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会与饭局 | 中国作家的黄埔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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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于《中国作家》纪实版2018年第1期

笔会与饭局

有一天,广东作家吕雷对我说,你给《花城》写一篇小说吧。如果作品理想,那边愿意组织《花城》笔会,邀请大家去参观深圳和珠海。

深圳,珠海,那边是改革开放后新兴的特区。要边防证呢,不是随便就能去呢。我当然要写,我当然想去。

因为不习惯写作时房间里有人,所以我每天都带着纸笔走出合住的房间,来到绿化队的院子里。绿化队有很多僻静的角落,我就躲在那里写我的中篇小说《孤独的马克辛》。或许是因为苗圃富氧的缘故,脑子出奇地灵动,很快就在膝盖上把这个三万多字的中篇小说划拉完了。

作者刊登在《花城》上的文章(作者提供)

不久,吕雷告诉我,《花城》很喜欢我的《孤独的马克辛》,说是看了之后感叹,这一期文讲所学员水平真不错。到了广州,见到《花城》的领导,他告诉我,这一期《花城》原定的头题小说是约来的一位当红的名家之作,还配了约来的评论文章。但是我们决定,你的《孤独的马克辛》发头题了。

年轻啊,气盛啊,我当即笑着说,头题好嘛,我本来就比她写得好。

于是,我和同学们一起开开心心地参加了《花城》笔会;年底,又开开心心地拿到了《花城文学》奖。

那时尚没有出国旅游之说,能到南方特区转转就如同出洋一般。新兴的深圳靓风迎人,蛇口工业区是改革开放的名片,也是我们必访的重点。看到了什么叫招商引资,什么叫“摸着石头过河”。大家脑洞大开,终于明白原来我们的秃脑袋上也可以长出头发来。

按照国际标准修建的银湖度假区,豪华而又静美。沿着湖岸漫步,南国的绿树红花和碧水,让我未饮先已醉了。据说这是港商的休闲之地,投资洽谈,放松身心,都在此处。文讲所的青年作家们也客串了一把港商,体验了一番休闲度假的滋味。

螃蟹我是吃过的,放在水晶盏里吃,却是平生第一回。晶莹剔透的水晶盏摆上桌子,只见同样剔透晶莹的白丝絮,却看不到横行者的铁甲和刀腿。原来,螃蟹肉事先已精心剔好,然后才放进了盏内。如此一大盏,该用了多少只螃蟹啊!

进了银湖度假村的舞厅,这才晓得迪斯科在这边叫“迪斯科”。这三个字,在听觉和视觉上似乎都高出了前者。舞厅内的激光频闪灯,也是初识,飞光流彩,变幻不已。配上轰炸般的强节奏电子乐,即便你站着不动,也会把你变成一只蹦蹦跳跳的蚂蚱。

泊在海边的基辅号航空母舰犹如巍峨的高楼,它被改装成了游览观光的景点。我们在宽阔的甲板上徜徉,吹够了海风之后,才钻进它的肚腹。如同蜂巢一般,航空母舰那一格一格的船舱变成了宾馆的房间。

我得到了一间属于我的舱室,入夜,透过舷窗向外张望,只见波动的海平面上亮光点点,犹如整个星空都铺展在眼前。那一夜,我半梦半醒,仿佛自己成了一个远航的水手,耳边隐约回响着那首歌,“深深的海洋,你为何不平静……”

80年代的位于深圳的中英街

最吸引人的当数参观“中英街”,中英街地处深圳沙头角镇南部,是一条长不到250米、宽不到4米的小街。街东侧属中方,街西侧属英方,街道中间立着界碑,战服各异的边警隔街对峙,脚下踢个小石子儿就能“越境”,情景煞是有趣。

“中英街”两侧商铺林立,顾客盈门。中方一侧货物品种与质量稍逊,英方一侧琳琅满目,齐备着万国之货。

组织笔会的《花城》出版社的同志们事先为我们办理了“前往边防禁区特许通行证”,并且周到地为我们联系当地人士,用人民币兑换了港币。我倾其所有,几乎将能动员的钱全都兑换了,打算在这最开放的地界扫扫街。

扫街是从中方一侧的店铺开始的,尽管《花城》的同志打了招呼,说英方那边的店铺货物更丰富,但是一看到那些内地见不到的东西,许多同学忍不住就买了起来。小零碎就不说了,同学们大买、特买、集体买的是西装和领带。那时,西装刚刚在国内流行,北京市场上的西服出奇地贵。这儿的西装款式和做工不但出色,而且价格也出奇地便宜。蔡测海买了,叶之蓁买了,聂鑫森买了……当时买,当时就穿在了身上,不一会儿,文讲所的众多男同学就实现了华丽转身。

作家黄尧

要说文讲所男同学的“换装运动”,首倡者当数云南作家黄尧。传说黄兄在德宏景颇族山区插队时,曾经满腔热血地越境到缅甸做了缅共游击队员;又说黄兄的挚友中有不少去那边支援“世界革命”。总之,深沉的黄尧从外表到举止都会给人以神秘感。

黄尧著有小说《女山》《无序》《牛头图腾》《荒火》《死湾》……报告文学《生命的近似值》获1981—1982年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长篇报告文学《世纪木鼓》获第七届“五个一工程”奖、国家图书奖。电视剧本《老师》《月落女儿湖》和《寻呼妈妈》分获1996、1997、1998年飞天奖……黄兄日后做了云南省作协主席、云南文学院院长以及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

第七次全国作家代表大会,北京饭店。

左一,黄尧。右,作者本人(作者提供)

黄尧是美男子,不但自己早早就西服革履,而且还动员同宿舍的贵州诗人换装。他几乎是“挟持”般地将李发模拉到京城商业区买回衬衫领带和西装,然后将李发模打扮成了洋场名士的模样,引得人人见了都忍俊不禁。

发模的长诗《呼声》发表在1979年第2期《诗刊》,引起全国轰动,获得了第一届全国优秀诗歌奖。日后有《偷来的正午》《魂啸》《第三只眼睛》《李发模诗集》《李发模叙事诗选》《这个世界与我》《道尽又如何》《我思我在》等三十余部诗文集面世,发模也做了贵州省作协的副主席。

作家李发模

已经爱上西装的文讲所诸兄弟,在“中英街”中方一侧的店铺里狂购中制西服,及至到了英方一侧,看到更好更贵的外国货,却已囊中羞涩了。

这时候我笑了,我还一个港币都没有消费呢。我拿定主意,要把所有的港币集中使用,去购买刚好能买下来的西服。将所有的服装店浏览之后,我掉头钻进选定的店家。杂灰色,外贴袋,无裤……那西服挺括得犹如金属薄甲。

“哈哈,那么多钱才买了一件!还没有裤子——”不少人笑话我。

出身无锡商人世家的薛尔康救了场。大家别笑,这叫“单件头”,休闲式西装。

薛尔康仔细查看西服做工,接着翻看外文衣标,最后才向我竖起了拇指。

这个精致的“单件头”,每当我穿它出门,都会引来关注的目光。至今已经三十年了,穿在我身上依然有模有型。

买完这件衣服,我已将身上的港币用尽,只能陪朋友们逛街了。四川的“小豹子”魏继新酷爱港台歌曲,见到卖磁带的柜台就挪不动双脚。在此之前,东道主一再叮嘱,违禁品不可购买,否则过关时会被扣货扣人。魏继新心仪邓丽君,而邓当时是黄色的“靡靡之音”,国内见不到她的盒带。魏继新向我耳语,我买!

我连连摇头,他却铁了心,只管挑选。我只好帮他看风,且以身体掩护。嗯,还算安全,周围似乎没有可疑的人在关注他。

几盘邓丽君的盒带裹在杂物里,看上去并不起眼。魏继新轻松地向关口走去。

我和他一起过关时,检查员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探囊,准确地将那几盘盒带捉将出来,仿佛那本来就是他们放进去的东西。

我和魏继新顿时目瞪口呆。

事后,同学们推测,魏继新购买盒带时,已经被人盯上了。

“你,那边去!你到那边去!”

魏继新被分隔开来。连人带物,他被扣了。

“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邓丽君是违禁品。”“哎呀,算了吧,算了吧,就是买个几盒带子。”“错了,他错了。以后他不会这样了,就这一次——”“原谅一回吧”……

我们都为魏继新求情。

执法人却面无表情。

《花城》笔会的东道主们上前求情了,对不起,他们是外省作家,我们请来的客人。这位,是四川的作家魏继新。《燕儿窝之夜》,看过吧,小说,全国奖。电影,“飞天奖”——

听到“魏继新”三个字,执法人仍旧黑着脸。听到《燕儿窝之夜》,执法人的眼睛亮了,他热情地盯着魏继新,然后,又拿过魏继新的“前往边防禁区特许通行证”看了又看,这才含笑点了点头。

他没收了邓丽君,却没有没收魏继新。真侥幸,那些年月正值“全民文学热”,文学正居于崇高的地位,是文学救了他。

《十月》杂志是“新时期文学”的名刊,我们这一期学员开学不久,《十月》编辑部就在中山公园内的“来今雨轩”摆酒接待大家。皇家风范的园林,古色古香的厅堂,明清美味,“红楼梦菜肴”……这些固然难得,但深深打动我的还是“来今雨轩”与历代文人的渊源以及《十月》在此处把酒设宴的深意。

杜甫潦倒京城,诗序中有“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之句,因此“来今雨轩”就有了新朋友来聚的含意。匾额是民国总统徐世昌题写的,民国时期的文人雅士常常在此聚会。1921年初,郑振铎、周作人、沈雁冰、叶圣陶、王统照、许地山等人在“来今雨轩”成立了“文学研究会”;鲁迅先生亦曾多次设酒,向京城文学圈推荐外省新人;张恨水在此与《新闻报》主编结识,旋有《啼笑因缘》问世……

有了这种背景,我们在“来今雨轩”的饭局也就有了文化的意义。

很感激这次《十月》的安排,我在那天认识了“京城名编”张守仁先生。此后,他在《十月》刊发了我的短篇小说《相逢在后青年时代》和中篇小说《同舟》。

作者提供

十月文艺出版社的另外两位兄长郑万隆和母国政,也是在这次饭局上结识的。郑万隆和母国政都是京城有名的作家与编辑,郑万隆当时已与张洁、理由、李陀等齐名,也是“寻根文学”的创行者之一;母国政则以《我们家的炊事员》获全国首届短篇小说奖。二位兄长日后对我帮助多多,我的长篇小说《迷彩的诱惑》就是由母国政兄做的责编,由郑万隆兄审定在《十月》发表的。

作家郑万隆

作家母国政

《天津文学》(原名《新港》,是“文化大革命”前已经非常有名的文学期刊)。天津也是我的文学福地,我的第一本小说集是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大型文学期刊《小说家》创刊不久就全文发表了我的长篇小说《造山时代》,同时出版了此小说的单行本。我的中篇小说《在希望的田野上》《智囊》;短篇小说《这一切发生在昨天》《秀女伢》《红枣老汉和“鹦鹉楼”》都是在该刊发表的。其中《秀女伢》还获得了“新港文学奖”,并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

去天津参加“新港文学奖”颁奖会时,结识了同去领奖的张贤亮、肖复兴兄。子龙兄陪同大家参观了刚刚出名的大丘庄,“庄主”俞作敏亲自充当解说员,讲解了他是怎么发展乡镇企业,带领村民脱贫致富的。

我与天津青年作家鲍光满是好友,其时他在《天津文学》做编辑。《天津文学》派他到中国作协文学讲习所找我联系,邀请大家去参加《天津文学》笔会。

左上,作家张贤亮

左下,作家肖复兴

右图,作家鲍光满

到了津门,当然先要了解天津的经济发展形势,给大家印象最深的是天津新港。那是个著名的国际海运枢纽之一,其宏大的气魄令同学们大开眼界。

天津“干部俱乐部”是旧天津卫闻名遐迩的舞厅,那里铺着厚厚的弹簧木地板。在这种地板上跳舞,颤悠得让人心神荡漾,恍惚间仿佛自己变成了甲板上快乐的水兵。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如果要写作近代中国大都会的生活,这可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和学习。

展现天津文化的“食品街”,天津大麻花,当然少不了“狗不理包子”……东道主的盛情接待,让文讲所的青年作家们非常感动。刊物与作家相互了解,互相支持,许多同学在《天津文学》上发表了作品,与刊物建立了长久的友谊。

左一,刘兆林;左二 聂震宁;左三,作者本人;左四,《天津文学》负责人;右一,浙江作家郑九婵;右二,邓刚(作者提供)

天津“狗不理”包子店 。

群众文艺出版社和《啄木鸟》杂志隶属于公安部,在中国“新时期文学”中它们也走在前列。《啄木鸟》杂志惊人的发行量和群众文艺出版社可观的效益,使它们具备了联络全国知名作家参与笔会活动的财力。

我在文讲所的头一个暑假,恰逢他们举办烟台蓬莱长岛笔会。他们邀请了以《乔厂长上任记》蜚声文坛的改革文学的领军人物蒋子龙,《芙蓉镇》《爬满青藤的木屋》的作者古华,《明姑娘》的作者航鹰等一批作家与会,文讲所的部分作家也在其列。那时候,在国内看不到风靡全球的系列谍战电影007,而公安部的这个笔会提供了录像机和碟片,我和几位同学就窝在宾馆的房间里,一部接一部地看,通宵未眠。

原来电影还可以这样写!我真是眼界大开。

从蓬莱仙阁到长岛,我们乘的是海军快艇。威武在浪花飞溅的艇首,我欢呼着,体验到了一种当海军战士的感觉。离海岸越来越远,海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当海水变得近乎黛色之时,我渐渐沉默了。遥无边际深不可测的大海让人不能不心生敬畏,其实在文学面前,每个写作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长岛的月亮湾是别具一格的浴场,与寻常见到的沙滩不同,这里全都是海水推送而来的精美的卵石。硌着脚下海,拿出在游泳池练就的本事,我向邓刚挑战,来呀,咱们一起游!

邓刚不慌不忙,把硕大的脚蹼套在脚上,又把潜水镜戴好,然后缓缓地走向海水里。不声不响,也没有扑腾的水花,倏然间,他从海面上消失了。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向那片海水张望。

天呐,这么久,也不见他出来。

邓刚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碗口大的活海螺。五彩斑斓,造型诡谲,引得大家一片欢呼。我由衷地感叹,由衷地佩服。在此之前,邓刚因为《迷人的海》等系列“碰海”小说而被称为“中国的海明威”,我喜欢那些小说,却窃以为小说中那些潜海捞海参的独特细节不过是小说家的虚构罢了。至于邓刚本人嘛,他未必下得了海。

文学来源于生活,我在游泳池里戏水的本事,实在见不得大巫。

左一,山西作家、《黄河》主编周山湖;后左三,作者本人;后左四,天津作家蒋子龙;中蹲四,内蒙作家冯苓植;后左五,大连作家邓刚;后左六,湖南作家古华;后右一,北京作家晓剑;前右蹲三,北京作家甘铁生(作者提供)

公安部群众出版社及《啄木鸟》笔会,烟台海滨浴场 。

参加此次笔会,让我与群众出版社和《啄木鸟》杂志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此后,我在《啄木鸟》杂志上发表了中篇小说《情与罪》,并且据此改编了电影;我在群众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最后的拍拖》和《爱上阿波罗》两部长篇小说。后者还由《啄木鸟》杂志分两期全文刊载,并且获得了公安部“恒光杯”全国公安文学大奖赛的长篇小说一等奖。

- 未完待续-

作家简介

杨东明,河南省作家协会顾问,文学创作一级,享受国务院津贴专家。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造山时代》《迷彩的诱惑》《再生之门》《拒绝浪漫》《最后的拍拖》《谁为谁憔悴》《我的阿波罗》等。小说集《杨东明小说自选集》等各类文集。另有二十集电视连续剧《人祖伏羲》,八集电视剧《都市狩猎》,电影《情与网》等。曾荣获各种奖项。

责任编辑 / 张冰

视觉设计 / 李羿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