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范小青长篇新作《灭籍记》出版

我是叶兰乡。

我不是叶兰乡。

大家都叫我叶兰乡。

我知道我必须是叶兰乡。

以前我也试过,我说,我不是叶兰乡。

结果,他们就让我吃药。

在吃药和承认是叶兰乡之间,只有一种选择。

当然,我选择我是叶兰乡。

问题是,本来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是我自己告诉他们我是叶兰乡的。

自从我说了我是叶兰乡,他们就一直认定我是叶兰乡了,再也不能改变。

——摘自《灭籍记》

《灭籍记》

范小青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18年12月

一张“纸”的存在与虚无,记着几代人的荒诞自述。

以黑色幽默讲述现代寓言,解构“身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

历史中的隐痛与深忧,藏着遍寻不遇的往事与乡愁。

菲律宾插画师 特伦斯·埃杜阿尔特

《灭籍记》是著名作家范小青的长篇新作。

你愿意相信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还是代表着“身份”的一张纸?

一个真实的人如何脱离他/她的“籍”活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又如何通过各式各样的“籍”建立他/她的存在,《灭籍记》通过一个荒诞的故事,向个体存在的深处发出拷问。

主人公吴正好是一个“假子真孙”,因为一纸祖屋契约的意外出现,无形中改变了他的命运,他踏上寻找父亲的亲生父母郑见桥和叶兰乡的道路,一步步找寻线索接近真相,又一步步线索断裂一无所获。

档案的意外丢失,郑见桃丢失了自己的身份,她不得不盗用各种别人的“身份”,才能艰难地生存下来,嫂子叶兰乡的检举揭发,无奈背井离乡。直到叶兰乡临死前,郑见桃才得以顶替其公职人员的身份,成为了“叶兰乡”。

在找寻祖辈与身份的过程中,吴正好与“叶兰乡”相遇,他得以窥见这个家族的隐秘心事。

谁是假子真孙?谁是叶兰乡?谁又是我的祖父祖母?吴正好陷入到错综复杂的迷局之中……

“籍”是几张纸片,更是个人生存于社会之中的证明,它承载的“身份”负载了历史与哲学的多重复杂含义。

《灭籍记》延续了范小青以往的写作,可以看作是《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的某种延续,他们共同指向作者对于身份的焦虑,以看似轻松戏谑的黑色幽默的“轻”,审视着个人在历史的不可承受之“重”。

菲律宾插画师 特伦斯·埃杜阿尔特

最早的时候是这样的,你遇见一个陌生人,他跟你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你就相信了。

后来,你又遇见一个陌生人,他跟你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你就不相信了。

因为这时候人类已经学会了瞎说,而且人人都会瞎说,所以,人不能证明他自己了,你必须看到他的那张纸,身份证,房产证,或者类似的一张纸,他给你看了那张纸,你就相信了,因为一张纸比一个人更值得相信。

再后来,你又遇见一个陌生人,他跟你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你不相信,他拿出了他的纸,你仍然不相信,由于人们对于纸的迷信,就出现了许多的假纸,你无法知道他的纸是真是假,你也无法知道他这个人是真是假。

呵呵,现在你麻烦大了,你信无可信,你甚至连这个世界是真是假也无从确定了。

——范小青

让范小青流连忘返的苏州老宅(图/视觉中国)

在范小青《灭籍记》中,灭籍不是消除籍,而是寻找被毁灭的籍,究竟什么才能真正代表自我,确认自我,是一张纸,一张籍,还是别的什么?

活生生的人需要一纸身份证明自己的存在,而一个不存在的人却一直依靠身份活在世间。这种荒诞性书写使得小说深意无限,范小青与一般的作者简单的自我重复不同,而是完成了自我的超越。小说既写现实也写历史,既写世俗也写灵魂,既轻松又沉重,既荒诞又真实。

范小青曾说,创作《灭籍记》的初衷是想写一个以“回到苏州”为主题的故事。《灭籍记》其实建立在“实”的基础之上,就是苏州老宅在今天碰到的那些普遍性问题。“苏州是一个特色非常鲜明的城市。比如说苏州的老宅,在我的心里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我也写过很多关于苏州老宅的小说、散文,比如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裤裆巷风流记》。到了《灭籍记》,我想用当下的眼光再去重新打量那些记忆中的苏州老宅。”

在动笔写《灭籍记》之前,范小青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但在写作的过程中,她发现正面去“强攻”这些问题好像行不通。所以就换了一个思路,使用现代的手法写《灭籍记》。

范小青认为,这部小说里想象的部分她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这些想象的部分体现出了现代人类社会的普遍性荒诞。《灭籍记》的郑永梅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但他居然“活”了那么久,即使到小说结尾依然发挥着关键作用。还有一个郑见桃,因为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只能冒名顶替他人。”在范小青看来,时代发生转变的时候会形成缝隙。在“新”与“旧”交替的时候,旧规则没有被完全打破,新规则也没有完全得到确立,这时候就会产生缝隙,成为文学创作的源泉。

《灭籍记》书摘

我是个孙子。

可我不是个普通的孙子。

我是个真孙。

我们这地方,是个有文化的地方,过去经常在戏文里唱才子佳人假子真孙这样的故事。

我就是那个真孙。

这是我爷爷奶奶对我说的,我母亲也这样说,只有我父亲从来不屑表态。在这一点上,我是有怀疑的,倒好像我才是个假子,他是真孙似的,他从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至于应该怎么理解假子真孙这种说法,真对不起,我不能理解。我是个没文化的大学生。再说了,我也不怎么想理解,如果一定要我说,我能想得出的理由是这样的:我的父亲吴永辉是我的爷爷奶奶领养的,我父亲可以称他们为养父养母,但是我却不能喊他们养爷爷养奶奶,我得规规矩矩地喊爷爷奶奶。

难道这就是假子真孙。

无所谓啦。不关我事。

其实我父亲吴永辉一早就知道自己是领养的,那时候他才五六岁,或者三四岁,刚刚懂一点事,就听大院和小巷里的小朋友在大人的教唆下唱唱跳跳地念叨:

癞痢头癞壳癞痢头癞壳

没有铜钿看癞壳

癞痢头癞壳癞痢头癞壳

没有爷娘茅坑里哭

……

说的就是我父亲。

小时候他头上老是长癞疮。

所以我父亲从小到大一直试图打听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惜他始终没有如愿,他的养父养母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他们直截了当地说,干吗,告诉了你,我们不是白养你了。

可有时候他们又说,说真的,不是我们心肠硬,不肯告诉你,不是我们不想让你骨肉团圆,我们是真不知道你亲生父母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

更多的时候,他们就说,你还找他们干什么,狼心狗肺的,当时你都没满月,只有这么大,就被他们扔在公共厕所里,要不是我们捡你回来,你早已经怎么怎么怎么——这和许多父母对子女说的话一模一样,甚至许多亲生的父母也会对自己的亲生孩子如此说。比如我母亲骂我的时候,总也要捎上一句,和你老子一个德行,吃里爬外,捡来的货。

她真是脑子进水。

所以,在漫长的岁月中,我父亲真的已经不知道哪个是事实真相?了。

就这样,在长期的打探和反打探的博弈中,我奶奶先走了,接着我爷爷也走了,我父亲再也无法从他们那里问出什么来了。

我父亲并没有顿足捶胸,也没有要死要活。打听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件事,开始的时候,或者说,在他小的时候,被小伙伴唱唱念念,受到刺激了,那是真心想要打听的,可是后来他长大了,再后来他都长老了,他早就不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了,只是惯性使然,让他还要不停不息地追问下去,他在意的早已经不是结果,而是追问的过程。

追着玩玩呗。

关于爷爷奶奶到底认不认得我父亲的亲生父母,在爷爷奶奶去世以后,彻底成了一个谜。当然,是一个无人想去解开的谜。

我父亲,一个行将老去的人,还要找亲生父母干什么呢。

我父亲躺在一张旧藤椅上回忆往事,他说他小的时候,有一男一女两个大人挡住他的路,他们跟他说,我们就是你的亲生父母。

但是过一会他又说,他的亲生父母参加了战争,战死了,早就不在?了。

有时候他还说,他收到过他的亲生父母的信件,他一直保存着呢。

难道往事都是随便说说的?

说着玩玩吧。

范小青

著名作家,江苏南通籍,从小在苏州长大。1978年初考入江苏师范学院(现为苏州大学)中文系,1982年初毕业留校,担任文艺理论教学工作,1985年初调入江苏省作家协会从事专业创作。现为全国政协委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1980年发表小说处女作。共出版长篇小说二十部,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等。发表中短篇小说四百余篇以及散文随笔等多篇。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获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并曾获第三届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成就奖、第二届林斤澜杰出短篇小说奖、汪曾祺短篇小说奖等多种奖项。有多种作品翻译到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