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的苦难无法分担 但应该被听见被讨论

1968年,美国护理专家Margo McCaffery对“疼痛”首次作出了普遍的定义:“一个人说感到痛,这就是痛;说痛仍在,痛就仍在。”

2019年1月5日,北京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与中戏戏文系戏剧策划与应用专业部分师生共同完成的《生育纪事》,在北京人艺菊隐剧场上演。这部戏讲述了出身农村的在京务工妇女小玉先后生产两次、引产三次的真实经历,通过表现在京务工的劳动妇女的生育之“痛”,给在场的一百多名观众带来了深刻的震撼。

作为一种知觉或心理感受,疼痛是私人的主观体验。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共情能力,也无法在肉体上对他人的疼痛感同身受,这是一个令人哀伤的事实。由于疼痛难以传达,一个人本应对自身的痛感有着百分之百的自主裁决权,但在实际经验中,疼痛常常被蛮横地否定或歪曲。

剧中就有这样一段情节——小玉产后坐月子,村里男人揶揄她终日躺着偷闲,小玉指责男人不懂女人生育的痛苦,男人却依据自己妻子的生育经验说“生孩子也不见得遭罪”“出去鸡窝捡几个鸡蛋,回到家孩子就已经生下来了”。2017年也曾有这样一条新闻:榆林一产妇因难产疼痛而要求剖腹产,丈夫和婆婆却认为顺产止痛并非不能忍受,且剖腹产对新生儿发育不利,始终坚持自然分娩。产妇最后不堪剧痛而跳楼自杀。正因为痛感是隐秘的、私人的,它难以传达,更不可能分摊,疼痛者往往会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境地。这时,她的痛感完全暴露在外部的阐释空间之中,任何拥有话语权的人都可以轻易地评论、定义、解释她的痛感,从话语上蛮横地接管她的身体经验。《生育纪事》中,小玉的痛感受到了方方面面的管理和评说:“疼不疼”是医生裁定引产时机的一项数据,是男村民嗤之以鼻的一桩小事,更是身经百战的彭大嫂司空见惯的农村景观。

但当小玉自身感到生产的阵痛、引产的绞痛、外阴撕裂之痛、消毒药液的刺痛,她只有用身体最自然的状态表达疼痛,例如呻吟、哭叫、高声喊“疼”、扭动四肢。观众看到,在这种剧烈的身体表达面前,各种杂音对疼痛的解释都显得软弱无力——小玉通过对身体痛苦最质朴的言说,以极其惨烈的方式夺回了对身体的主导权。

在身体政治的理论中,人的身体绝不是前话语时代的自然造物,而是经人类文化规训、甄选、拆解并重组形成的虚构形象。比如,革命文艺将劳动女性塑造成健康、强壮、“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形象;当代消费文化则要求女性肤白貌美、性感可爱。而疼痛,作为身体的异常状态,就像一套程序中的顽固漏洞,打破了身体的文化构成,将身体在疼痛的瞬间还原为纯粹的生物感觉。换言之,在小玉疼痛并指认出自己的疼痛的瞬间,她便不再是一个妻子、一个农妇、一个晚辈,而是一具因疼痛而在场的身体;她的子宫不再是神圣的孕育之所,她的下体不再是新生命的出口,她的乳房不再是甘甜的母乳的源泉,而是成为了病体的一个个器官,因而短暂地逃离了父权制文化对身体的严格规训。

疼痛的破坏性蕴含着解放的力量。女性通过指认身体疼痛而达成对权力结构的抵抗,是一项十分惨痛且不计代价的壮举。与个人化的、难以言说的普通病痛不同,《生育纪事》所表现的生产之痛,是女性中间普遍的、共通的疼痛。外伤、病变造成的疼痛往往是病人个体的经验,是私密的疼痛;但怀孕、生产、流产造成的痛感,则是女性群体共同刻骨铭心的记忆和时刻高悬的命运,是一种具有公共性的体验。《生育纪事》有一个颇为有趣的设计:女主人公始终是小玉一人,她的故事却由一名被访者和三名独白演员共同叙述出来。在饰演小玉的演员表演手术、生产场景时,独白演员更是在台前共同完成肢体表演,一起表现着小玉的痛苦。舞台上形成了一幅“农村产妇群像”,使小玉的角色成为了广大基层女性群体的缩影。在舞台上,姐妹们的台词和动作相互补充,相互支持,相互推动,她们说着同一种语言,宛如组成了一个痛苦的、舞蹈着的巨人,将一个女性个体的生命经验放大并普遍化了。

于是,与其他的疼痛不同,生育的疼痛成为了一种可传达、可分担的痛,也成为了女性自我团结的大本营。一个个女性个体通过质朴地言说生产之痛,树立起自己的身体主权;无数的个体则通过这一疼痛的分担,而使疼痛的身体开放为公共的场域——这里不欢迎解释,只欢迎分享;不欢迎压抑,只欢迎释放;不欢迎评判,只欢迎抚慰。在父权社会的规范中,女性的身体从来都是权力的斗兽场——如今,围绕女性身体经验的支配权和话语权,女性自身已经掀起了旷日持久的保卫战。《生育纪事》启示我们,通过言说和展示女性共同的疼痛经验,我们有机会夺回女性对自己身体经验的主导权。

在身体和性别经验以外,《生育纪事》最深刻的动人之处在于,它生动而真实地展现了基层女性的艰苦经验,令城市观众为之一震。当我们谈论女性的团结,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便是女性内部不同群体的割裂,破碎的女性主义版图亟待黏合。一个悲观的事实是,千千万万城市白领、接受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因为害怕失去体面的身份认同,要么努力化装成优雅知性、温驯柔顺的面貌,要么选择与强势的男权相互体认,将压力转嫁到更弱势的女性身上。这一姿态使她们患上了“疼痛健忘症”——她们选择性地遗忘了身体性的切肤之痛,反而将“痛”转化为了心理上的“创伤(trauma)”。痛是有力的呐喊,而创伤是病理化的屈从,是社会代替女性所粉饰的痛。

在严防高校性侵、文艺媒体圈“MeToo”运动高涨的2018年,许多城市女性的“创伤叙事”都包含着一种危险的倾向,即女性自觉地将伤痛羞耻化、私密化,将自身的形象固化为受害者。与之相对,《生育纪事》对女性伤痛的书写显得格外质朴而强健,将基层姐妹缔结为与男性群体比肩而立的共同体。这样一部深刻而动人的剧作,将身体经验、女性经验和基层经验凝聚在一个朴素的故事之中,它对身体伤痛、性别伤痛和底层劳动者艰辛生活的刻画丝毫不流于脆弱的感伤,反而茁壮有力,鼓励着女性相互团结、相互抚慰。

文| Hermine

摄影/李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