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外国人骂俄国人是熊,俄国人听了会很高兴?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闲谈新知”

作者 / 闻一,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在俄国,很多东西是有渊源关系的,不能以现代人的想象和看法去推断。如果以现代人的看法去看,俄国的形象就会是不真实的,可能扭形了。我们观察俄国文化,要回到其原真的地方去看。

俄罗斯是一个很大的课题,所以我今天不想全面地讲俄国和俄罗斯,而是想围绕今天这个指定的题目展开:俄罗斯文明或者俄国文明。

严格地讲,“俄罗斯文明”这个词组的界定不是很准确,我个人认为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俄国文明”。因而今天我围绕俄国文明的问题讲两部分的内容:第一部分,我想谈一谈我国学者在文章或书籍中对俄国文明的偏颇理解,其中有些误解或者让人不太容易理解的地方。第二部分,我想说一说我对俄国文明,和俄国文明与其他文明相碰撞、相融合问题的理解。

莫斯科红场上的圣瓦西里大教堂

我今天讲的是从现实出发,因为我个人不搞比较研究。我认为搞比较研究的人都是有大学问的人,比较研究意味着起码要有两个比较对象,如俄国和德国、俄国和英国、俄国和日本等,而我个人只对苏联、俄罗斯、俄国有一些了解,对其他国家的了解没有那么多,因而拿俄国跟其他国家比较,对我来说很难。有人说:闻一,你怎么不比较比较中俄的问题?我说我做不到,为什么?因为我把我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研究俄国、研究苏联上面了,虽然我是中国人,但不是每个中国人都是中国通。比较研究需要大学问,我今天从从小学问说起。

第一,刚才任剑涛和杜正艾两位老师都提到双头鹰的问题,很多人在文章中都说它的一个脑袋看着西方,一个脑袋看着东方,意指俄国人始终警惕着东方和西方。但有些人对于双头鹰的文化构成不太了解。最早双头鹰的出现是从拜占庭过来的,起初双头鹰的头上没有皇冠,舌头没有张开,眼睛也不是向东西看的,最早从希腊拜占庭来的双头鹰是两个脑袋朝里看的。从彼得大帝开始,双头鹰的眼睛开始向西方或者向东方看,但不是看向俄国以外的世界,而是看俄国这个国家、这个疆土的东部和西部,看这个国家东部和西部的疆界是不是安全,是不是由我所掌控。所以说,双头鹰的内涵后来出现了差异。说双头鹰对着东方和西方是对的,但不是指东西方国家,而是本国领土上的东部领土和西部领土。

俄罗斯联邦国徽

仔细看还会发现,双头鹰的嘴是张着的,舌头是伸出来的。俄国人把鹰称之为“鸟之王”,“鸟之王”张开嘴吐一次舌头,意味着它时刻准备着去攻击来侵犯我的人。另外,双头鹰的爪子和翅膀也很有意思,翅膀是张开的,意味着随时准备起飞扑向敌人;两只爪子,一个拿着权杖,一个拿着金球,代表着俄国特有的君主专制制度。可以说,一个普通的双头鹰形象体现了俄国文明的核心东西。

除双头鹰外,白桦树也是俄罗文化的一个代表。双头鹰和白桦的由来都与原来的君士坦丁堡有关。彼得大帝1703年兴建彼得堡的时候,在选定了城市地点后,说要修建一个门作为未来的城墙之门,并在一边栽下白桦树。刚刚栽完白桦,天空中突然呼啸而下降下一只大苍鹰站立在柱子上。彼得大帝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上天保佑他就应该在这里建新城。当年君士坦丁堡的建成也是因为有苍鹰凌空而下,所以说它们之间是有渊源的。在俄国,很多东西是有渊源关系的,不能以现代人的想象和看法去推断。如果以现代人的看法去看,俄国的形象就会是不真实的,可能扭形了。我们观察俄国文化,要回到其原真的地方去看。

第二,刚刚两位老师也提到,熊是俄罗斯人很尊重的动物。在俄罗斯的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党的党旗上,就有一个大的白熊,这跟俄罗斯人崇敬熊是有关系的。俄罗斯不仅崇敬白熊,而且崇敬黑熊、棕熊。俄罗斯文化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我们国家没有的,就是他们喜欢纹章,喜欢徽,家族有族徽、城市有城徽、国家有国徽。俄罗斯崇敬熊,是因为崇敬熊的实力,崇敬它不可抗拒的力量,崇敬它在荒野密林中能够生存下去的勇气和毅力。外国人骂俄国人是熊,俄国人听了会很高兴。有人给普京和梅德韦杰夫画了一幅漫画,解说词是:梅德韦杰夫告诉普京,有人骂我们是熊。普京说,熊啊?对,我们就是熊,我们现在不就是两头熊嘛。

俄罗斯诺夫哥罗德市徽中有熊的形象

可以说,熊是俄国文化中非常重要的元素,体现了他们对动物的崇拜和崇敬。观察俄国城市的城徽和家族徽章会发现,它们的标志很多都是动物。我看到一本书说俄罗斯民族信奉多神教,因此属于东方。我觉得这是一种偏见,因为所有的原始部族人都是多神崇拜。所以“多神教”这个词在很多著述里写得不准确,事实上起初是没有“教”这么一说的。很多人写俄国人自古以来信奉“多神教”或者说基督教取代了“多神教”,这样说是不对的。应该说是基督教、东正教取代了多神膜拜或者多神信仰。

第三,有关俄罗斯的国旗。白蓝红三色旗是彼得大帝1705年1月20日亲自画的。对于白蓝红三色旗,很多人不理解其意思。在俄罗斯的色彩里,很少用黄色,尤其是我们常用的那种明黄色,来表示政权或者传统信仰。对俄罗斯来讲,白色是最崇高的颜色,蓝色是次于白色的颜色,红色是一种世俗的颜色。俄罗斯的白蓝颜色,和法国等欧洲很多国家用的标志颜色是非常接近的。

第二部分,我来说说俄国文明与其他文明相碰撞、相融合的问题。现在我们提到俄国的现代化或者俄国的起源时,常常提到东正教的传入。这里面有一些误解。

第一个误解,人们常常认为东正教的传入就是俄国文明的开始,就是俄国西化制度的试点。另外,刚才杜正艾老师说到俄罗斯的起源时提到瓦兰吉亚人,其实我们通常的翻译是“瓦良格”,指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人,也就是维京人。维京人名声不太好听,提到他们就想到维京海盗。跟我们不同,俄罗斯只有两个王朝,一个是留里克家族,一个是罗曼诺夫家族,而留里克家族的始祖不是别人,正是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瓦良格人。苏联时期,他们不喜欢说维京人,说的是瓦良格人。因此,俄罗斯最早的起源是非本土的,其第一代统治者——留里克王朝的第一代君主不是斯拉夫人,而是斯堪的纳维亚人。因此斯堪的纳维亚的习俗、元素是最早加入俄国文明中的第一元素。

第二个误解,到目前为止,很多著述在谈基督教传入俄国时,都谈到弗拉基米尔大公洗礼接受了东正教后,东正教就成了俄罗斯国家的国教。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宗教的传入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从弗拉基米尔大公接受东正教到东正教真正成为俄国国教,这经历了一百多年的时间。而且,东正教从进入俄罗斯时起,就不是原本的拜占庭的东正教,从一开始它就糅合了俄罗斯的许多习俗和道德元素。历经一百多年的发展,当它发展为国教的时候,它已经不是真正的、纯粹的希腊拜占庭教了。

弗拉基米尔大公受洗

俄罗斯民族、俄罗斯国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俄罗斯民族的正式形成是在15世纪,其国家也是在民族形成的同时形成的。当我们在讲宗教传入时,会特别强调基督教的传入,这似乎导向了西方。但严格讲起来,希腊也好、罗马也好、拜占庭也好,它们都不是真正的西方,而是处于西方和东方之间,处于矛盾极为突出的广阔交界地带。我们在讲基督教传入时,忘记了一点,自从接受东正教后,俄国的经济活动就同希腊、罗马、拜占庭密不可分了。

在此之前,基辅罗斯的经济势力是不能进入到这个地区的,与这个地区的经济格格不入。用现在的话说,随着东正教的传入,基辅罗斯加入到了那个时期由拜占庭、希腊、罗马组成的的“WTO”。它们之间有一条著名的水路:从瓦良格通向希腊之路,这条路就是现在的第聂伯河,从第聂伯河一直到西南部的黑海口。俄国在欧洲部分有两条大河,一条是第聂伯河,一条是伏尔加河。这两条河同出一源,但不同的是,第聂伯河流向西南,成了从瓦良格到西南通海的海路,正因为它通海,这使得基辅罗斯从此在经济上与拜占庭连接起来。而伏尔加河九曲十八弯,曲折迂回,进入东南方向,最后流入了里海,但里海是不通大洋的。这两条河的流向表明,第聂伯河是开放的,伏尔加河是封闭的。

我们在分析俄国文明的时候,不能仅仅看到基督教的传入,不能仅仅看统治者、执政者的行为。弗拉基米尔大公舒舒服服地接受了东正教的洗礼,不意味着其他民众也接受了同样的洗礼,前者是自愿的,后者是被迫的,而基督教向更北部地区的推广就更为残酷,往往伴随着武力和暴力。俄罗斯民间有一句谚语:如果你真心信教就赐予封地和格瓦斯,如果反抗就处之以刀枪监禁。这说明东正教文明在俄国不是顺顺当当的。

莫斯科基督救世主主教座堂内景

东正教的传入不是这个国家发展史上唯一的,也不是最早的传入,斯堪的纳维亚元素的传入才是最早的。从历史的进程上看,东正教的传入是第二次传入。他们首先接受的是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元素,东正教传入后,才开始接受拜占廷、希腊、罗马的元素。第三次传入是一次很重要的传入,这个传入来自于东方,就是蒙古鞑靼人的入侵。蒙古人在俄国统治了240年,对于这个统治,在俄国或者苏联史上,他们从来不用“占领”一词,这是有道理的,因为最早入侵俄国的金帐汗国,其统治俄罗斯的方法跟占领不一样。金帐汗国的政权不设在莫斯科,也没有将莫斯科变成自己的封地。历史上常见的做法是占领你的国家,把你封成我的地盘,但蒙古人在这里没有这么干。蒙古人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阿斯特拉罕,在那儿设立金帐汗国进行统一指挥,而俄国其他地区的管理是委托每个地区的公国统领来负责的。当时的俄国有10—13个不等的公国,俄国的管理就是由这些公国来完成的,而蒙古人需要的钱财由俄国提供。所以这种统治是一种很特殊的统治方式,也就是以罗斯人治罗斯人的办法,这有些像我们有时候说的“以夷制夷”。

现在很多人写文章说到东方的文明,尤其是中国的文明对俄国的影响如何如何,我觉得这根本上讲不通,因为当时的中国是没有力量到俄国去的。东方对俄罗斯的影响,主要就是草原文化的影响。不管是什么样的占领者、统治者、征服者,最后都要在被占领的土地上同化,进而最后消亡掉。蒙古人对俄罗斯240年统治的结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在那儿娶了俄罗斯的妻子,生儿育女,最后逐渐地消亡了。蒙古人的统治对俄罗斯人有很大的影响,尤其在治理国家方面。但总的来讲,我们不能把这个因素扩展得很大,或者把东方元素无限地扩大。

中世纪时期的蒙古弓骑兵

第四次外部元素的传入发生在彼得一世时期。俄国历史上有两个正式被封为大帝的沙皇,第一个是彼得一世,第二个是叶卡捷琳娜二世。很多人强调彼得大帝如何带领俄国人走向现代化,但都忽略在此之前他所做的事情。在彼得大帝带领大使团访问欧洲之前,他上台后首先做的就是开拓黑海和亚速海的出海口。他在亚速海打了一仗,结果大败而归,他是在打败之后才出访欧洲的。我们常说,打开波罗的海就是要敞开一扇窗户,让欧洲的风刮进来。其实这样说是不准确的,在彼得的原词里,他说的是“用刀斧凿开”,也就说用用强力把它打开。这次彼得引进的主要是德意志的文化,吸收的过程被叫作“德意志化”。俄国的德意志化程度很厉害,花了很大力量,牺牲很多,动员全国之力,把全部的钱财都耗在圣彼得堡的城市建设上。

我们去圣彼得堡旅游时常常说:圣彼得堡是纪念伟大彼得的城市。这个说法也不对。“圣彼得堡”这个名词就是彼得大帝亲自定的,他不会说这是纪念我的城市。“圣彼得堡”这几个词体现了当时欧洲文明对彼得的深刻影响,他要把许多文明融合起来变成自己的。“圣”是拉丁文,“彼得”是希腊文,“堡”是德文或荷兰文。所以“圣彼得堡”这个名词本身就表明了,在彼得时期,俄国所接受的文明是以德意志文化为主,融合了当时欧洲许多文化因素的综合体。在彼得大帝的改革中,彼得的参谋和建议者大部分都是德意志人,其中就有法国科学院、德意志科学院的有名院士。

斯大林对彼得的德意志化曾经提出过尖锐的批评,说彼得虽然是个伟大的帝王,但是他把国门开得太大,让外部文化渗入的太深,尤其是他推行的德意志化。可以说,第四次外部元素的进入核心就是德意志化。另一个比较重要的外部元素就是法国文化,这是由叶卡捷琳娜二世通过开明专制来引入的。总之,在俄国文化的最终形成中,它同其他文化的碰撞起到很重要的作用,但是在每个时期的不同阶段又有不同的主导文化。

总的来讲,“俄国文明”现在在俄罗斯有几个不同的词来形容:俄国文明、俄罗斯文明、东正教文明、斯拉夫文明。而现在,俄罗斯的要人和官方史学家更强调东正教文明和斯拉夫文明是俄国文明的核心。在现实世界中,俄国人宁可用“俄罗斯文明”这个词来替代“俄国文明”这个词,因为前者强调的是东西方,是欧亚。欧亚政策从彼得一世时就开始了。还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俄国文明——独立性,也就说俄国是独立的、自主的,在文明追求上做到“我是救世主,我要成为一个大国、一个强国,一个在世界舞台上有话语权、有决定性话语权的国家”。

(本文为闻一研究员在闲谈系列“俄罗斯:大国与人类现代文明”活动上的发言,经嘉宾本人修订,编辑:未雪梨,标题为编者所加。)

嘉宾介绍

闻一,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主要从事俄罗斯历史与文化研究。专著和文集约30种,其中有:《布哈林传》,《走近俄罗斯》,《解体岁月》,《山外青山》,《回眸苏联》,《走出北高加索》,《凯歌悲壮》,《苏维埃文化现象随笔》,《普京之谜——普京和普京的俄罗斯》,《十月革命——阵痛与震荡》,《光荣与梦想——2010,重读俄罗斯》,《告诉你一个真实的俄罗斯》,《俄罗斯通史(1917——1991)》,《乌克兰,硝烟中的雅努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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