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师杨占家:“躲”在电影背后,用手绘设计撑起古装大片的场面

记者 | 明鹊 编辑 | 彭玮

实习生 | 卢舒漫

编者按

“老先生”是澎湃人物开设的专栏。我们拜访活跃在科学与人文领域的老先生们,为一代知识分子的学识、风骨与家国情怀留下历史的存照。

今年夏天,清宫戏《延禧攻略》和《如懿传》火遍大江南北。

随后,它们背后的故事,包括拍摄地横店明清宫苑逐渐进入大众视野。

秋天,一位老人接受某视频访谈时,问采访者:“横店去过吗?横店有一个明清宫苑去过吗?(那是)我(参与)设计的。”

问完后,他自个儿“嘿嘿”地笑了。

他就是83岁的美术师杨占家,“躲”在电影背后43年,为四十多部影片做美术设计,包括《红楼梦》、《霸王别姬》、《卧虎藏龙》等各个时代的经典影片。

杨占家 以下未标明出处均为后浪出版公司供图

幕前幕后

1981年,美术师俞翼如在北京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北影厂)设计搭建了“老北京一条街”。

北京电影制片厂 澎湃新闻记者 明鹊 图

在此之前,摄制组的拍摄基地都是临时搭建的景,经常拍完就拆了。但“老北京一条街”保留了下来,它成了中国最早的“影视基地”。里面的杂货铺、当铺、茶馆、饭店,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出现在不同的电影里,也被不同的美术师洗礼改造——左边加一个房子,右边建一个大门,背后加一个胡同……

轮到杨占家,他就在原来的“老街”上又搭建了一些牌楼式店铺,有一间的,有两间的,有三间的,“上面挂个匾,挂什么,就卖什么”。

1993年,电影《霸王别姬》里,小豆子被母亲送到关家科班时,途经一条人声嘈杂的胡同,走过的也正是这一条“老街”。

简陋的四合院内,有正房、厢房,大门道等,院子里搭一个席棚,留一圈小窗可以透光,院子瞬间变成一个大厅。时间仿佛停留在1924年:窗外白雪皑皑,穿旧棉袄的小石头,因在班结党被罚跪在雪地里。

为了剧情需要,美术师既要统筹服装设计、布景、道具、化妆……还要进行电影布景,找实景,以及搭建摄影棚。

拍摄前,为绘制旦角程蝶衣家的内景,杨占家去过多次八大胡同、名伶故居……观察每一条街的石板,房屋的墙壁,屋檐,大门……并记下它们的尺寸。最终他选定梅兰芳故居为模板,搭建成完全中式风格的内景。

唱戏自然少不了戏台。为了找到合适的戏园子,他一路找到北京虎坊桥,发现有个湖广会馆,已改成一家笔记本厂,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本子。杨占家进去一看,觉得这就是戏园子,他先测柱网,柱高、开间、进深,画出平面图,然后再具体画楼梯、栏杆、门窗……

《霸王别姬》中的戏园子图

“过去的人听戏,一边聊天一边听戏,桌子都是纵着放的,人也不一定对着舞台。”杨占家说,他把每一处布景的细节都画了下来。

也是在那一年,刚毕业的霍廷霄,作为副美术师加入《霸王别姬》摄制组。他发现,杨占家每张制图的高度、宽度,包括比例关系,都标得清清楚楚,“只要是他制的图,拿到北影厂,置景的人一看就明白”。

那时候,杨占家已经画了21年电影设计图。

拿着鸡蛋看电影的少年

1936年8月,杨占家出生于天津武清,一个叫朱家码头的小村庄。

这里离北京53公里、天津30公里,交通不便,土地盐碱化严重。杨家有三十多亩地,收的粮食却不够一家人吃。

他有一个小他三岁的弟弟,一个长他十来岁的姐姐,杨占家是家里唯一上了大学的人。

村里的小学原来是一座庙,佛像被搬走后,改建成了一所完全小学,离杨家不足100米远。杨占家8岁才上小学,听到学校上课铃声,穿着一双破鞋就跑进了教室。

那是解放前,村子里经常有部队来,有时是国民党的部队,有时是共产党的部队,还有士兵曾到他家里住过。“他们帮我们挑水、扫地……”当部队再次返回时,认识的解放军却没有再回来。

那个年代,生和死都是一瞬间的事。

杨占家记得,解放时,他在广播里听到毛主席的声音,很激动。那个下午,学校举行活动,表演话剧白毛女,他在里面演大春,躲在山里吃不到盐,也喝不到水,但依旧情绪高昂,因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不久,村里有人来打麦场或学校操场放电影,有免费的,也有收费的。遇到收费的电影,杨占家就从家里拿一个鸡蛋去兑换一张电影票。他记得,大多数是苏联的电影,有《列宁在十月》、《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也有上海电影制片厂的《马路天使》、《乌鸦与麻雀》……

这个拿鸡蛋看电影的少年,没有想过自己会和电影有什么关系,那时他只爱画画。

家里没钱买笔和纸,他就拿树枝和石头趴在地上画,从村西头画到村东头。上小学后,老师见他写字和画画不错,就让他办黑板报,杨占家每次都很用心。

有一次,武清县文化馆馆长到学校参观,看到黑板报,问“这是谁做的呀?”知道是杨占家做的后,馆长让他小学毕业后到县文化馆当馆员。

但杨占家想学习更多的知识。1952年小学毕业后,他考上了河北杨村师范学校的初中班。当时有一位从北京来的美术老师,成为了他的美术启蒙老师,不但教他画画,还让杨占家给他的作品画插图。

三十年过后,杨占家在北京一马路边的旧书摊上,看到一期《物理通报》杂志,里面恰好有他帮老师画的插图,杨占家毫不犹豫地把它买了下来。

1955年,杨占家考上高中,进入河北芦台中学,日子依旧清苦。

他平时住校,每个月有7块钱的助学金,几分钱一份饭,一个礼拜能吃一次肉。

杨占家至今记得,学校管伙食的叫金大爷,一到吃肉的时候,学生就大喊“金大爷万岁、金大爷万岁”!那时家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肉吃。

到高中时,学校又没有了美术课,杨占家坚持自己练习。高中同学张书贵至今记得,杨占家喜欢雕刻,搞发明,还设计了切菜机,也经常帮老师画动植物挂图,制作学校的黑板报。

弟弟杨占福说,他们一起去武清县图书馆看书,去野外练习写生,杨占家经常“一画就画一个上午”。

因为家里没有钱,弟弟杨占福小学毕业后,开始帮家里干活。而一直靠助学金上学的杨占家,希望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寻思未来,认为艺术要跟科学结合才有价值。

1958年,杨占家考上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建筑装饰系。

农村娃进城

建筑装饰系有两个班,一共16个学生,杨占家是唯一从农村来的。

在一次全校调查会上,他提议学校取消跳交际舞。几十年过后,杨占家说起那时候的自己:一个农村来的学生,当时就是看不惯这些,只知道拼命学习。

1958年,为纪念国庆十周年,北京新建了十大建筑:天安门广场、历史博物馆、人民大会堂……杨占家经常一个人跑去看,有时也跟老师一起讨论十大建筑的装饰设计。

那时候的北京变化很快。杨占家看到,老北京城墙被拆除后,北二环修建起来了;地铁工人把马路挖开又覆盖,不久地铁也开通了。

1963年,杨占家大学毕业,因成绩优秀留校做助教。毕业两年后,他被派去筹备国庆游行,进入总指挥部,负责游行队伍的规划设计。

总指挥部负责人是时任北京市长的彭真,国庆前三天,杨占家站在彭真旁看演习,听取他对游行的意见。在总指挥部里,杨占家主要画效果图,图很大,有一米多长,每个队伍都有一张,画好后装订成很厚的一本,送给毛主席看。

“文化大革命”时期,他被调去北京饭店做毛主席语录、标语、画像等设计。

有一次,毛主席老师徐特立到北京饭店理发,看到他们的设计后,问理发师能不能帮他家也设计一下。几天过后,理发师带着杨占家去了徐特立家。

杨占家走进这座老北京四合院,看见徐特立坐在藤椅上看黑白电视。看到他们走进来,徐特立站了起来,跟他们一一握手。“老爷子那时有九十多岁了,步履蹒跚。”等他们离开时,徐特立又站起来,再次跟他们一一握手。

杨占家觉得两边柱子可以做对联,后来制作了一幅对联送过去,字是用金箔贴上去的,很精致。

1968年,徐特立老师过世,徐家有人找到杨占家,请他给徐老师设计一个骨灰盒,“要比较简朴一点的那种”。他用楠木作了一个骨灰盒,景德镇烧瓷的照片嵌入楠木里,下面是徐特立老师的简历。

杨占家说,多年过后,他想再去看看骨灰盒,但世事变迁,徐特立老师的墓碑早已改了样。

“文革”后期,全校师生下放到石家庄第27野战军。杨占家被安排搞后勤,每天走15里路,给部队士兵送水。他在平板车上面装两根长长的竹竿,搭在车横轴上,上面再做几个挂钩,钩上安个弹簧,每个钩里吊一个水桶,这样一次可以送十几桶水。

1972年的某一天,北京军区打电话到27野战军,让杨占家和另外两名教师速回北京。

杨占家没有想到,这个电话改变了他的后半生。

转行做电影美术师

让他们回来,是为了解决电影的色彩问题。

杨占家和其中一名教师,进了北京电影制片厂,另一名教师进了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杨占家记得,回北京后他们很快进了摄制组,为重拍的样板戏《海港》调颜色。

这是他接手的第一部戏,导演是谢铁骊和谢晋,讲的是工人阶级对抗暗藏的阶级敌人的故事。

重拍的效果不错,上面的领导很满意。完工后,他们想返回学校,但北影厂希望他们留下来。

谢晋对杨占家说:“我们这么多文艺形式,只有电影是老人、小孩都爱看,有文化、没文化的人都能看的。这么好的文艺形式你不干,你去干什么呢?”

电影美术师所处理的场景、空间、造型,其中绝大部分是建筑空间,而这也正是他所擅长的。经过深思熟虑,杨占家决定留下来,另外两名教师则回了学校。

北影厂美术部门当时的负责人陈翼云记得,杨占家刚进北影厂时就很积极,问有没有电影需要设计颜色,“我对他说,你干脆帮着画画图吧,因为他是教建筑设计的嘛!”

杨占家在白纸上画设计图,然后标上尺寸,日后成为电影界标准的设计图,此前的美术师都用米格纸画。

他这一画,就画了四十多年,并出版了《电影美术设计作品集》。北京电影学院副院长王鸿海称,杨占家绘制的图纸,每张都是教科书式的严谨和规范,是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的重要基础课程。

但刚到北影厂时,每次进摄制组,杨占家都很紧张。特别是全摄制组去定外景时,导演和摄影师看一眼,就可以走了,但作为美术师的他,必须仔细去量尺寸,看结构、材料,以及思考摄影棚怎么用。

他背一个包,紧绷着弦,跑上跑下,听到制片人在外面喊:“美术,快一点,要走了!”

陈翼云的印象中,杨占家画得快且工整。1975年,他带杨占家参加电影《海霞》的美术设计,杨占家画了很多房子、船、道具,也提了很多建议,他的名字也因此第一次出现在电影字幕上。

“表示他参与创作了,不再是美术助理了。”陈翼云说,过去电影上名字很严格,一定要参与创作了才有名字。

彼时,张书贵和其他几个高中同学去北影厂看杨占家,看到有摄制组在拍电影《萨里玛珂》。杨占家偷偷带他们进摄制组,看到导演、演员……黑压压一屋子的人。

八十多岁的张书贵如今想起当年的情形,称很神奇,很新鲜,“像(现在)去了一趟好莱坞一样”。

参与设计影视基地

那个年代,杨占家和同事经常要去外面选景。“一天五毛钱的伙食补助,到荒山,吃干方便面,或把方便面用凉水泡一下就吃”。陈翼云记得,那时候,他们一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块钱。

条件艰苦,选景也谈不上顺利。拍样板戏《杜鹃山》时,杨占家到井冈山革命老区搜集素材,在街上发现一个破草房。几个人对着破草屋又画图,又拍照,突然被公安局的人抓走了。

“他们以为我们是要给他们县里抹黑。”后来把介绍信拿出来,永新县公安局才放人。

1984年,电影《红楼梦》开拍前,陈翼云和杨占家由曲阜孔府南下,沿扬州、南京、无锡、苏州、上海等地考察采景。

转了一圈,他们觉得都不合适,该片的总监最后决定在北影厂里搭景:既便于拍摄,保证影片的艺术质量,又能为今后影视剧使用。

北影厂进门是一片20000平方米的果园,有桃树、柿子树、核桃树……按小说中描述的:“坐北朝南,两府相连,中间有小巷隔断,宁国府在东,荣国府在西,两府相隔不足一箭之地。”

红楼梦气氛图

他们搭建了“荣国府”中的贾政院和贾母院,将宁、荣两府之间夹道移到贾政与贾母两院之间。采用大兴安岭的上等红松,河北冀县烧制的砖瓦,房山采石场定制的石板、房基,请木雕专业户吕家班雕刻门窗、隔扇、板芯……

1987年8月,“荣国府”竣工,吸引了全国的摄制组,此后各地影视基地遍地开花。杨占家后来参与设计的影视基地,有沈阳影视基地、白鹿原影视基地,横店影视基地等。

设计上海胜强影视基地时,杨占家曾为当时的美术师路志奎出主意 澎湃新闻记者

明鹊 图

1998年,住同一个小区的张先春是横店总设计师,他邀请杨占家参与设计横店明清宫苑。

开始建的时候,并不叫明清宫苑,而是叫郎石林,因为那时不准仿建故宫。张先春说,他在北影厂隔壁租了一间办公室,让杨占家带十余人在里面做设计。

美术师李平记得,他和张先春、杨占家两位老师讨论好整体规划和布局后,开始做具体的设计工作。

他们搜集了很多资料,一次又一次地跑故宫,之后买来米格纸画图。李平发现,因为米格纸本身有颜色,画好的图,复印出来,颜色黑乎乎的一片。

杨占家教他们用A3纸,确定制图比例以及绘图方法,让李平他们“受益匪浅”。

明清宫苑投资8亿元。2006年,它以影视城特有的营造方式,仿效唐宋元等时期的礼制,融入民国年间的建筑风格,呈现在大众面前。

明清宫苑建好后,清宫戏剧组蜂拥而至。

但直到《延禧攻略》和《如懿传》出来,大众才发现这个神秘后宫,竟然是1比1的故宫翻版。

习惯手绘的老人

1991年初春。美术师陈浩忠二十几岁,经人推荐给杨占家做助手。

第一次见杨占家时,杨占家上身穿一件劳动布工作服(工厂里发的劳保工作服),下身一条深灰色卡其布制服裤,脚蹬一双旧白色运动鞋,其中右脚前还漏了一个洞,“看上去像一个半工半农的壮劳动力。”陈浩忠感到很失望,这个人就是著名美术师?

杨占家一直认为,自己出生农村,从小养成吃苦的习惯,对生活要求不高,不拘小节。拍电影《红楼梦》时,导演请摄制组吃北京烤鸭,杨占家说这是自己第一次吃北京烤鸭,当时在场的人都感到惊讶,导演还为此多买了一份让他带回家。那时候,杨占家到北京已近三十年。

为凌子风导演的电影《狂》做美术设计,是杨占家和陈浩忠第一次合作。美术组就他俩,掌管服装、化妆、道具,置景四个部门,还要外出选景,画所有的设计图、监督搭景、道具制作和盯现场等工作。

两人住一个屋里,一起工作、吃饭、睡觉,形影不离。陈浩忠惊讶地发现,老爷子做事认真执着,“建筑施工图和钢笔淡彩的气氛图,画得精彩生动”。

多年后,陈浩忠回想起来这位憨厚的老师,认为杨占家把建筑美术的制图方法、理念,以及美学观念,植入到电影美术设计中,大大提高了电影美术设计的规范和标准。

杨占家有三个孩子,觉得家里负担重,他每个月把工资直接交给妻子,后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工资待遇。

1996年,杨占家退休。开始接各种港台、国外的影片,因为“待遇好”。当然,他也遇到,有摄制组拍着拍着,因为没钱,突然间解散的。

杨占家记得,电影《大闹天宫》的投资方撤资了,制片人被迫解散剧组,“那个老板(制片人)很好,一年后,他打电话让我去领工资”,他领了一万多块钱。

杨占家跟很多香港美术师合作过,觉得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比如叶锦添,喜欢服装和化妆,怪点子很多,杨占家有些不能理解,“我太正统”。

香港美术师黄家能说,香港美术师都喜欢找他合作,因为杨占家是电影美术界“大人物”,他们一起合作了十几部电影。

他听不太懂粤语,只负责做具体的事。当很多年轻人向他抱怨,香港导演经常改设计稿时,他说,“我也老改呀,还是手绘,不是照改吗?”

杨占家习惯手绘,后来电脑普及时,他发现电脑有很多优点:修改特别容易,几分钟就复制粘贴出来了。但一直到参与制作电影《功夫之王》和《木乃伊3》时,美国的总美术师看了杨占家先生的图,还特别嘱咐他:“你可别学电脑啊!”

他觉得,手绘技能还是很有必要的,“要一笔一笔地画出来,必须懂建筑的结构、材料和尺寸”。如今很多年轻人都不太懂这些。但为了方便修改,2010年,拍电影《苏乞儿》时,他还是带了一个助手,专门帮他在电脑上修改设计图。

电影美术是很琐碎的事情,杨占家说,编剧一句“千军万马”,美术师要提前布景、准备道具、服装、化妆……搞整整三个月,才能布好“千军万马”。但他乐此不彼。

三年前,79岁的杨占家突然走不了路,比他预期提早一年离开了摄制组。他非常不舍,说还有很多导演想找他去帮忙,但如今他只能每天在家看戏曲。

北京电影制片厂内,曾辉煌一时的荣宁二府,如今大门紧闭在整修

澎湃新闻记者 明鹊 图

他很少看电影、电视剧,尽管他手绘了三千多张电影设计图。

“他们之前说,搞动画、游戏的,可以参考这些图?”他热切地问着,希望自己能帮助更多的年轻人。

(参考《中影史料》、《电影美术师杨占家作品集》)

微信编辑:江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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