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愉悦:谈陆源《范湖湖的夏天》

姜白,译者,编辑

如果一个写作者

开始绘制自己的地图

在这本小说出版五年后,我才因为极偶然的一个机遇读到它,可谓相见恨晚。

幻想小说可能是我最喜欢的小说类型。写作者可以恣意驾驭自己的想象力和知识力,在自己标定经纬、图例、比例尺和色彩的地图里纵横驰骋东征西讨,而这时候必然到来的是对读者的考验——你能不能抓住他的那根马尾巴?

《范湖湖的奇幻夏天》是种基于某一历史时空设定而展开的幻想小说,其素材直接来自普通读者并不熟悉的典籍、野史、笔记和旅行记。

《范湖湖的奇幻夏天》,2013

陆源长篇小说 作家出版社

陆源洋洋洒洒造就的是一支可以窥见历史迷人片断的万花筒、一幅让人心醉神迷的波斯地毯、一座气象万千的清真寺穹顶。心领神会的读者,自会因得见那一朵朵漫不经心的花纹而如饮醇酒、不能自拔。比如小说前半段,叙述广州—波斯往返航路的海上故事相关章节,就让我几乎无法释卷,虽至深夜也要一口气读完。

史学博士范湖湖和扬州商人范鹄在名字上有种难以区分的模糊,更主要的是两个人形成庄周梦蝶式的叙述互存,驱动小说以半赋格式故事结构推进。范湖湖在图书馆的爱情冒险,范鹄从广陵浪子、西洋海商到葱岭守捉使的人生大三角故事,如梅花间竹此起彼伏。

纯粹从一个读者的角度,我觉得范鹄和范湖湖若分别独立成篇,也会是毫无疑问极其漂亮的一个长篇和中篇。

幻想小说的迷人之处在于:它未必需要一个精致的结构,或一个哲学理念的隐现,它只要想象力和智慧就够了。主题也罢,主角也好,都只是内容的呈现途径。我们甚至可以完全忽略这些元素的存在,它们只不过是重构的历史小宇宙的线索和维吉尔。

从始至终的阅读,我愉快地感受到如水烟一般弥漫的《一千零一夜》的叙述传统(插一句,全书页码365,是编辑的刻意安排吗?)。写作者的渊博、机智和对文字的熟稔技巧如水银泻地,颇有令人目不暇接之感。

《保龄球的意识流》,2019

陆源中短篇小说集

后浪|四川文艺出版社

确切地说,陆源的叙事犹如马克沁机枪,好几次我不得不刻意合上书本,稍事休息后再继续阅读(富有天赋的作者啊,请注意一下节奏控制!)。我相信陆源作为写作者的快感一定不亚于我作为读者的阅读快感,在《范湖湖的夏天》这种小说上,写作和阅读过程本身可以实现一种通过作品达到的会师:文学的愉悦。

我想这肯定是一部属于小众的小说。如果一个人至少对唐代社会生活、海上和陆上丝绸之路、西域史甚至阿拉伯史或波斯史有强烈的兴趣,那么他就是适格的读者。

在小说中,不但胡姬、香料、偏方、幻术、天竺姑娘这些符号无处不在,杜环、阿布·阿拔斯、曼苏尔哈里发、并波悉林、封常清等等也次第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