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天皇为什么能够万世一系?只因他们是远古时代活化石

文/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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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深受“汤武革命”观念影响的中国人而言,“万世一系”的日本天皇,历来便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早在北宋年间,宋太宗从远道而来的日本僧人处听闻日本君主乃万世一系时,便向宰相感叹到:“中国自唐以来天下分裂,五代之时王朝命脉尤为短促,而日本则世祚遐久,盖古道也。”即便是今日,依旧有不少人屡屡发问,何以日本天皇能够“万世一系”。

实际上,无论是昔日的宋太宗,还是今日疑惑的国人,或许都并未意识到,日本之天皇,实乃与中国皇帝完全不同的存在。

巫王与英雄王

尽管在现代,人类社会的领导者有着各种类型。但在人类社会形成之处,其领袖无外乎担负祭祀职能的宗教领袖与担负军事职能的军事领袖两种而已。

因为宗教与军事这两大内容,构成了原初人类社会活动最主要的构成部分。前者为生产活动与社会秩序提供组织形态,后者则是保护或扩充人类社会的主要途径。故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而与这两种职能相对应,便产生了宗教领袖与军事领袖这两种最初的人类社会领导者,也即是所谓的巫王与英雄王。

由于生产活动与社会秩序,是构筑人类社会最为重要的内容,故而在最早的时期,作为生产活跃与社会秩序的组织者,承担着宗教职能的巫王,很可能是一个人类社会唯一的领袖。因为在原始部落中,萨满、巫师的社会地位,要远远高于战士的社会地位。再勇猛的战士,也要服从萨满、巫师的命令。

如同古希腊德尔斐神谕所及维斯塔贞女所展示的那样,萨满、巫师的谱系传承,往往具有极高的稳定性。除非受到外部强力的冲击,否则极难轻易消逝。

年代久远的德尔斐神谕所

实际上,在多神教盛行的古典世界,如德尔斐神谕所那样,传承几百乃至上千年的神庙,可谓比比皆是。由此不难推知,与萨满、巫师阶层承担着同样职能的巫王,其传承相比也是相当的稳定。

然而,随着人类社会的演化,军事领袖即英雄王的社会地位,开始不断提升。这很可能是由于与其他人类社会的冲突,战争成为一件越发频繁的事务。无论是维系本群体的生存,开始扩张本群体的利益,军事活动变得越来越重要。

最终,或者巫王自身也兼具军事职能,成为类似埃及法老或者巴比伦国王那样的神王。或者如同希腊、维京神话中所描述的那样,军事领袖成为统领英雄王,而巫王则退化为辅佐英雄王的祭司。

良渚墓葬同时有玉琮和玉斧的那位 显然是巫王和英雄王的合体

无论是何种演化形态,伴随着人类社会的不断演化,或者说扩大。就理论上来说,纯粹承担宗教职能的巫王,无疑都将推出历史舞台,为神王或英雄王取而代之。

而事实上,无论在古典时代的地中海世界,还是在同时期的东亚大陆。在那些已经发展出高度文明,规模庞大的人类社会中,皆难以寻览到纯粹承担宗教职能的巫王踪迹。

但是,由于各种因素的作用,人类社会的演化途径永远是难以捉摸的。在轴心时代消逝数百年,无论是地中海世界还是东亚大陆都已脱离巫术盛行的神文时代之后。在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偏远岛屿上,竟然会出现一位几乎只可能存在于史前时代的巫王。这便是当时被称为大王的日本天皇。

作为巫王的天皇

由于缺乏可靠的文字记载,无论是天皇还是大和政权的诞生过程,依旧尚处于迷雾之中。

仅从律令制时代所编纂的史书中,关于天皇继位仪式的相关记载来看。在数位天皇的继位仪式中,新天皇将以新任或再任等形式,对诸豪族所担任的职位进行再次确认。氏族的代表们则在仪式上追溯氏名的由来,并对新天皇的继位进行祝福,以此向天皇宣誓效忠。

通过这一系列仪式,新天皇将与诸豪族之间重新缔结新的主从关系。故而,在大和政权初创阶段,当时尚被称为大王的天皇,很可能是诸氏族推举出来的领袖。

关于诸氏族何以推举天皇为他们的领袖,并将其世系固定化,目前的推断尚不可靠。比较明确的是,与其他多神教时代的其他神话不同,由《古世记》与《日本书纪》所组成的记纪神话所塑造的天皇形象,其战士、英雄的性格并不突出。绝大部分天皇甚至根本没有任何英雄性格。

而目前保持下来的《风土记》中所记载的天皇,并非通过军事手段,而主要是通过赐予名字,也即是言灵这一方式,来确立其对各地的统治权。换言之,《风土记》中的天皇,有着极其明显的巫术色彩。

实际上,尽管律令制时代的日本,参照了中国的政治制度,然而与中国皇帝不同,对天皇而言,“祭祀”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对民众的治理,而军事活动,更几乎完全不在其考虑范围之类。

其具体表现在,除了仿造中国行政机构所设立的太政官系统之外,日本人又增设了一套承担宗教职能神邸官系统,并将之至于与太政官系统相同的地位。

日本神官今天依然活跃在生活中

在实际的制度运作中,宗教职能甚至于要高于行政职能。因为在一年之中,天皇需要去主持各种各样的祭祀活动。有的祭祀活动甚至要求天皇进行长达三个月,与外界完全隔离的斋戒。

对当时的天皇而言,祭祀与政治实际上是一回事,其发音皆为(まつりごと),为了能够从事这些まつりごと,历代天皇甚至经常将大部分的行政事务,委托给其亲族。

故而在大和政权时代,天皇的妻子、皇子、岳父等亲族,便经常代天皇理政。到了平安时代,甚至于出现了极为制度化的摄关政治。

不难看出,尽管律令制时代的日本,参照中国的政治制度,确立律令制。但是就本质而言,天皇却与中国皇帝有着根本性不同。不仅将祭祀活动放在首位,为了确保祭祀活动,还经常将行政事务进行切割。

其“国之大事”,也唯祭祀而已,完全看不到“戎”的存在。不仅如此,这些祭祀活动及《记纪神话》对天皇形象的塑造,都透露着极其浓厚的巫术色彩。

故而,天皇不仅不同于中国皇帝,甚至也不同于亚洲大陆的其他君主。可谓是以为几乎只可能存在于史前原始部族的巫王。

天皇的宗教色彩极为浓厚

有一位友人曾经给笔者说过,巫王的存在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日本这样一个高度发达,且规模庞大的现代文明,竟然保留了一位巫王。实在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然,并非所有的天皇,都满足于扮演巫王的角色。纵观日本历史,至少有数位天皇试图打破传统的束缚,成为唯我独尊的中国式皇帝。

欲成为皇帝的天皇们

如果《记纪神话》中的记载可信,那么最早试图建立绝对王权的天皇,当属在世时被称为獲加多支鹵大王的雄略天皇。

这位天皇在为王子时,便诛杀了数名兄弟,击灭诸氏族中最大者葛城氏。在以血腥的手段夺取皇位之后,强化王权对诸氏族的控制。对内平定吉备氏、大伴氏等强力氏族的反叛,重用渡来人氏族(大司马按:渡来人即从朝鲜半岛和大陆东渡到日本的人)。对外则屡屡出兵朝鲜半岛,经营任那地区。

然而,这位建下文治武功,按照中国历史的标准堪称明君的雄主,却似乎并不讨日本人的喜欢。不仅在世时便被骂为财狼一般的恶人,甚至在后世编纂的《日本书纪》中,也将之称为“大恶天皇”。

其所生育的皇子,不是未生育男丁,便是因“叛乱”而被活活烧死。致使其世系在其死后不久便宣告断绝。而被诸氏族推举出来继承天皇之位者,又恰恰是其诛杀的皇子后人。

在随后的历史中,那些如同雄略天皇一样,试图建立绝对王权的天皇,大多皆与雄略天皇一样命运不济。

诛杀苏我一族的天智天皇死后不久,被其一直防备、忌惮的天武天皇,便篡夺了其子大友人皇子的皇位。而编纂《记纪神话》,创立律令制的天武天皇,其世系四代而终。而与雄略天皇一样,继承因天武天皇世系断绝而空出的皇位者,恰恰是天武天皇所篡夺的天智天皇世系。

迁都平安京,彻底驯服大和王权诸氏族的桓武天皇。在逼死其皇太弟早良亲王后,一生都活在怨灵作祟的阴影下。同样为怨灵折磨的天皇,还有大肆扩张皇权,被视为王朝国家建立者的宇多天皇。

这些雄主所进行的强化皇权的尝试,也如他们一样命运不佳。

以暴力上位,打压诸氏族的雄略天皇死后,一连数任天皇借由氏族首领推举上位。天智天皇在世时所推行的打压豪族政策,则激起各地豪族的反弹。在这些豪族的支持下,天武天皇顺利篡位了皇位。天武天皇费劲心机引入的律令制,很快便成为一纸空文。由桓武天皇开始,连续数代的强化皇权政策,先是引发连绵不断的怨灵作祟,后则是引发寺社僧侣的不断嗷诉。甚至连收编地方豪强,强化武装维稳力量的尝试,也导致朝廷彻底丧失军事警察权。

另一方面,并非所有的天皇都如同这些雄主一样精力充沛。皇权的扩张对大多数天皇而言,只是使其需要履行的职责越发繁重。在这种情况下,便如前文所提及的那样。大多数天皇都选择将行政事务委托给自己的亲族,而确保自身对祭祀活动的控制权。由此便催生出制度化的摄关政治。

在摄关政治时期,理论上,天皇同时在祭祀活动与行政活动上拥有绝对权威。然而实际运作中。藤原氏却以外戚的身份,成为天皇所拥有的行政权力的代行者。从而实际上形成一种二头政治体系,天皇与藤原氏分别成为祭祀权与行政权的实际主导者。

虽然对大部分天皇而言,这种政治安排都极为合理。然而对于一些雄才大略,试图大权独揽的天皇而言,二头政治体系是难以接受的。故而,如白河法皇与后白河法皇这样的雄主,便通过开创院政,来打破摄关政治的割据。

摄关政治时代的公卿服饰

但是,这种做法虽然导致了藤原摄关家的失势,却并未改变二头政治的实际格局。因为,被称为治天之君的法皇、上皇,实际上是退位之后,以天皇家家长的身份,代天皇理政。换言之,天皇本身的祭祀职能不变,只是行政权由外戚藤原氏哪里,转移到法皇、上皇所开创的院厅处而已。

不仅如此,一方面,为应对因推进中央集权,而在各地激发的民变、寺社嗷诉;另一方面这是由院政取代摄关政治而引发的政治动荡,都使得自身缺乏军事力量的朝廷及中央权门,皆不得不倚重地方豪强所提供的武装力量。最终导致朝廷不得不将本由其持有的军事警察权,移交给以源赖朝与关东武士所开创的幕府所代表的武家势力。

武家政治的开创者源赖朝

而拥有了军事警察权的武家,并未将自身仅仅局限于朝廷所赋予的重犯检断及卫戍职能,还不断蚕食各地国司与院厅所持有的行政权。最终,从最后一位梦想成为中国式皇帝的天皇哪里,彻底夺取了理论上由天皇所持有的行政权。

天皇与将军

最后一位梦想成为中国式皇帝的天皇,是公元1318年继位的后醍醐天皇。

这位天皇为了复兴天皇的权威,积极策划反幕府的阴谋。虽然屡屡受挫,但最终将各地反北条的势力联合在一起。灭亡北条氏,推翻了镰仓幕府的统治。

在获取推翻幕府这个巨大的成就之后,这位痴迷于中国历史的天皇改元建武,推行了一系列的中央集权政策,梦想效仿中国皇帝,揽尽天下大权,确立中国式的中央集权体制。这便是有名的“建武新政”。

想当中式皇帝的后醍醐天皇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各地豪强、寺社,之所以团结在他周围,推翻北条氏的统治。并非因为这些人多么忠于天皇,而在于这些人皆极为反感北条氏所推行的集权手段。连北条氏的集权都无法忍受的人,自然更不可能接受一个新的集权者。

后醍醐天皇的“建武新政”,仅仅持续了三年。便激发了关东武士的反叛。后醍醐天皇不仅本人被囚禁,其一度寄予厚望的三位皇子,也先后命丧足利氏之手。

虽然其最后逃脱足利氏的软禁,在楠木氏、北畠氏、菊池氏等忠于其的武家或武家化的公家的支持下,建立南朝政权,在南近畿与九州维持势力。但是其建立中国式皇帝制度的梦想,早已烟消云散。

实际上,即便是那些支持他的武家势力。与其说是支撑他的皇帝梦,不如说是出于本家利益的考虑。如南朝最后的柱石菊池氏,尽管一直到最后也保持了对吉野小朝廷的忠诚。但是相较于支持南朝政权建立天皇专制而言,菊池氏无疑更在意维持其在九州的势力。

实际上,后醍醐天皇去世之后,其后继者们都意识到不能再推行强化皇权的政策,而必须完全放权给支持他们的武士。比如那位上书洪武皇帝朱元璋,扬言不惧明朝天兵的征西将军宫怀良亲王,便从未试图,实际上也没有能力达成对菊池氏的完全控制。

有趣的是,尽管这场幕府与天皇之间的最后争斗极为惨烈。不仅后醍醐天皇的三位皇子被杀,甚至幕府方的武士,也完全不将天皇放在眼中,出现可以以泥塑木偶取而代之的说法。然而,足利尊氏最终依旧没有彻底废掉天皇。

当然,并非没有打皇位的主意的人。足利尊氏的孙子,那位在《聪明的一休》中出尽洋相的将军足利义满,堪称日本的曹丕、司马炎。是从古至今,唯一一位被认为确有篡位之心的人。

这位日本的司马炎,承父祖之余烈,降服南朝,统一日本后。不仅以日本统治者的名义与明朝展开外交活动,获得日本国王的封号。而且还意图使自己的儿子足利义嗣成为皇太子。在这样,在义嗣最终成为天皇后,他便能够作为治天之君君临天下。

然而,如同过去那些试图大权独揽的天皇一样,足利义满也难逃人亡政息的下场。

在足利义满其去世后,主持幕府事务的管领斯波义将辞退了皇室赠予足利义满的“鹿苑太上天皇”称号。而差点称为皇太子的足利义嗣,也在随后不久被继承将军之位的兄长足利义持所派出的刺客杀害。就此,足利义满的篡位计划也就烟消云散。

这是日本天皇制成立上千年以来,唯一被世人明确认为存在过的,非天皇世系试图篡夺皇位的事件。然而,近年来,日本学界对足利义满篡位说的批判层出不穷,越来越多的学者都认为足利义满实际上并没有篡位之心。

然而,无论足利义满是否有篡位之心。可以明确的是,自幕府制度确立以来,即便幕府经常不将天皇放在眼里,甚至出现过囚禁、放逐天皇、杀害皇子的事例。但是从未出现过试图取其而代之的尝试,即便是有,也仅仅只有一例而已。

足利义满经营的北山 后改名鹿苑寺,亦称金阁寺

针对此种现象,有一个解释是,天皇的巫王身份,不仅使其世系具有一种天然的神圣性,而且其所承担的社会职能,也具有高度的不可替代性,从而使其即便是在丧失了行政权之后,依旧能够保住皇位与世系的传承。不过,除了神圣性与职能的不可替代性之外,对天皇而言,更有力的保障,或许来自现实政治结构的束缚。

前文曾提及过,幕府最初不过是朝廷所持有的军事警察权的代行机构。换言之,幕府最初的合法性,源于朝廷所授予的军事警察权。即便是幕府日后反客为主,篡夺了朝廷的行政权,但就合法性问题而已,他并未寻找到其他的替代品。

而另一方面,无论幕府的统治者有怎样的个人魅力与才能,对于手下的控制力如何强。合议制始终是最为主要的政治形态。

所谓合议制,是指由组成共同体的社会单元的代表者,组成合议机构,来决定共同体的日常运作。在镰仓幕府的权力中枢,为发源于十三人合议制的评定众。而室町幕府延续了镰仓幕府所创立的合议制,被后世称为守护大名的合议制联立政权。至于江户幕府的权力中枢,则是由老中与奉行所组成的评定所。

尽管就将军个人而言,不会放过任何扩大其权力的机会。但是作为幕府权力中枢的合议机构,总会去制衡将军的这种努力。也即是说,幕府将军或是处于弱势,或者在强化个人权力的过程中,受到来自合议机构的种种制衡。

在这种政治形态下,取天皇而代之的事情,自然是无从谈起。即便是将军如同足利义满那样有此类意图,如斯波义将那样的重臣代表,也会以各种方式予以抵制。

结论

简而言之,一方面,天皇具有极为罕见的巫王性质,故而其存在本身,便具有一种神圣性,使其世系传承能够获得一种极大的稳定性。

而另一方面,由于在日本政治的演化过程中,行政权与军事警察权都被先后从天皇的职能中切割出去。对那些谋求权力的人而言,这使得天皇的职能不再具有多少吸引力。与其去当一个没有实权又要负责繁重宗教事务的巫王,还不如作为一个有实权的关白或将军更为实在。

而最后,以合议制为主的日本政治传统,使得任何政治实体的权力结构,都处于一种相互制衡的稳定状态。从而使得个人篡夺皇位的野心,也在实际上成为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