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

今日大雪,让我们读诗。

距离的组织

卞之琳

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衰亡史》,

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报上。

报纸落。地图开,因想起远人的嘱咐。

寄来的风景也暮色苍茫了。

(醒来天欲暮,无聊,一访友人吧。)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儿了?我又不会向灯下验一把土。

忽听得一千重门外有自己的名字。

好累呵!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

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

雪的原野

废名

雪的原野,

你是未生的婴儿,

明月不相识,

明日的朝阳不相识,——

今夜的足迹是野兽么?

树影不相识。

雪的原野,

你是未生的婴儿,——

灵魂是那里人家的灯么?

灯火不相识。

雪的原野,

你是未生的婴儿,

未生的婴儿,

是宇宙的灵魂,

是雪夜一首诗。

孤独国

周梦蝶

这里的气候粘在冬天与春天的接口处

这里的雪是温柔如天鹅绒的

这里没有嬲骚的市声

只有时间嚼着时间反刍的微响

这里没有眼镜蛇、猫头鹰和人面兽

只有曼陀罗花、橄榄树和玉蝴蝶

这里没有文字、经纬、千手千眼佛

触处是一团浑浑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这里白昼幽阒窈窕如夜

夜比白昼更绮丽、丰实光灿

而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着诗和美

甚至虚空也懂手谈,

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

过去伫足不去,未来不来

我是“现在”的臣仆,也是皇帝

巨灵

昌耀

西部的城。西关桥上。一年年

我看着南川河夏日里体态丰盈肥硕,

在我倾心的关塞有一撮不化的白雪,

那却是祁连山高洁的冰峰。

被迫西征的大月氏人曾在那里支起游荡的穹庐。

我已几次食言推迟我的访问。

日久,阿力可雪原的大风

可还记得我年幼的飘发?

其实我何曾离开过那条山脉,

在收获铜石、稞麦与雄麝之宝的梦里

我永远是一个新垦地的磨镰人。

古战场从我身后加速退去,

故人多半望我笑而不语。

请问:这土地谁爱得最深?

多情者头顶的万仞沟壑正逐年加宽。

孩子笑我下颏已生出几枝棘手的白刺。

我将是古史的回声。

是遗漏于土壤的铁质。是这锈、这磷……

但巨灵时时召唤人们不要凝固僵滞麻木:

美的“黄金分割”从常变中悟得,

生命自“对称性破缺”中走来。

照耀吧,红缎子覆盖的接天旷原,

在你黄河神的圣殿,是巨灵的手

创造了这些被膜拜的饕餮兽、凤鸟、夔龙……

惟化育了故国神明的卵壳配享如许的尊崇。

我攀登愈高,发觉中途岛离我愈近。

视平线远了,而近海已毕现于陆棚。

宇宙之辉煌恒有与我共振的频率。

能不感受到那一大摇撼?

总要坐卧不宁。

我们从殷墟的龟甲查看一次古老的日食。

我们从圣贤的典籍搜寻湮塞的古河。

我们不断在历史中校准历史。

我们在历史中不断变作历史。

我们得以领略其全部悲壮的使命感。

是巨灵的召唤。

没有后悔。

直到最后一分钟。

依旧是

多多

走在额头飘雪的夜里而依旧是

从一张白纸上走过而依旧是

走进那看不见的田野而依旧是

走在词间,麦田间,走在

减价的皮鞋间,走到词

望到家乡的时刻,而依旧是

站在麦田间整理西装,而依旧是

屈下黄金盾牌铸造的膝盖,而依旧是

这世上最响亮的,最响亮的

依旧是,依旧是大地

一道秋光从割草人腿间穿过时,它是

一片金黄的玉米地里有一阵狂笑声,是它

一阵鞭炮声透出鲜红的辣椒地,它依旧是

任何排列也不能再现它的金黄

它的秩序是秋日原野的一阵奋力生长

它有无处不在的说服力,它依旧是它

一阵九月的冷牛粪被铲向空中而依旧是

十月的石头走成了队伍而依旧是

十一月的雨经过一个没有了你的地点而依旧是

依旧是七十只梨子在树上笑歪了脸

你父亲依旧是你母亲

笑声中的一阵咳嗽声

牛头向着逝去的道路颠簸

而依旧是一家人坐在牛车上看雪

被一根巨大的牛舌舔到

温暖呵,依旧是温暖

是来自记忆的雪,增加了记忆的重量

是雪欠下的,这时雪来覆盖

是雪翻过了那一页

翻过了,而依旧是

冬日的麦地和墓地已经接在一起

四棵凄凉的树就种在这里

昔日的光涌进了诉说,在话语以外崩裂

崩裂,而依旧是

你父亲用你母亲的死做他的天空

用他的死做你母亲的墓碑

你父亲的骨头从高高的山岗上走下

而依旧是

每一粒星星都在经历此生此世

埋在后园的每一块碎玻璃都在说话

为了一个不会再见的理由,说

依旧是,依旧是

1978年的早冬

郁葱

1978年,雪下得很早,

早冬的气候像是春天,把人们唤醒。

这时候我们终于实实在在地知道,

许多旧了的日子过去了,

那些日子如菲薄之羽,

落叶飞花般地远去。

1978年,

那时的傍晚如同正午、如同黎明,

充满着单纯浓缩的快乐。

和平路的17点,

上下班的纺织女工像一条彩带,

那些射线般穿透肌肤的挚爱,

那些充满情致的浪漫与欢快,

象征着这个季节的躁动。

1978年,

那一年,那些经历着磨砺的人们,

都有了倾诉的欲望,

那时的白天和夜晚,

都显现出了节制的明澄。

广场上有花了,

有那么多的花。

所有的花都自由地开着,

我们又听到了歌声,

那些歌声属于岁末的迷蒙、甜美或者沉厚,

属于所有的幸运,或者不幸。

清晨,紧闭的窗子打开时,

竟那么轻盈,

空气和田野,都被晨露润泽了心灵。

一粒粒阳光下该是怎样一种生动,

那时的感受如同一首诗、一种稚纯,

如同我们总在祈盼的

尘世间的萌芽与丰盈。

让那些陈腐了的,成为历史,

让一些箴言,

淡出我们的生命。

田垄里总有灵性,

城市中总有激情,

来不及证明是热烈还是理智,

我们懂得,有阳光才会有晴朗,

有幸福,才会有那么多人的,

真实的感动。

在我走过的城市,

每个城市都有被称为“新华”的道路,

每个城市的黎明或者黄昏,

都有凝厚的钟声。

每个城市都有通向外界的车站,

——在不同的期待里,

人们开始各自的旅行,

那一年的路开始宽了,好走了,

人们在路上,有了更多的从容。

绿地敞开了,笑意更加纯情,

那么多智慧,

那么多灵性,

那么多想象,

那么多厚重。

那时我们注视纯明的草叶,

让黎明的爽风把它惊醒,

那时候,

没有什么能够压抑我们的开启,

如同没有什么能压抑

大地绿意蓬勃的解冻!

1978年。

我们坦然地面对过多的失去,

坦然地面对岁月、叹息和梦。

那时,

一个后来成为诗人的孩子走在中山路上,

他想着:

其实,

我们想象中的获得竟是那么简单,

一枚烛火点亮时,

我们便会感受到所有光明!

1978,那条路好长好长。

它源于我们的自信、想象,

源于我们的梦境。

虚掩的门开启,

溶进我们的所有表达,

有时飘过你的白云,

恰好在我的头顶。

我想对你说:该有多好!

我们在这片共有的土地上相融相汇,

一个瞬间,

竟然感受了我们终生情感的

所有诞生!

生命中生长的不就是这个字眼吗?

我知道,即使是我们诗句中的语言,

也会有更多的相同。

在能够想象的土地上,

甚至能收获种子,

而在一个博大的展开的空间里,

和我们相遇的,

便总是那些美好的心灵。

有那么多生长着的,

绿的或黄的植物,

有那么多传递着的,

带有内涵的象征。

有时是熟识,有时是陌生,

有时我们面对枯萎,

有时我们面对丰盈。

花开了,我们赞美生命,

花谢了,我们赞美凋零,

得到自由时,才会给予自由,

于是我们的眼睛里,

便总是静谧而博大的

亮丽的晴空。

阳光、生活、爱,

不知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是说在广场我们与孩子相遇时的稚纯?

是说面对同一段文字,我们共有的庄重?

是说在那条陌生的路上我们泪水的价值?

是说在那熟悉的音色里追寻的永恒?

是说我们的笔端总凝结的一个汉字,

是说我们约好的命运的最初,

或者最终?

1978年,暮色高远,

洒满阳光的广场,

响起了早冬震颤时空的雷声……

木心

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