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墨梨园·《二进宫》的“长短”

  王九龄是与京剧老生前“三鼎甲”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几乎同时代的人物。据徐慕云《梨园影事》载,王九龄“最著名戏为《除三害》、《上天台》、《二进宫》、《乌盆记》、《武家坡》、《定军山》、《战蒲关》等。谭调鼻祖谭鑫培得王派独多,《上天台》、《二进宫》、《定军山》、《乌盆记》殆全宗之,楚材晋用,薪尽火传”。惟到了老谭、孙菊仙、汪桂芬这一代,唱戏喜减词句。《二进宫》“三人对唱”中删掉了“渔樵耕读、琴棋书画、四季花名”的大段排比句,以致于后来言菊朋恢复王九龄老词,屡遭诟病,不得不写公众号来“以正视听”。

  《徐杨进宫》1930年百代唱片

  老谭之后,《二进宫》仍唱“四季花”词的不止言菊朋一人,恐怕亦非言菊朋始。1930年,金少山陪曹氏三红中的两姐妹,筱月红、筱菊红在百代公司灌片,筱月红即唱“四季花”:

  金少山、筱月红、筱菊红《徐杨进宫》

  徐杨进宫

  金少山饰徐彦昭

  筱月红饰杨 波

  筱菊红饰李艳妃

  【1930年百代唱片】

  杨波唱)龙凤阁让江山三本奏上,龙国太你偏偏要让。

  徐彦昭接唱)你言道大明朝有事无事不用徐杨二奸党,赶出朝廊龙国太自立为王。

  (李艳妃接唱)先前话儿休言讲,细听哀家有比方 。你保太子登龙位,你的美名万古扬。

  (徐)龙国太错把旨来讲,要保国还有那兵部侍郎。

  (李)徐皇兄年纪迈难把国掌,回头来再叫声兵部侍郎。你保幼主登龙位上,封你一字并肩王。

  (杨)吓得臣低头不敢望,战战兢兢启奏皇娘。臣昨晚修下了辞王的表章,今日里进宫来叩谢皇娘。臣要学姜子牙钓鱼台上,臣要学钟子期砍樵山岗,臣要学汉诸葛躬耕陇上,臣要学吕蒙正苦读文章。春来百花齐开放,夏至荷花满池塘,秋来菊花金钱样,冬至腊梅带雪霜。望娘娘开隆恩将臣放,臣落个无忧无虑、无是无非,做什么兵部侍郎,放臣还乡。

  筱月红的这套词与后来张伯驹留传的版本基本一致,只是唱腔稍欠特色。就目前的发现,这张唱片是保留《二进宫》“四季花”老词最早的声乐文献。可惜的是,此片存世量很少。根据目前保存的模板和唱片实物来看,应该是录音制作过程中出了问题。存世唱片是第二、三面合为一张,模板也仅存二、三面。两面报名均无公司抬头与演员名字。推算头面应该从“怀抱着”起,可能头段蜡盘损坏未能制版。现存两面模版的状况也不太好,转录效果不如唱片,但还能听得清楚。

  言菊朋、言慧珠、马连昆:二进宫

  唱“四季花”最负盛誉的是言菊朋。言氏恢复这段老词是演出的一个卖点。1935年9月19日,言菊朋、王盛意、蒋少奎在哈尔飞大戏院贴《二进宫》,报上广告特别注明:“带数渔樵耕读,琴棋书画,古人名,四季花”。另外,言派“四季花”的广泛传播也有言二小姐的功劳。她在《戏迷家庭》,反串《八蜡庙》,甚至梅派戏《邓霞姑》中都学唱父亲的《二进宫》,报上吹捧“最像老父”。言二小姐的“言派”到底像到什么程度?1961年前后她曾反串《让徐州》《卧龙吊孝》《贺后骂殿》等言派名剧,有实况录音传世,大家可以欣赏品评。然而,她频繁学唱老父的《二进宫》,确实使言派这段“四季花”得到更为广泛的传播。当时,很多人想搞清楚这段唱词,一些戏剧报刊也应读者的要求刊载“四季花”唱词,只是传出的词句五花八门。其中,《十日戏剧》有篇报道说:

  言菊朋得了一位好琴师,目前唱了一回《二进宫》……加上渔樵耕读、琴棋书画,春夏秋冬,四季花带古人名,于是这一出老戏,透着特别新鲜……。兹将当日所听得原词供给大家:

  赫得臣低头不敢望,战战竞竞启奏皇娘。臣要学姜子牙钓鱼台上,臣要学钟子期砍樵山岗。臣要学尉迟恭置田庄上,臣要学吕蒙正苦读文章。春来百花齐开放,夏来荷花满池塘。秋来菊开几千样,冬季腊梅带雪霜。弹一回高山流水琴音亮,下一局残棋遣闷肠。观几部古书精神爽,巧笔丹青挂在草堂。臣昨夜修下了辞王表章,今日里进宫来辞别皇娘。为臣好比笼中鸟,望皇娘开笼放雀、放雀开笼、赦臣还乡、臣乐得安康。

  一些关键词句与言派传人宋湛清先生所传颇有出入,尤其是最后“为臣好比笼中鸟,望皇娘开笼放雀、放雀开笼、赦臣还乡”句显然是抄王大错《戏考》中的词,言菊朋恐怕犯不起这份贫。

  言派的“四季花”当以宋湛清先生所传的最为精准:

  [二黄原板]吓得臣低头不敢望,胆战心惊启奏皇娘。臣不学兴周的姜公吕望,臣愿学钟子期砍樵在山岗;臣不学尉迟恭种田庄上,臣愿学吕蒙正苦读文章;赋一曲高山流水声嘹亮,闲无事对棋盘散心肠,看一本古书精神爽,巧笔丹青挂在两旁。春来发花王者之象,夏时莲花满池塘,秋后的菊花高士样,冬日的红梅雪上添香。望国太开隆恩将臣放,臣要告职还乡落得个安康。

  不难看出,言菊朋对老词老腔是有取舍加工的。把老本数八个古人精简为四个,暗含“渔樵耕读”四个典故:两个“臣不学”——入世辅佐君王的,两个“臣愿学”——隐居的。此外,一般以“金钱”状菊花未免与出世精神不合,言菊朋唱的是“高士样”(李锡祥所传的版本唱“处士样”同义);而“红梅雪上添香”,更是色味兼备。

  耿其昌、李维康、邓沐玮《二进宫》

  上面这个录像是刘曾复先生所传。刘老这个版本,以四个“臣愿学”与花脸的四个“臣难学”对举,所以,“渔”者不用“一钓周朝八百载”的姜吕望,而用东汉坚决不做官的严子陵;“耕”者用诸葛亮躬耕陇上不与花脸的“臣难学尉迟恭八寨来抢”用典重复。

  王珮瑜《二进宫》

  二进宫

  王珮瑜饰杨 波

  曾纪申 操 琴

  董青青 司 鼓

  李锡祥 传 授

  【2014年绝版赏析录音】

  [二黄原板]吓得臣低头不敢望,战战兢兢启奏皇娘。臣昨晚修下了辞王本章,今日里进宫来辞别皇娘。臣要学严子陵垂钓溪上,臣要学钟子期采樵山岗,臣要学尉迟恭置田庄上,臣要学吕蒙正苦读文章。春来时寻梅花孤芳自赏,炎夏青莲满池塘,清秋日东篱菊处士一样,寒冬腊梅带雪霜。抚一曲高山流水那琴音声嘹亮,收起了残棋送夕阳,写上几幅真草隶篆看的人个个神往,石墨丹青挂草堂。臣不学兴周灭纣的姜吕望,臣不学管仲相齐邦,臣不学三顾茅庐孔明丞相,臣不学范增辅霸王。功名利禄为臣我不想,只羡那藏匿山林的张子房。望国太开恩将臣放,臣还乡落一个清闲自在散淡逍遥,无忧无虑,无是无非,做什么兵部侍郎!倘若是一定把江山反让,那一边站的是白发苍苍定国王,他本是开国忠良,臣要告职还乡落得个安康。

  李先生传承的这个版本词句最多,“数古人”保留了八个典故,四个“臣愿学”(归隐),四个“臣不学”(入世)。此段唱腔传自海上谭派名票张小渔。张先生好佛,别署“四非”。原中国戏曲学校副校长刘仲秋随李洪春北上下海前曾即受业于张小渔。张小渔不仅精研谭派,还有一条难得的好嗓子。据说,夏山楼主游沪,幸有张先生敢高歌一出《战太平》,能使海上谭派票房在“嗓筒”上不输楼主。而张先生这段“四季花”高腔迭出,没有一条好嗓子是办不下来的。可惜的是,张先生似乎没有什么唱片录音传世。1925年高亭公司灌制罗亮生的唱片,开头有两句报名:“高亭公司约请罗亮生君唱《镇潭州》”……这,可能是张小渔惟一的存世声音。

  文 | 柴俊为

  编辑 | 季劳动

  作者介绍

  柴俊为,上海广播电视台一级导演,《绝版赏析》制片人,中国戏曲学院戏曲研究所特约研究员。爱老戏,爱唱片,爱八卦,爱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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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珮瑜京剧传统骨子老戏展演第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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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8日 19:30 《搜孤救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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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29日 19:30 《大探二》

  《老生常谈--王珮瑜京剧清音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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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点:上海大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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