是所有中国大陆人的共同经验。多数人的经验更具有普遍性和阐释性,是必须面对的,否则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毛泽东的方法和文化,把整个民族带进一个史无前例的试验中,代价是巨大的,导致了一场灾难。每个人都成为试验的一个分子,这篇文字讲的,就是这试验中一个分子的故事。

发生过的都发生了,我们被折磨后就跑得远远的,或回头调侃一番,都于事无补。

今天要做的事情是,在剩下的东西中,看看有多少是有用的。这有用的部分裹着一层让人反感甚至憎恶的东西,但必须穿过这层“憎恶”,找到一点有价值的内容。

这就像对待看上去庸俗的美国文化,身负崇高艺术理想的人,必须忍受这种恶俗,穿透它,才能摸到这个文化中有价值的部分。除个别先知先觉者外,我们这代人思维的来源与方法的核心,是那个年代的。

从环境中,从父母和周围的人在这个环境中接人待物的分寸中,从毛的思想方法中,我们获得了变异又不失精髓的、传统智慧的方法,并成为我们的世界观和性格的一部分。

这东西深藏且顽固,以至于后来的任何理论都要让它三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大量西方理论的涌入、讨论、理解、吸收,对我来说,又只是一轮形式上的“在场”。思维中已被占领的部分,很难再被别的什么东西挤走。

在纽约有人问我:“你来自这么保守的国家,怎么搞这么前卫的东西?”(大部分时间他们弄不懂你思维的来路。)我说:“你们是博伊斯(JosephBeuys)教出来的,我们是毛泽东教出来的。博比起毛,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4

在写这篇文字时,我正在肯尼亚山实施我的《木林森》计划。这个计划,是一个将钱从富裕地区自动流到肯尼亚、为种树之用的,自循环系统的试验。

《木林森》标志

它的可能性根据在于:一、利用当今网络科技的拍卖、购物、转账、空中教学等系统的免费功能,达到最低成本消耗;二、所有与此项目运转有关的部分都获得利益;三、地区之间的经济落差(两美元在纽约只是一张地铁票,而在肯尼亚可种出十棵树)。

这个项目最能说明我今天在做什么,以及它们与我成长背景的关系。我的创作越来越不像标准的艺术,但我要求我的工作是有创造性的,想法是准确、结实的,对人的思维是有启发的,再加上一条:对社会是有益的。

我知道,在我的创作中,社会主义背景艺术家的基因,无法掩饰地总要暴露出来。随着年龄增大,没有精力再去掩饰属于你的真实的部分。是你的,假使你不喜欢,也没有办法,是你不得不走的方向。

我坐在非常殖民风格的花园旅馆里,但我的眼光却和其他旅游者不同,因为我与比肯尼亚人还穷的人群一起生活过、担心过。这使我对内罗毕(Nairobi)街头像垃圾场般的日用品市场,马塞(Maasai)人中世纪般的牧羊生活景象,不那么好奇和敏感,从而,使我可以越过这些绝好的艺术和绘画效果图景的诱惑,抓到与人群生存更有关系的部分。

从这个逻辑讲,可以说,这个《木林森》计划的理论和技术准备,从七十年代就开始了。

我说:艺术是宿命的,就是诚实的,所以它是值钱的。

2008年7月,于肯尼亚内罗毕

end

作者简介

徐冰,中国著名版画家、独立艺术家,现为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1999年获得美国文化界最高奖麦克?阿瑟奖, 2007年获得美国版画艺术终身成就奖。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伦敦大英博物馆、美国纽约及艾维姆美术馆及北达克达美术馆、日本琦玉县立现代美术馆、澳大利亚国家画廊等各大收藏机构收藏。

作品简介

本书为艺术家徐冰的个人文集,共两部分。

第一部分:“艺术随笔”十五篇:是对与艺术有关的事与人的看法。

第二部分:“关于作品”十篇:有点像“创作体会”,讲自己的作品,按创作年代一件一件讲下来。

这些文字都说了什么呢?可以说,它们不是从思想到思想,再回馈思想;而是从手艺到思想,再指导手艺的记录。对时弊的感知、思维的推进,有时是通过对某幢新楼的造型、材料、颜色或与周边建筑距离的判断展开的,有时是通过在工作室反复摆弄手里的“活儿”展开的……在“艺”与“术”的调配与平衡中,延展的是思想的打磨空间。

活字文化

成就有生命力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