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无争的“胖娘娘”瑾妃:表现平庸,备受光绪的冷落

作者丫头

瑾妃(1874-1924),姓他他拉氏,为礼部侍郎长叙之女、清朝末年光绪皇帝的妃子,其妹是珍妃,姊妹俩为同父同母,并不像好多人所说的同父异母,在家族中瑾妃排行第四、珍妃排行第五。

卡尔女士为瑾妃画的画像~

光绪十四年(1888年),在光绪帝的选后大典上,瑾妃和妹妹珍妃同时入选,成为光绪皇帝的妃子,并在隔年元月行大婚礼,之后个别以瑾嫔和珍嫔的身分入宫。

虽然是姐俩,长得不太像,性格差别也很大。瑾妃在家里做长女时,比较沉稳,能委曲求全,是个有心计的女子,但因相貌、性格都远不及珍妃,表现比较平庸,一直受到光绪的冷落,日子并不好过。

在入宫之后,瑾嫔住在东六宫之一的永和宫,妹妹珍妃也同样的住在同为东六宫之一的景仁宫。瑾妃进宫的时候,算嫔,叫瑾嫔,性格比较沉稳,表现比较平庸,瑾妃的日子很难过。瑾嫔在宫中并未如妹妹珍嫔一般,获得光绪帝之宠幸,相反的,她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一般受冷落,但瑾嫔并不以为意。六年之后,两人被晋升为瑾妃和珍妃。光绪二十年(1894年),珍妃因故得罪慈禧太后,姊姊瑾妃也受到牵连而一同被降为贵人,但在隔年两人又恢复了原本的妃子位号,但珍妃却受到了监禁,而瑾妃却依然保有自由、继续住在永和宫。

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珍妃被贬到冷宫,光绪皇帝也被软禁在瀛台,在一瞬间,瑾妃同时失去了两个最亲的人,但除了暗自悲伤,她没有任何办法。因为她妹妹连带的关系,戊戌变法失败了以后,瑾妃被贬就贬成贵人,慈禧六十大寿高兴的时候,把瑾嫔晋升为瑾妃,后来慈禧又不高兴的时候,又把她贬,贬成瑾贵人,到宣统的时候,又追封她瑾贵妃,那是追封的不是实封的。这个瑾妃的日子是最难过的,因为皇后尽管皇帝不太喜欢,但是她跟她婆婆关系比较好,她婆婆是慈禧又是她亲姑姑,有一些不高兴的话,可以到她姑姑面前哭诉一下。珍妃因为跟光绪有一段缠缠绵绵的关系,尽管短,总还是有一些,瑾妃恰好夹在皇后跟珍妃之间,既没有得到爱情,又没有得到个人生活的幸福,应当说瑾妃也是一个悲剧。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七月,八国联军攻入京师,慈禧太后携宫眷出逃紫禁城,瑾妃便是其中一员。1900年慈禧西逃,根本没有通知瑾妃,等她知道,慈禧的车驾已经疾驰出宫,瑾妃只好赶忙化装步行追赶,慌得连鞋子都跑掉了,狼狈不堪,半路遇上庄亲王的部队护送,才追上大部队。这时,她才得知了妹妹珍妃的死信。和以往一样,在慈禧的高压下,瑾妃对妹妹的遭遇只能报以同情,暗自饮泣,敢怒不敢言。

一年后,回到北京,慈禧命令打捞珍妃的尸体另行安葬,瑾妃才得以放声一哭。

珍妃死时,瑾妃只有27岁。光绪帝病死瀛台时,瑾妃35岁。由于长时间的闷气只能憋在心里,严重损害了瑾妃的健康,等到四十多岁时,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

为安慰先皇遗孀,尊封瑾妃为皇考皇贵妃。趁这个机会,瑾妃将珍妃棺木由宫女墓中移出,葬于景陵妃嫔寝内,立碑谥称。并在贞顺门内的“珍妃井”旁,立了一个小小的灵堂,立了“怀远堂”的匾额---尽了姊妹之情。

在宣统皇帝溥仪登基之后,瑾妃继续住在永和宫,并被尊为兼祧皇考瑾贵妃。在宣统逊位后,上徽号为端康皇太妃,她和溥仪的关系似乎不坏,溥仪称他为皇阿娘,每遇年节还会请她一同欢庆。

溥仪入宫过继给同治和光绪为子之后,同治和光绪的妻子都成了溥仪的母亲。按说正统是在同治这边,但是光绪的皇后——隆裕太后不管这一套。她使用太后权威,把敢于和她争论这个问题的同治的瑜、珣、瑨三妃,打入了冷宫,根本不把她们算做溥仪的母亲之数。瑾妃也得不到庶母的待遇。

直到隆裕去世那天,同治的三个妃和瑾妃联合起来找王公们说理,这才给她们明确了太妃的身份。袁世凯向清室内务府提出,应该给同、光的四妃加以晋封和尊号,并且表示承认瑾妃列四妃之首----尊号为端康皇贵太妃,就这样,端康----也就是瑾妃,成了末代皇帝的首席母亲。溥仪称她为:皇额娘。

溥仪退位后的次年,隆裕太后崩逝,瑾妃在四大太妃的地位中有所提高,她在四大太妃中年龄最轻,思想也较开通。民国十一年,在逊清朝廷为溥仪议婚时,瑾妃支持以婉容为皇后。

瑾妃在永和宫过著很有品味的生活,时常以丹青书法自娱。像宫中无所事事的后妃们一样,不被人注目的瑾妃居住在深宫高墙之内,有时与太监、宫女们消磨时光,有时则借丹青来消愁解闷------瑾妃留下的墨迹和画幅中,在字与画之间,流露着对胞妹的情谊。

瑾妃的毽子也踢得漂亮,姿态优美。前踢、后踢、左踢、右踢、鸡毛毽子像长在身上一样。

珍妃死后,瑾妃的母亲很思念唯一的女儿,孤寂难熬中遭受感情的煎熬。瑾妃想出一个办法,在紫禁城东北角的沙滩北街里中老胡同买了一座带有小山的住宅,与母亲约好时刻,母女双方各自登上高处,举起望远镜,默默遥望对方。这种含泪的探望,饱含着无情禁锢中的亲情交流。

在永和宫的摆设中,有着数样的瓶盘盆景、上头都镶嵌著精致出色的钟表和花鸟人物,同时她也是一位美食家,经常派人到京城附近的天福号买酱肘子供她吃早餐,由于瑾妃喜爱美食,因此永和宫里的小膳房,烹饪相当地出色,逊清的王公旧臣都爱吃她赏的饭。1923年,瑾妃五十寿辰,特邀请梅兰芳等著名京剧演员入宫演戏.

端康太妃对溥仪的管束较多,俨然代替了隆裕原先的地位,成了皇太后,虽然亲妹妹----珍妃死于慈禧之手,慈禧仍然被她看做榜样。一心一意想模仿慈禧太后的瑾妃,不仅学会了毒打太监,还学了派太监监视皇帝的办法----把她身边太监派到溥仪的养心殿来伺候。这个太监每天要到她那里报告溥仪的一举一动,就和西太后对待光绪一样。这大大伤害了皇帝的自尊心。

端康对皇帝越管越严,直到发生了一次大冲突为止-------太医院里一个叫范一梅的大夫被端康辞退,便成了溥仪爆发的导火线。

端康为出这口气,将溥仪的祖母和母亲都叫去。(端康对皇帝和王公们没有办法,对溥仪的祖母和母亲一阵叫嚷可发生了作用。)特别是溥仪的祖母,被吓得厉害,最后和溥仪的母亲一齐跪下来恳求她息怒,答应了劝皇帝赔不是。

溥仪本来还要去吵,可是禁不住祖母和母亲流着泪苦苦哀劝,结果软了下来,答应了她们,去向端康赔了不是。

端康有了面子,停止了哭喊。过了两天,溥仪便听到了母亲自杀的消息。

据说,溥仪的母亲从小没受别人申斥过一句。她的个性极强,受不了这个刺激。从宫里回去,就吞了鸦片烟。后来端康担心溥仪对她追究,从此便一改过去态度,不但不再加以管束,而且变得十分随和。于是紫禁城里的家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溥仪和太妃们之间也恢复了母子关系。然而,却牺牲了他的亲生母亲。

民国十三年(1924年),在和溥仪及其余逊清皇室成员欢度中秋佳节后,瑾妃受了风寒一病不起,五天后因情况恶化而死在永和宫,享年五十一岁,并以端康皇贵妃的身分,下葬于光绪帝的崇陵妃园寝。谥为温靖皇贵妃。她的致命疾患,现在医学称为甲状腺机能亢进,简称甲亢,是一种逐渐发展的消耗性疾病,今天可以通过手术根治,那个时候则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夏大伯回忆说,晚年瑾妃的两眼逐渐鼓了出来,她本来体胖,有“月饼”的外号,却渐渐瘦了下来,两手还经常颤抖。这种病据说和精神刺激有关,瑾妃在宫里郁郁寡欢,忍辱负重,这也许就是她的病因。

瑾妃进宫三十几年,过着极为奢侈的生活,虽然得到了地位和财宝,同时也受尽了封建礼教的约束和摧残:珍妃因为跟光绪有一段缠缠绵绵的关系,尽管短,总还是有一些,瑾妃恰好夹在皇后跟珍妃之间,既没有得到爱情,又没有得到个人生活的幸福,可以说,瑾妃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爱与自由。

1925年10月29日,瑾妃葬入崇陵园寝东宝券内.死后被追谥“温靖皇贵妃”。她是最后一个葬入帝王陵寝的清皇家人员。

14年后-----1938年,祟妃园寝被盗,盗贼错把瑾妃墓当成了珍妃墓盗开,墓内珍宝被全部盗掘一空。

谨妃和太监合影

端康(中)等人

从左到右:端康(谨妃)、溥仪、溥杰、毓崇

瑾妃与婉容

前排为端康(谨妃),后排站立者从左到右:毓崇妹、婉容、文绣、唐石霞(溥杰前妻)

婉容(后排右一)、文绣(后排左三)与端康(中坐)等人合影

端康与毓崇妹、唐石霞合影

端康在延禧宮赏金鱼,左为毓崇妹,右为唐石霞(溥杰前妻)

附录:

清宫太监眼中的瑾妃:

夏太监在清宫中算是有地位的大太监,出宫的时候戴了五品顶戴,有意思的是,连他的名字都是慈禧太后给起的。夏是光绪年间入宫,怎样入宫情况不详,只知道他到清宫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后来因为身量长的高,有威式,被挑去伺候珍妃的姐姐,人称“胖娘娘”的瑾妃。

夏太监回忆,虽然瑾妃和珍妃是姐妹,但性格不同,胖娘娘好静不好动,白天除了喜欢写字以外,常常在宫中一坐几个钟头没有动静,也不象修行,也不看书,就那样坐着,也不烦。“胖娘娘”长得不太好,另外因为她和慈禧,隆裕皇后的关系较好,光绪又身体不佳,所以即便珍妃死后,对她也颇为冷落,晚上“胖娘娘”常常啼哭。

但是因为瑾妃很能忍让,为人没有棱角,慈禧对她还是不错的,经常送来吃食和衣料,有的时候还会来瑾妃的住处闲话。夏太监到瑾妃处不久,就赶上慈禧来,结果差点儿惹出祸来。

慈禧如往常一样走进来(估计是瑾妃所在的永和宫),正是晚上,众人行礼,夏大伯就按着规矩,恭恭敬敬的把门帘子挑起来。慈禧忽然横目看了他一眼,站住了。

胖娘娘赶紧来问怎么了,原来,外面灯光比较亮晃眼,慈禧没看见夏大伯,猛然抬头看到这样一个大个子,吓了一跳。老太太那天大概兴致不错,干脆不走了,上下打量夏大伯,问他叫什么名字。夏大伯就报了自己的名字夏XX(我忘记了他的原名)。慈禧听了沉吟片刻,一声冷笑,说:你就改叫“吓一跳”吧。

那年月真叫“君无戏言”,从此,夏大伯就改了名叫“夏一跳”,一直叫到死。看二月河的《乾隆皇帝》给太监们乱起名字,什么高大庸,王八耻的,读到此处不禁微笑,这大概不是演绎吧。

光绪虽然对瑾妃总的来说不好,瑾妃对光绪还是很关心的,即便光绪被囚禁瀛台,看他最多的,还是瑾妃。不过光绪情绪很不好,常常瑾妃费了心思能去见他,光绪却一言不发,特别是如果胖娘娘和隆裕皇后一起去,就更被冷落。

溥佳眼中的瑾妃:

端康太妃住在永和宫。四宫太妃数她年轻,也开通一些。有两、三次我下学时,她派太监叫我去吃“果桌”。所谓果桌,就是用牛奶和豆腐等制作的点心,如奶悖悖、奶乌塔、莞豆黄、栗子糕等等,做得非常精致.吃起来也非常可口。她见我爱吃,还让我带回不少。临行我给她谢恩,她总是说:“我这里不象敬懿主子那里那末些规矩,不必谢恩了。”我见她时,她也不象那三位太妃那样端坐在宝座上一动不动,有时并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有一次,她见我穿的衣服比较旧,还给我做了几件新衣服。

永和宫不但果桌做得最好,烹饪也颇出色。每逢她的生日,王公旧臣都喜欢吃她赏的那一顿饭。据太监说,这样的好饭她还不满意,经常派人到“天福号”买酱肘子供她吃早点。

溥仪和太妃们饮用的茶叶也特别讲究,味香汁浓而色淡,是“吴肇祥”茶店专为宫里薰制的,记得大约是四十两银子一斤。

永和宫的东配殿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因为在这三间大殿里,无论桌椅几案与上面摆的瓶盘盆景,以及其他陈设,无一不镶有各种大小不同的钟表;而桌上所摆的座钟尤为可爱。钟内都装有花鸟、人物和音乐许多玩意儿。每当报时的时刻到来,小人翩翩起舞,小鸟展翅而鸣,使人眼花缭乱,真有“巧夺天工”之妙。

金志坚回忆:

“珍妃跳井时我尚未出生,但父亲手里有她的照片,她长得的确端庄秀丽。不过珍妃的姐姐瑾妃我倒是见到过,她又矮又胖,脖子很粗,可能是患上现在所说的甲亢一类的病。她给我的印象是比较胆小,她妹妹就死在慈禧手里,她心里肯定不满,可她却爱遵循慈禧的那一套。听说她时常毒打太监,还派太监监视大哥(溥仪),每天向她报告大哥的举动。”

珍瑾二妃的侄子唐海沂(作者二姐为溥杰前妻唐石霞)回忆姑母:

我家隶属于满族正红旗,姓他他拉氏。珍妃、瑾妃是我的亲姑母。

我家隶属于满族正红旗,姓他他拉氏。珍妃、瑾妃是我的亲姑母。瑾妃在1924年病逝,当时我已是十几岁的孩子,并和她生活过一段时间。她的一些事情(特别是辛亥革命后的宫廷生活)都是我亲眼所见。

我家有个老佣人姓李,是给祖母做小锅饭的,大家都叫她秃老李妈。她跟我说过珍妃瑾妃进宫前后当时家里的情况。

光绪十四年(1888年)农历十月初五,当时我二位姑母还没有成年,就接到朝廷懿旨册封为光绪皇帝的瑾嫔、珍嫔。这件事对我家和对祖母来说,不是喜事临门,而是祸从天降。祖母深知女儿的性格,对慈禧的狠毒也早有耳闻。宫廷里家法森严,女儿去做小老婆,免不了挨打受气,说不定还会招来灭顶之灾;从今后要想见到女儿,那比登天还难。

从接旨那天起到二位姑母上轿前,祖母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家里从上到下个个心神不安。二妃上轿那天,祖母正坐在正屋桌旁吸水烟,当两个女儿跪在母亲面前告别说“额娘,我们走了”时,她强抑泪水,伸手打了俩女儿一人一个嘴巴,说道:“只当我没生你们这两个女儿!”转身进了里间屋。老李妈说,老太太进了里间屋一天没出来,也没有吃东西。

我母亲后来对我讲,二妃进宫后,家里像办丧事一样,个个心情沉重。这种气氛持续了好长时间,直到后来珍、瑾二妃被封为贵妃,珍妃深受光绪皇帝宠爱,家里才算松了口气。

光绪皇帝和慈禧先后去世,宣统皇帝(溥仪)继位,隆裕皇太后听政。宫中改制,允许后妃娘家女性每年二、八月进宫省亲。我祖母和嫡母进宫看望过瑾妃。瑾妃出自对妹妹的怀念,曾让祖母把白大姐偷偷地藏在车里带进宫来和她叙旧,问清妹妹受罪受气之情况,以慰思念妹妹之心。家里这时才得知瑾妃在西逃返京后,曾在珍妃井前烧过三天香祭祀妹妹之灵。

珍妃的死给我家带来了极大的不幸,给祖母增添了无比的痛苦。从此我家中就无人再敢提起这件痛心之事。珍妃在家中的遗物全部烧掉,好像家里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1911年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我就诞生在这个暴风雨的年代里。清帝退位后根据“清室优待条件”,仍能保持他的一定尊荣,生活上也要受到充分优待。从我记事起只知道故宫里住着一个姑爸爸(即瑾妃,满族称姑母为姑爸爸)。听母亲对我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召见进过宫,姑母很是疼爱我,还赐给过我玉如意等贵重物品。我清楚地记得后来见到姑母时的一些情形,时间大约是1917年到1922年间。

那时我六七岁,奉召进宫,总是弟弟陪着我。我俩坐着家里的木轮骡轿车,从神武门进去,到顺贞门往东拐,经过现在珍宝馆西墙外往南,才能到达瑾妃居住的永和宫东门。下车进了东门,在殿外听候传叫。只听太监一声高喊:“瑾主子有旨,传六、七爷进见!”我和弟弟随着太监来到永和宫正殿。只见瑾妃端坐在西边的宝座上,头上挽着旗鬏,鬏的四周戴着珠串花,穿着灰色缎子旗袍,外面套着蓝色的坎肩,脚上穿着福字履鞋,和我在照片上见到的一样。

现在回忆起来永和宫的陈设和现在储秀宫相仿,只是瑾妃的宝座摆在西边面朝东。宝座后面是座“百鸟朝凤”贝雕大屏风,屏风后面是西里间,这里就是瑾妃的寝室。在东侧楠木落地罩前面摆着一座大钟,这座钟成了我进宫最爱看的一件东西。每当报时时,钟楼里走出一个小人,左手举着一个钟,右手拿着一个小锤,打几下就是几点钟,打完了又缩回去,楼门又关上。出于童心好奇,我经常坐在钟边守着看完打钟再出去玩。

见到瑾妃,我赶忙上前一步,垂手直立叫一声“亲爸爸”(亲爸爸是满族对姑母一种尊敬又亲切的称呼),然后行君臣大礼(这种君臣大礼就是三拜九叩,为了进宫在家里不知演习了多少次。即先将左腿向前迈出一步,右膝跪下,再将左腿收回,双膝跪下,叩一个头直起上半身,这样叩三个头后站起身来,照这样再重复两次叩头,站起身来双手下垂直立)。在行大礼时嘴里还要不住地叨念着:“亲爸爸吉祥”“亲爸爸万事如意”等吉利话。

参拜后垂手站在瑾妃身旁,听候她的询问:“太太可好?”(太太是满族对祖母的称呼,这里指的是珍妃瑾妃的生母,我的祖母)“你们可习字了?能作多少字文章?是否有长进?”我都一一回答了。紫禁城的礼节烦死人,我的心早就飞到外面去了。但临出家门时父母亲再三叮嘱我们进宫去要守规矩,不然四主子怪罪下来可吃不消,要挨板子、受廷杖。每次见礼时我都提心吊胆,怕触犯了“皇规”。

见完了礼我们就由太监带着玩耍,但绝不许到处乱跑。我最喜欢的是看瑾妃写字。每次写字都在正殿的大书案上。宫女和太监为她研好墨,她就叫我和弟弟在书案的另一边为她拉纸。瑾妃书法挺秀,她最爱写的是大抓笔字,如一笔龙,一笔虎,一笔寿等,有时也写小楷、中楷。上午时间就这样度过了。

到了中午要进膳。瑾妃一日三正餐,午休、晚上睡觉前各有一顿加餐。早餐是粥,马蹄火烧,肉末烧饼。粥的种类很多,如白米粥、小米粥、薏仁米或细玉面粥。午餐和晚餐就更多种多样,瑾妃爱吃的有炸春卷,卷里是烧鸭丝豆芽菜和香菇丝。有时也吃烧鸭子、片火烧、煎饼等等。

吃春饼时八仙桌中央放着一个直径大约一尺到二尺的圆盒或是八角的大雕漆果盒。盒子里有六到十八个格子,每个格里放着一个珐琅漆盘,盘里分别放着切成丝的青酱肉、小肚和香肠等。这就是膳房里有名的盒子菜。

加餐都是小吃,如豌豆糕、芸豆卷、绿豆糕、奶糕等等。冰糖堆儿也是加餐的一种,一个大山里红或是一个大海棠上面粘了厚厚的一层冰糖,冰糖上面粘瓜子仁、核桃仁、青红丝等。我小时最爱吃的是冰糖堆儿。

瑾妃进膳都是在永和宫后殿东侧。用膳时摆上八仙桌。饭菜放在竹柳木制的盒子里,盒子用黄色棉笼套套着,由御膳房传出,从膳房到永和宫后殿,隔不远站着一个太监,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传至后殿。膳房虽距后殿很远,但饭菜摆上桌子时还热气腾腾的。进午膳时,瑾妃带着我们走到桌边,她坐着吃我们站着吃,她要给我们夹菜,我们马上放下筷子说声“谢恩”再吃,她不爱吃的或是吃不下去的就要赏给我们吃,我们也要谢恩。瑾妃饭量很小,但给她准备的饭菜要摆满两个八仙桌子,吃不了就要退回膳房,浪费很大。

吃完午饭,瑾妃要午休,这时她要把我和弟弟叫到身边,给她捶腿。捶时要用双手轻轻地捶。午休后我们跟她吃一顿加餐,喝一次她最爱喝的青果茶。她习惯把剩下的茶赏给我们喝,我接过白玉茶碗,马上谢恩一饮而尽,然后再把青果吃掉,这样姑母看着才高兴。瑾妃用的白玉茶碗很讲究,它是一个白色透明的盖碗,银雕半圆型的碗托,透过碗壁清晰可见碗里的黄色茶水和两个碧绿的青果。

吃完加餐,喝完茶,瑾妃亲自带我们到御花园里走走,但更多的时间是在前殿踢毽子玩。踢毽时瑾妃要把大衣襟的下摆拉起来塞到腰搭上,和我赛着踢、对着踢。当她自己踢时,越踢越带劲,有时把毽子踢到前殿挂匾后边,这时宫女便传来小太监用竹杆弄下毽子再接着踢。姑母踢毽子的姿势很好看,前踢、后踢、左踢、右踢,雪白的鸡毛毽子,在姑母脚下来回旋转。太监和宫女们在旁边喝采叫好:“瑾主妃踢的妙!”就这样,一直踢到进晚膳才算罢休。

由于男人不准在宫里留宿,吃完晚饭,我们就出宫回家。在与姑母告别时,还要再行一次君臣大礼。每次临别前姑母那种恋恋不舍的表情直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当时我不理解姑母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她一个人深居宫中,高大的紫禁城墙隔断了母女和兄妹之情,过着那种极其乏味的孤独生活,怎能不为亲人离去而难过呢!

每次出宫回到家里,我真像出笼小鸟一样飞向母亲,向母亲说说自己在宫里的见闻,还要诉诉在宫里受礼节约束的烦闷心情。母亲胆小怕事,听后总是训斥我一顿,然后说:“现在是民国了,要比以前礼儿少多了,不要胡说,传出去瑾主子要生气的。”

1922年农历八月十五日瑾妃的五十整寿,为了给瑾妃祝寿,我随祖母、嫡母、姐姐一清早就进了宫。

永和宫大变了样,前殿抱厦东西两侧都放下了竹帘,宫门口的屏门上挂上了印有金龙式样的大寿字,宫门南面搭起了木板架,做临时舞台,抱厦里面东边和西边都放上了沙发。太监宫女都换上了新装,川流不息,熙熙攘攘,永和宫热闹异常。整个祝寿过程已记不太清了,但对文艺节目我印象很深。文艺节目开始,抱厦的东面坐着溥仪、溥杰,西面坐着姑母、婉容(宣统皇后)、淑妃(宣统妃子)和我祖母、嫡母及我们姐弟。

节目的内容很多,有“抓鬏赵”的莲花落《老妈进京》,焦德海、刘德智的相声和“快手刘”的戏法。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焦、刘二位说:“今天能进宫说相声,是托万岁爷和端康主子(指瑾妃)的福气。为瑾主子祝寿,祝瑾主子大吉大利,万寿无疆。”焦、刘相声说得溥仪很高兴,马上赏给了一百块大洋。“快手刘”变戏法,变出一百只麻雀,示意“百鸟朝凤”。当这一百只麻雀飞出来时,宫里可热闹了,溥仪、溥杰都站起来捉麻雀,东扑西扑。我也想下去,但当着姑母和祖母的面不敢放肆,只好坐在一边看着笑。

瑾妃和珍妃的性格恰恰相反。瑾妃在家里做闺女时是长女,能委曲求全,是个有心计的女子,进宫后在慈禧的高压下,对妹妹的遭遇只能报以同情之心,对慈禧的横行霸道是敢怒不敢言。长时间的闷气只能憋在心里,等到四十多岁时,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并得了甲状腺肥大病,眼珠往外努着。

从宣统皇帝大婚后,姑母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为了探望姑母的病情,我又随祖母进了宫。瑾妃对祖母说:“从皇上大婚,我就没有好过,大婚那天用的是洋鼓洋号,半夜里敲得我心都要蹦出来了(大婚是午夜进行)。最近几年我总感到不舒服!”祖母免不了安慰一番,就出宫去了。

有一次瑾妃看病,我正在永和宫内,姑母坐在后殿西里间的炕沿东边,炕中间摆着炕桌,炕桌的两头是压头桌,我站在正间太师椅后面。这时瑾妃问:“御医可到?”太监马上上前答话:“禀主子,御医在外面侍候着哪。”瑾妃说:“传吧。”太监忙把正门打开,两位御医走了进来。一位是张伍乔大夫,一位是赵友琴大夫。因为他二位经常给我看病,所以我也认识。

御医迈进门槛,马上跪倒在地,面向西叩了三个头,然后跪行至瑾妃面前,再叩三个头。这时瑾妃向御医说明了自己哪儿不舒服,有几天了。御医开始一左一右按着瑾妃左右腕脉,过了一会儿二位御医交换了位置,又按了一回脉。号完脉后,瑾妃开始询问自己得了什么病,吃什么药好(姑母对中医颇有研究),御医一一作了回答。这时瑾妃说:“你们开方去吧。”御医说了声:“喳!”连忙叩头,站起身来猫着腰后退到殿门口,退着迈出门槛,转身出宫开方去了。我看了很好奇,怎么跪着向前走?怎么还猫着腰退出?当时我怎能明白宫里和宫外是两个时代,两种天地呀!

从那时起姑母身体就时好时坏,也就更加思念自己的母亲和亲人。早在好几年前,瑾妃为了能每天见到母亲,就特意潜心设想了一计,为我家在景山东街东侧中老胡同,购买了一套房产(中老胡同32号及33号旁门),这套住宅院子很深,东院有个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假山,山上有一个小亭子,站在亭子上用望远镜向西南方向望去,正好是故宫。我祖母在和姑母约定好的时间里,登上亭子,这时瑾妃也登上御花园靠东北面的亭子互相用望远镜嘹望。祖母每次都要看到瑾妃下山回宫,才放下望远镜,再往西南方向望好一阵子才含泪走下亭子。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望了多年,直到瑾妃病倒,家里人怕祖母知道后伤心,就再三劝阻,祖母这时也病魔缠身,才算罢休。

二位姑母从入宫到清帝国灭亡,她们从未回家省亲。直到祖母办七十大寿,瑾妃才借机会回家看望了一次母亲和亲人。

为了给祖母办寿,迎接瑾妃省亲,全家上上下下忙个不停。祖母的寿日是五月十七日(农历)。生日的前三天我家的门窗户壁都重新油饰一新。祖母住的正院五间正房也腾空,屋里的楠木落地罩都刷洗干净。屋子正面的门窗全部拆掉,为的是瑾妃接见时能一目了然。

花园花厅里面摆着一套名贵的沙发,是父亲接待来访的朋友时用的,这时也搬了出来,放到祖母房间里,作为瑾妃的临时宝座,房间的地上铺了一块正方形的大地毯。父亲命花匠把家里所有名贵的花卉,全部搬出摆在正院走廊和二门道里,并将花园的花卉修饰一番,除掉枯木死株。

为了增加寿日的色彩,除约了皮影戏外,还请了富连成戏班的京戏。我家的女性都换上了新装,戴上了头饰,各个搽脂抹粉;男性都穿上袍子马褂,结上了腰搭,戴上了瓜皮小帽。我和弟弟也穿上了进宫时穿的那套礼服,小帽头的帽头上面有个用大红丝线结成的纥挞,纥挞下面有半尺长的红穗子,垂在后脑勺上;帽头前面有一块粉色宝石,宝石下面钉着一颗珍珠。当时我最爱戴这顶帽子。身上穿着青缎子马褂,湖蓝色的长衫,白布袜子,一双青缎子双脸鞋。

全家人从早到晚演习接见参拜礼。边练祖母边说:“你们用心地练,别在那天丢了我的脸!”

等到五月十七那天一大早,全家女性以祖母为首都站立在正房廊子下面恭候。从正房门口至大门外铺上了一条红毡子。父亲顶带花翎,身穿朝服,带领着全家男人早已站在大门道里面恭候瑾妃的到来。母亲赶忙给我收拾停当,把我拉到父亲身后面站好。当瑾妃乘汽车来到门口时,父亲带领我们跪在二门前叩头迎接。

瑾妃下车后由太监扶着走进大门、二门、垂福门。祖母在正房台阶上伸出双手,迎接离家三十多年的女儿(因已是民国且属宫外,就不行君臣大礼了)。这时祖母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抽搐着,可以看出她在强忍泪水不让它掉下来。然后姑母由太监扶着,祖母由贴身佣人老周妈扶着进了正房,坐在沙发上,休息了片刻。

瑾妃开始接见家里人,从父亲、嫡母、大庶母、母亲、三庶母、大姐(唐梅)、二姐(唐石霞)、三姐(唐怡辉)、我和弟弟(唐君武)、五妹(唐舜君)、大娃子(唐曾萌)等,都一—参见了瑾妃,叩头行了大礼。

为了保证省亲安全,当时内六区署长严少伯也亲自出马,带领着一班人揈散闲人,瑾妃也带来了故宫的侍卫军多人。等瑾妃进了门,他们就分散在我家住宅四周站上了岗。

参见完毕,瑾妃由祖母、嫡母陪着吃了午饭(从宫里带来的“御膳”)。饭后就由祖母、嫡母、父亲陪同,我和弟弟跟随着,观看了我家每个院子,每间房子,连厕所都去到了。瑾妃说:“看看吧!不看不知道今后还能看得见吗。”到下午四五点钟,瑾妃传话回宫,父亲带着我们都跪送姑母启驾。

送走姑母后,我转身跑回正院,只见祖母一个人坐在正屋沙发上发怔。这时全家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都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里休息去了。晚上和第二天的京戏及皮影祖母都没有好好地看,声称不舒服,很早就休息了。

瑾妃省亲后不久就病故了,这时正当祖母也病瘫在床上,没敢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她。

姑母病危时,父亲和嫡母前去看望过她。去世后灵柩就停放在永和宫内,当时正是1924年冯玉祥回师北京,宫里乱成一团,我家也无人敢进宫去。直到瑾妃出殡时才通知我家,只有父亲参加了出殡仪式。后听父亲说出殡很简单,一切都从民国制度,灵柩停在广化寺里。过了没几天嫡母带着我和弟弟去吊唁,进了广化寺只见十几个反穿皮袄的太监在守灵,姑母的灵柩罩在棺罩里,棺罩有一两丈高,我们跪下给姑母叩了最后三个头,就随着嫡母回家了。

珍妃进宫十几年,瑾妃进宫三十几年,她们过着极为奢侈腐化的生活,同时也受尽了封建礼教的约束和摧残;虽得到了地位和财宝,却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爱与自由。二位姑母是封建社会的牺牲品,在那座阴森森的紫禁城里,度过了自己抑郁凄清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