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台湾金曲奖最佳女歌手奖,我建议可提前颁给蔡依林

在谈论蔡依林的新专辑《UGLY BEAUTY》之前,先给大家看一则十年前的新闻:

是的,这条新闻,出自我之手。

十年前,我还是网易音乐频道的一名小编(注:网传邹小樱是云村小编起家,这是不对的,当年还未有云村),每日专注歌手们的各式八卦,从大尺度写真、走光、丑照到洋葱新闻,不一而足。在那几年里,蔡依林就像是我的爸爸——呃,我的意思是,我的流量KPI,几乎都是蔡依林帮我完成的。像什么“蔡依林中秋豪X宴客”、“蔡依林性感露半X”等等标题,在我手上是家常便饭。适逢2008年第19届金曲奖,我正在进行图文直播,看到Jolin穿着当年意大利时装品牌Giambattista Valli的最新款出现在红地毯时(好了,当年我哪知道这衣服是什么鬼),我一秒到达嗨点,赶全网天下先出了这则快讯,其中什么“众多网友”,那些“感觉舒适”的话,不过就是邹小樱本人罢。

结果可想而知。当天金曲奖的所有新闻里,这条和音乐毫无关系的花边成为了流量之王,我在无意之间也为广大网友贡献了“蔡依林卫生巾造型”这个大梗。

实际上,那时候没有人是真的讨厌蔡依林。我怎么会讨厌我的流量爸爸呢?那一年,蔡依林还来网易跑通告,我给她做了一个专访,在那一个小时里,她给我呈现了顶级艺人的专业、职业、敬业,体态妆容毫无瑕疵,对媒体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当然印象最深是她的巴掌脸——可惜没和Jolin合照,真的是巴掌脸。

可世界就是这么奇怪。蔡依林一方面不断去追求女艺人的完美,但一方面却成为全网争相蹭量的对象。加上那些年蔡依林正处于跳唱歌手的转型期,“地才”演唱会更是创下华人演唱会表情包GIF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大众(尤其是娱乐媒体)对于蔡依林的妖魔化达到了史诗级。

而当我在新专辑《UGLY BEAUTY》主打《怪美的》MV里,看到蔡依林再度披上十年前这件“卫生巾装”时,我的内心只有Respect,Respect,Respect三连。

在这支MV里,蔡依林除了“卫生巾装”外,还重新复刻了自己的“地才蓝”,那个被黑得最惨的吊环动作,以及“花蝴蝶抄袭梗”、“炸鸡梗”、“海鲜天后梗”、“大嘴梗”等等,名副其实的“正负能量,全都吃掉”。这条由陈奕仁执导的MV我连着看了三遍,它一定是我今年最爱的华语MV前三。蔡依林用现身说法的方式,直接展现了本我和自我的对立,并最后用一句“怪美的”,一语双关,实现超我,填词的吴青峰也在这里给出了不输李格弟《Play 我呸》的词作。

围绕着“怪美的”这一概念,蔡依林卸下了追求完美的包袱,来了一个180度的掉头,把人性里的真实欲望在专辑里一首接一首地呈现出来,遂成了这张《UGLY BEAUTY》。对于蔡依林来说,这是一张个人里程碑式的专辑,一张既讲究叙事性、又保持在时尚潮流浪尖的专辑,一张帮助她重新回到我们传统认知的“歌手”定义的专辑。

十年前,蔡依林成功地塑造了“舞娘”的人设,树立了华语音乐跳唱歌手的标准。近年来EDM席卷全球,舞曲逐渐被主流听众接受,蔡依林在音乐品质的口碑上实现了大反转,2014年的《呸》也被追封为神砖。四年没发片,我们想当然地认为蔡依林会舞神归位,发一张大跳特跳的EDM专辑,可没想到,蔡依林并没有遵循她的路径依赖,虽在《呸》中已有多元叙事的倾向,但像《UGLY BEAUTY》那样把“作品意义”上升到如此位置的,无论是蔡依林本人的纵向对比,还是节奏音乐盛行、听众和歌手普遍追求身体感官刺激的2018年横向对比里,这张专辑都是出类拔萃的。

就这样,蔡依林身上集中了吊诡之能事。作为职业艺人的模范,她不断追求完美,却成为了群嘲的对象;作为华语跳唱歌手的先驱,同行们还沉溺于乌托邦情歌时,她是唱跳不喘的舞娘,在大家都玩EDM的时候,她却转身向山海走去,玩起了歌以载道的叙事。

是的,这些年里,蔡依林从不是一个以内容深度见长的歌手,哪怕是大受好评的《呸》,大家关注的也还是蔡依林专辑制作的规格,她的娱乐性,并没有太在意她到底想通过专辑表达什么。而在《UGLY BEAUTY》里,我第一次清楚地接受到蔡依林想要说的话。开篇曲《恶之必要》,蔡依林步入Trap的危险丛林,周围是危机四伏的合成器音色,蔡依林在A段的美式硬蕊饶舌是她从未有过的月之暗面,编曲人剃刀蒋不愧是Rock Band出身,他把九寸钉式的工业摇滚气息这首歌里,让蔡依林穿过巨大的荒凉片场,内心的OS得以畅快地表达:偶尔的恶不可怕,你无需完美,该崩就崩,该臭脸就臭脸。

序曲之后是和阿信合写的《玫瑰少年》。蔡依林在这张专辑里首次尝试创作,参与了六首歌曲的作词,这也是蔡依林转型成“发专辑是有话想说”式正统音乐人的例证。Tropical House对于蔡依林来说并不陌生,2016年时给陈星翰Featuring的单曲《恋我癖》中,蔡依林就已展现了自己在中速的House节奏里娓娓道来的本事。在五月天的音乐里,玫瑰是重要的物象,从《如烟》、《王子面》里的青春象征,到《最好的一天》及阿信个人作品《Happy Birth Day》中善与美好的凝结物,一朵又爽又痛又鲜艳的玫瑰花是最骄傲的在场证明。这一次,阿信和蔡依林继续他们之前“爱最大”演唱会的主题,“最好的报复是美丽,最美的盛开是反击”,这不仅是献给台北新公园荷花池那些灰色人们的歌,一首给彩虹旗下LGBT少数派性向者打气的歌,也是蔡依林这一朵始终绽放的玫瑰的歌。

随后另一首Tropical House《你也有今天》果然来自陈星翰。加入Major Lazer式的雷鬼切分节奏,就这么变成了曼妙的Moombahton,“看花花蝴蝶如何变成女王蜂”,蔡依林在此落井下石,对前度毫无慈悲,她无需扮演什么豁达宽容大度的女子。更有《消极掰》,在Future Bass的Drop段落里,直接用“来福萨克死”的谐音梗(说起来,这张专辑里一大堆谐音梗,有一种恶意的快感),唱出了我们在高压生活里希望做一天快乐废宅的愿景。

如前所述,蔡依林在全民EDM的时代忽然杀了一个回马枪,《UGLY BEAUTY》是一张带着“Anti舞曲”性质的专辑。许多歌曲都维持在中速的状态,《玫瑰少年》的BPM为98,《你也有今天》不过110,《红衣女孩》更直接把速度降到了70——当然,蔡依林在这首饶舌里自动开了两倍速,用唱词的密度制造了歌曲的紧张感。可你还是能在每首歌曲中准确接受蔡依林的信息,这也多亏了《UGLY BEAUTY》整张专辑的减法美学,严格地控制了同一时间内的轨道数,这也是当下世界流行音乐的趋势,格莱美级别的混音师 Phil Tan及母带工程师 Luca Pretolesi的出色工作也应记上一功,让这张专辑的听感得以和国际标准接轨,如《甜秘密》,听起来可和BLACKPINK比重。以及我非常喜欢这张专辑里头的几首慢歌,黄伟文填词的《爱的罗曼死》是一首好听得流油得R&B, 据可靠消息,这首歌先由黄伟文交出歌词,然后交由众多曲作者比稿,在最后50多首应征作品中,选出了如今Victor 刘伟德的曲子,可见蔡依林慢工出细活的严苛;由小宇创作的《如果我没有伤口》则可对标蔡依林和周杰伦合作时期的情歌最高水准,歌曲中的电吉他演奏部分更是画龙点睛。

专辑最末的晚安曲《你睡醒再看》对于我来说是绝对的惊喜,黄少雍作为台湾新生代电子乐制作人,林玛黛乐团的主脑,他为蔡依林打造了一张松软且极富承托力的床,蔡依林的演唱是顶级的,在展示了这么多的情绪之后,她用极致的气声去把自己对善的不懈追求那一面唱了出来。前面所有的恶,只是为了正视恶的存在,然后与这些不良的情绪同行。过去的蔡依林不断追求完美,而压抑了自己许许多多常人的欲望。当这些被压抑的东西提出反抗,蔡依林终于决定,“我愿意投降,再好好和你说话”。那些脆弱的,妄想的,不高尚的,自私的,狭隘的,恐惧的,那些不完美的东西,我们必须平等地去接受它,不是克制,而是和它共处,一起构成身体里的部分。最后,“我该睡了,你也睡吧,请当我倒影好吗,看着看着,就越喜欢它,镜子里的自己,你会愿意吗”,蔡依林终于实现了和这些情绪的和解,安然入睡。

今年的早些时候,我和一位90后的唱片业新生代A&R朋友闲聊,我说,现在年轻的歌手,似乎关注点总是在这首歌嗨不嗨,炸不炸,而忽略了音乐本身所应当承载的意义。我在早先一篇乐评中写到:“我们身处在多元价值观的乱纪元语境里,很多人无法得出自身的解决方案。因时代的剧烈转型,流行音乐(尤其是华语流行音乐)中那种传统的、秩序化的‘作品意义’已大面积崩溃,这个时候,新冒起来的偶像,不少人是扮演反叛主义的坏小孩,另一拨是打扮漂亮、闭上眼睛、在节奏中扭动腰肢的、我姑且称之为‘新蒙昧主义’。”朋友则表示我的想法太过Old School了,音乐首先的必要功能是娱乐。而今,蔡依林的这张《UGLY BEAUTY》会是支撑我对流行音乐所承载之物的有力论据,这样一位高度娱乐化的流行ICON拿出了这么一张追求意义的专辑,当我们沿着罗大佑《之乎者也》中“这里没有不痛不痒的歌”的主张,以此来审视蔡依林的《UGLY BEAUTY》,这也是一张经得住考验的优秀专辑。

所以,在我心目中,2019年台湾金曲奖最佳女歌手的桂冠,已提前颁给蔡依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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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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