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你知道,我是“玩杂耍的”

1944年6月6日,人们彻夜无眠,等待一场战争的开始。有的人为买报纸在街上排起长队,有的则手上端着咖啡,身穿睡衣坐在调高了音量的广播边上,紧张地等待最新的战况新闻。

美国东部时间凌晨2点,消息来了。和美国人民一样紧张的广播电视台中断了惯常的节目安排,发布了一条紧急通知,“据德国广播报道,登陆已经开始”。这场登陆即是历史著名的“诺曼底登陆”,《纽约时报》火速推出了特刊“晚间城市版”,报上只印刷着一则头条标题:“希特勒的海岸线已被攻破,盟军正在挺进内陆;次批盟军登陆成功。”

诺曼底登陆前发生了什么?谁可以决定战争和生死?罗斯福为什么说自己是“玩杂耍的”?主页君从《1944》这本书里摘录出诺曼底登陆前的惊心时刻,一起重温1944,改变历史的一年。

“这是1944年”

文 | 杰伊·温尼克

本文摘选自新书《1944:罗斯福与改变历史的一年》

1.

“你知道,我是个玩杂耍的”

在千疮百孔的战争岁月里,罗斯福一直成功地高举着自信的大旗。美国人民(实际上是所有同盟国)都习惯了新闻短片里他那爽朗的笑声、咧开嘴的笑脸以及明亮的眼神。然而,在他向公众投射的总是自信非凡的领导形象背后,私下里却极度痛苦。

在珍珠港惨遭轰炸、几近摧毁之后,白宫紧闭的门后是一个形容枯槁和面色惨白的罗斯福,他阴郁地将头埋在手中,喃喃自语道,他将会在史册上被视为一位“蒙羞的总统”。他悲痛异常, 以至于身体严重痉挛,几乎竭尽全力才能勉强向看护开口说话。此后,盟军开始进军意大利,当他拿起电话接听行动开始的消息时,那只握着话筒的手抖如筛糠。现在,随着诺曼底登陆最终一切就绪,罗斯福下定决心要保持冷静,他要告诉美国人民为即将到来的大屠杀做好准备。

紧张不安的埃莉诺·罗斯福对迫近的流血战争似乎没有那么自信,她痛切地记录下来, “侵略很快就会降临在我们头上。我很恐惧”。 然而罗斯福却没有。他一度计划飞往英格兰,参与登陆战的开始,不过当时的健康情况并不允许他这么做,但丘吉尔还是在6月4日给罗斯福的信中写道,“我多么希望你能在这里”。可是他不能。他去了弗吉尼亚州的夏洛茨维尔(Charlottesville)。在那里的郊区,他将为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演讲做准备:在登陆日要对人民传达的信息。

外表镇定的罗斯福清楚,就算是最佳计划也可能会被搅乱,事实上确实如此。6月3日,置身大西洋对岸的艾森豪威尔点燃了一根又一根香烟——他是个远近闻名的老烟枪,最夸张的时候一天能抽完60根骆驼牌香烟。他在索斯威克庄园接见气象专家,很快就发现当天的天气显然不怎么样。艾森豪威尔看上去已经疲惫不堪,他确实也是如此。

那一天早些时候,美联社的紧急报道发出了一条错误信息:“速报,艾森豪威尔总指挥部宣布盟军登陆法国。”更恼人的是,天气情况不容乐观。英吉利海峡的海浪愈发汹涌,乌云开始积聚。随后开始起风,天空飘起的细雨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首席气象专家告诉艾森豪威尔,6月5日的天气会稍有好转。这一天,异常阴沉的天空和铺天盖地的五级大风降低了盟军空军的可视度,而空军的先遣行动对战役的胜利至关重要。除此之外,加速恶化的天气也让人根本无法规划未来24小时的行动。

艾森豪威尔坚定不移的眼神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苦瓜脸,他双眼低垂,宣布需要在周日早晨再一次定夺,并祈祷天气能够转晴。然而晚间的时候,风暴却只增不减;大风呼啸,倒灌的雨水哗哗地击打着索斯威克庄园的百叶窗,甚至摇动了他本人的活动拖车。登陆至少要推迟24小时。

天气、等待以及深切的忧虑都在损耗着他们。大西洋对岸也好不到哪里去。不难想象,静静吸烟的罗斯福正在为他的登陆日演讲写下结束语。最终一切都要归于事实。整个周末,罗斯福的秘书都能从他的每一个“脸部和双手的动作”中察觉到总统流露出的紧张。他一页一页翻着公祷书,为诺曼底登陆日而祈祷。然而飞蛾无法抗拒火焰。当登陆推迟的消息传来时, 紧张却依旧坚定的罗斯福于周一早晨回到了首都,等候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消息是零星传来的。当他在思索登陆的“下一步”时,越来越多的船只已经陆续驶离港口,数千艘的战舰已经成功登陆。遥远的英吉利海峡上,浓浓的迷雾中,一支数量壮观的舰队已经在汹涌澎湃的海水中摇荡前行。

“你知道,我是个玩杂耍的,”有一次罗斯福愉悦地强调自己处理多重危机的能力,“我从来不会让我的右手知道我的左手在干什么。”然而,当诺曼底登陆的日期仍旧悬而未决,当德国人仍然躺在他们绵长的海岸防御堡垒中等待时,情况甚至比他所想象的还要艰难。

罗斯福(Franklin D.Roosevelt)

2.

7票同意,7票反对

6月4日的晚上,正当阿道夫·希特勒在位于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的寓所里安眠时,艾森豪威尔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设在古老乡村庄园索斯威克的指挥总部,他要参加一场将会决定战争结局的会议。此时,大雨如注,凄冷暴烈,连绵不绝地砸着屋檐。

在一个红木镶嵌的房间里,艾森豪威尔和他的主要助手们再次收到了恶劣天气的简报。到了这个关口,登陆日初始规划时所特有的那种光鲜的乐观情绪早已消失殆尽。

那意味着仅剩的登陆机会是稍纵即逝的,整个行动还能有多少犹豫的时间?阴郁的艾森豪威尔思忖着。“你怎么看?”他给自己的总参谋长瓦尔特·比德尔·史密斯出了道考题。“这真是一场赌博,” 史密斯回答,“但这是机会最好的赌博了。”艾森豪威尔凝视着他的英国指挥官伯纳德·蒙哥马利元帅问道:“你能找到明天不出发的理由吗?”蒙哥马利则丢出了一个词:“出发!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同意。艾森豪威尔的副总司令阿瑟·泰德(Arthur Tedder)软硬兼施,他抗议6月6日登陆“充满了变数”。他提议推迟——再一次推迟。艾森豪威尔挑起眉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逐一投票。面对眼前这个重大的决策关头,他们既颤抖又疲倦,票数正好相当:7票同意,7票反对

在四面挂着大幅地图的房间里,艾森豪威尔又一次挥了挥手,绕着巨大的会议桌踱步。他的痛苦显而易见。现在决定权到了他的手里,而且只有他才能决定。

“我生来就是个乐天派,无法改变。”他曾经如是说过。可是在那一天,乐观几乎绝无可能。如果天气预报出了错,他的部队从登陆开始就会被大海拼命地拖后腿,不仅如此,风雨密布的天空也会推迟或阻挠士兵们迫切需要的空军掩护以及能够提供一定保护的海军炮袭。对那些成功上岸、隐身于沙滩上的疲乏不堪的士兵来说,这将会是一场灾难,1942年的迪耶普登陆战将再度血腥上演。

然而,如果盟军选择等待,“霸王行动”被德军识破的风险就会大增,这同样致命。其实他们已经在斯莱普顿沙滩惊慌失措过一次了。不管是在哪种情况下,只要德国人站稳了脚跟,得失就不再是距离柏林的百余里路途,而是以诺曼底沙滩上的码数为算。再者,如果德军严阵以待,他的将士也会被撕成碎片。

除了艾森豪威尔的脚步声,屋内鸦雀无声。此时此刻,整个屋子也在外面的狂风大雨中飘摇。以任何标准来判断,盟军在这样的情形下发动进攻似乎都让人无法想象。

“我不喜欢这样,但事实如此......”艾森豪威尔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的气氛十分凝重。现在是晚上9点45分,他说道:“我非常确定,必须出兵。”确实如此,但这个命令是有条件限制的。艾森豪威尔决定在凌晨4点再次召集全员。虽然他只是下达了临时命令,还是有5000艘船离开了港口,开始飞速奔赴法国。如果还要召回它们,总司令无法等到黎明。

在回到他的活动住所后,艾森豪威尔辗转反侧,凌晨3点半就起了床。 他匆忙地刮完胡子,然后乘车穿越泥泞再次来到索斯威克庄园。现在,大雨已经势不可挡了;实际上,近来的春季雷雨范围甚广,延伸数百英里, 最远直抵奥地利的阿尔卑斯山脉,在那里,希特勒在半个小时前才睡着。 虽然如此,气象专家仍然坚持他的最新预测,天气很快就会放晴,天空会在一两天内保持晴朗。艾森豪威尔再次心如乱麻地缓缓踱着步,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

他停了下来,最终不再踱步,在沙发上坐了足足5分钟,然后轻声宣布:“好吧,我们出发。”听到这几个简单的字眼,欢呼声响彻索斯威克庄园。 随着这最简单的命令下达,他发动了战争史上最宏大的水陆两栖作战。登陆战将于6月6日凌晨打响。

1944年6月5日,艾森豪威尔召集接见101空降师的士兵们。他直言不讳地大声吼道:“去干掉他们。”

3.

计划决定战役,

但战斗开始之后百无一用

同一时刻,就在登陆战的前夕,信心高涨甚至欢喜雀跃的罗斯福从夏洛茨维尔回到了华盛顿。 每次出行,身为盟军统帅的艾森豪威尔都会在拉链钱包里装上幸运符(包括一枚银色的银元、一枚法郎和一枚英国便士),每一枚都会用手指紧张地摩挲。罗斯福则不需要这些东西,因为如今艾森豪威尔就是他的幸运符。

不管总统在战争早期对他的总司令存有多少疑虑(有一次竟惹得艾森豪威尔直抱怨 :“该死,告诉罗斯福,我是美国军队里最棒的陆军中校。”),艾森豪威尔最终还是取得了他的信任。总统知道,虽然艾森豪威尔脾气很坏,但是骁勇善战的他无畏无私,而且和自己一样,是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他也知道,艾森豪威尔同时也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一个擅长“明智妥协” 的大师,能够在那些将军、指挥官和联盟之间的小诡计里周旋自如。

这些都是有所回报的。盟军于1942年笑傲北非战场,1943年冬天又英雄般重创意大利,并且在诺曼底登陆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拿下了罗马。罗斯福当然清楚胜利的代价。4个月以来,人们的意志一直在接受沉重的考验 :盟军在向前推进,却没有胜利的消息。14个孤注一掷的纳粹师毫不妥协,在安齐奥(Anzio)顽固地挡住 15 万盟军的去路;5月23日,盟军最终力压德军,罗马随后被攻陷。这个城市曾经是西方文明的古老象征,在近代又建立起令人崇敬的教皇政权,而现在则是盟军势不可挡的挺进的标志。 熬过了数月不眠之夜,经受了数次焦虑和喜悦间的摇摆后,罗斯福终于感受到了机遇的降临。他欣喜若狂。

在白宫空旷的外交接待室,罗斯福通过广播发表了他任职期间最重要的一场炉边谈话。他为近期攻下罗马的胜利而狂喜欢呼,“我们已经将轴心国的一个首都握在手里了,”罗斯福振奋地对美国人民说道,“拿下了一个, 还剩两个!”但是柏林才是终极战利品。对于横跨海峡的战役,罗斯福保持了沉默,并未给出评价。演讲结束以后,他做了回夜猫子,放松地看了一部电影,到 11 点后才被人抬上床。

他当然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时候,盟军伞兵正在一波波地从运输机上跳下,数以万计的士兵在月光点亮的黑色夜空下跨越波涛汹涌的英吉利海峡。在怀特岛南部,无数军舰和船只正源源不断地驶向法国海岸。艾森豪威尔曾在自己的笔记中写道,“我们必须到欧洲参与战斗”。当罗斯福沉入一段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时,这一切终于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

1944年6月6日上午七点半,美国大兵们在奥马哈海滩从登陆艇上跳下,涉水登岸。盟军伤亡惨重,德国人的炮火永无止歇,而大兵们一直在奋力前进。

6 点钟,坦克顶着强劲的逆风和飞旋的潮水,开始登陆。火箭在上空呼啸, 战舰上的机枪也在继续喷涌子弹。盟军的炮火带来了多米诺效应,沿岸的地雷迅速地被鱼贯引爆,沙滩上的干燥草地燃烧成噼啪作响的火丛。高温和巨响空前绝后。一名士兵回忆:“它们的咆哮就像是一场伟大交响乐的华彩终章。”在许多马上要从希金斯登陆艇中跳出的人眼里,这就像疯了,像是某种死亡的前奏,没有人能活着穿越这样的火线。他们面前的沙滩在轰炸的怒火下战栗着。

艾森豪威尔很喜欢一句名言:计划决定战役,但战斗开始之后百无一用。

现在,战争真的打响了。

美军百折不挠。更大型的登陆艇开始登陆时,坦克、半履带车、吉普、 卡车和自行火炮也轰鸣上岸。进攻时刻开始没多久,“霸王行动”开始全线推进。尽管盟军的伤兵步履蹒跚,前进缓慢,他们还是无数次地给予希特勒的军队重击。在别处,盟军在黄金海滩、朱诺海滩与剑滩的行进也近乎畅通无阻。

犹他海滩,滑翔机在持续向盟军部队输送供给。

4.

凌晨 3 点的华盛顿,起先拿起电话是白宫的接线员,她告诉马歇尔将军稍等片刻,然后立即给埃莉诺打了个电话,让第一夫人叫醒总统。白宫静得出奇,只听得见情报部门的走廊里发出的轻微窸窣声,还有每时每刻都在接收绝密急件的机密地图室传来的嘈杂声。这种安静令埃莉诺觉得毛骨悚然。她自己也由于过分紧张而难以入眠。现在,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总统卧室的门;她解释道,马歇尔打来了电话,进攻正在展开。总统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穿上了毛衣,将电话拿到自己耳边。马歇尔简要地告诉了他到目前为止的战争近况;实际上,艾森豪威尔已经欢欣鼓舞地告诉马歇尔,“(军队)看见了胜利的曙光”。罗斯福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随后他开始忙着打电话。

下午晚些时候,总统召开了例行新闻发布会,现场涌进了接近200名翘首以盼的记者。起初,全场肃静,因为人们考虑到总统几乎彻夜未眠——他只休息了 4 个小时,看起来极度疲倦。他憔悴的脸布满皱纹,脸颊也深陷下去。尽管如此,罗斯福坐在那张绿色旋转轮椅上,仍然维持了良好的状态,穿着得体。他穿着白色衬衣,左袖上绣着姓名缩写“FDR”,系了带深蓝色斑点的蝴蝶结领带。嘴中叼着黄色琥珀烟斗的他向屋里不止一位记者表示,自己对局势很满意。尽管总统的小猎犬法拉顽皮地在家具上跳上跳下,手中拿着便签和笔的记者还是将罗斯福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了下来。 他笑容灿烂,精神很好,打趣地说聚集现场的记者们也“笑容满面”。

尽管如此,他还是发出了警告。“我们不可能那么容易就登陆,穿过海滩——如果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话——然后走到柏林,”他补充道,“国家越早明白这一点越好。现在不是过分自信的时候。”他总结。

不过他的话中充满自信。罗斯福没有明确谈到细节,只说进攻“按计划进行”。他是怎么撑下来的?罗斯福犹豫了,他目光闪烁,然后咧嘴一笑:

“好吧——我有点儿困。”

更晚一些时候,不到10点,罗斯福再一次接通广播,这一回他是要带领全国人民祈祷。他的讲话简短扼要,情感丰富,是他就职总统以来最富感染力的一次。他就像是一位照看羊群的牧师将全国人民庄严地团结起来——当时约 1 亿美国人守在他们的收音机前——为“我们的儿子,国家的骄傲”祈祷。他说,“盟军在这一天进行了一次伟大的尝试, 为保卫我们的共和国……我们的文明而斗争,为解放苦难的人类”。

他滔滔不绝,语言无比流畅,“领导他们(士兵)走向正义和真理,让他们的臂膀充满力量,内心坚强。他们需要诸位的祝福。敌军凶险,道阻且长,或许会遏制我们的力量,胜利也可能不会拍马赶到”。对此他又威严地补充,“但我们不会放弃”。

谈到盟军时,他强调,“他们并不为了征服的欲望而战,而是为了结束侵略。他们是为了解放......”

他感觉到了国人紧张不安的情绪,于是把最锐利的言辞放在了最后,高亢地呼唤留在家中的人们,包括那些期盼儿子毫发无损地从战场归来的父母,渴望丈夫安然无恙的妻子,等待父亲从前门走进来的男孩女孩,他们对于近在咫尺的赌局拥有直观的理解。“有些人永远也回不来了,”罗斯福轻柔地沉吟道,“但相信他们吧,相信我们的儿子,相信彼此,相信我们团结的远征军吧......”

人民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