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复旦兮,重走文学三千载之路

《尚书大传·虞夏传》有诗句云:“卿云烂兮,纠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复旦大学之名由此而来。自1905年创办以来,它经历了一百多年的悠长岁月,作为中国的最高学府,是莘莘学子的梦想殿堂。

复旦大学中文系是许多学子的逐梦之地,自1925年建系,悠悠九十,人才辈出,一大批在国内外学术领域享有盛誉的学者,教书育人,薪火相传,才华横溢,诗文并茂。

许多人憧憬过这样的场景:梧桐落叶的悄悄摇曳,灿烂的暖阳肆意挥洒,在复旦的幽静校园里,坐在书桌前,轻轻翻开略带墨香的书,听学界泰斗在三尺讲台上侃侃而谈,读三千年前的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电子媒介充斥大众视野的境况下,人们开始反抗娱乐至死的混乱,不想再被娱乐八卦刷屏,不想被励志成功学的毒鸡汤洗脑,不想被碎片化信息打扰。文字的魅力被重新发掘,充满逻辑的严肃表意中,是传统美学的流露。人们开始想从经典著作里汲取丰富的知识养料,想透过“历史”这面镜子展望未来,只是想回归思考的本原,想起那段曾经伏案读书的岁月,想起语文课本里每个人的青春。

从“关关雎鸠,君子好逑”到“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那些小时候被老师要求背下来的古诗,如今常常从脑海中浮现,原来甫一接触,这些诗歌就深深刻在了我们的记忆里。是这些文学滋养了我们。在任何时刻都给予我们精神的力量。它,就像空气,它毫不起眼,我们却无时不刻不活在这种氛围中。

我们有着共同的文化记忆。是老庄里的思想精华,是娓娓道来的唐诗宋词,是红楼梦中的一纸戏词……是那些每个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经典,构成了我们身为中国人的文化记忆。这种我们文明的出处,从孩子时候便能背诵下来的诗词,悄悄滋润了我们的一生。

无论春华秋实,经典永远在那里,等待着每个人去相遇、打开,走上一条向上的路。

今天,我们邀请大家一起聆听复旦大学文学课。那些最具代表性的人文经典,能全景呈现中国人思想与文明的框架脉络,让您即使不在复旦校园,也可以感受百年学识积淀。跟随我们的脚步,一起来看教授们展开知识的长卷。

1

三千年的《诗经》,永恒的浪漫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诗经》第一首《关鸠》的第一章。

不可思议的是,这么一首现在还能朗朗上口的诗歌,竟然诞生在大约三千年前。那个时候在整个地球上,除了几大古文明之外,现在大家所知道的绝大数国家和地区,都还处在原始蛮荒状态,而我们的先祖,就已经在用今天我们也能懂的语言和文字,歌唱着他们的喜怒哀乐,歌唱着人类的普遍情感。

不仅是时间的悠久,还有血脉的相连。《诗经》里不仅有我的祖先,也有你的他的我们大家的祖先。

在人类文明史上,可以与《诗经》相媲美的,大概也只有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了。可是它们是那么的不同,显示了两大古文明的差异。荷马史诗是长篇累牍讲故事的诗,而《诗经》则大都是短小的抒情诗。中国有“诗的国度”的美誉,唐诗宋词是皇冠上的明珠,而其源头就是《诗经》。那是中国诗歌的黄金时代。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一种人生的境界,总喜欢追求那不容易得到的,因了努力的无效或无效的努力,最终才知道一切不过是徒劳。

今天我们该怎么读《诗经》?最好的读法,就是像南宋的朱熹说的,把《诗经》当作现在人写的诗歌来读。

2

《史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关于《史记》,历来有亦文亦史之说。也就是说,它既是一部文学名著,也是一部历史名著。鲁迅所谓“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从总体上看,《史记》还是一部史书。

那么我们首先要问的就是,《史记》是一部中国史,还是一部世界史?

大家应该都知道,《史记》全书是由一百三十篇组成的,这一百三十篇,又按照五种标明名称的体裁,依次分为五大部分。

这五大部分是:本纪、表、书、世家和列传。

“本纪”是记录历代传说或者实际掌握国家最高权力的人事迹,共有12篇;

“表”就是表格,它按照年月和国别,纵横谱系历史事件和重要人物,一共有十篇;

“书”是分篇专题介绍各种事象的制度和它的变迁,一共有八篇;

“世家”主要写各个重要的诸侯大姓的家族史,也写了个别历史地位特殊的人物的生平,一共有30篇;

“列传”就是传记,写的都是古今各式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和民族的事迹。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是《史记》的《项羽本纪》里记录的一首歌词。

今天我们重读《项羽本纪》,会发现那几乎是中国成语俗语故事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要挑选《史记》里为中国底层民众熟悉的名言,这句反问,毫无疑问,在必选之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这段话出自《史记》七十列传的倒数第二篇《货殖列传》,那是专门写做生意的商人的。这名言,跨越了历史的时空,直到今天,依然逼真地刻画着芸芸众生的世相百态:商界、股市、赌场、房产、网络……一切追逐赢利的地方,跟司马迁当年所描摹的一样的场景,都持久地重复着。

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史记》各篇书写的,是昨天的历史,而整体呈现的,却是永久的人性。

3

宋词,酒宴歌席间的流行歌曲

我们常说“唐诗宋词”,其实唐诗和宋词很不一样。词,就是我们平时讲的歌词。宋词是宋代酒筵歌席上唱的流行歌曲。那么宋代的酒筵歌席上都是些什么人在唱这些词呢?当然是歌女们,歌女们的文化程度普遍不太高,一般也不会自己填词,所以,填词的其实还是读书人,是士大夫。

所以我们看宋词,特别是早期的宋词,它们的题材大多是男女之情,因为这个题材很符合在酒席上来唱。一个歌女,唱得凄楚深婉,才是词应该有的味道。于是也慢慢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感,这种美感与诗不同。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能言师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意思是说,词这种文体,可以说诗里不能说、说不出的东西,但是诗里能说的东西,词也不见得都能说。所以,词的语言与一般的诗是不一样的语言,它更加细密、婉约和曲折。

宋代谁写的歌词最流行呢?从现有材料来看,恐怕非柳永莫属。他的词不但在国内很流行,在国外也很流行,算得上是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专业音乐人。柳永写过一首《望海潮》,这首《望海潮》不是望大海的潮水,而是写钱塘,也就是现在的杭州,他把杭州这个城市写得非常美。

这首词怎么写呢?“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开篇就点明了主旨,是要铺叙钱塘的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这西湖边上画桥如虹,烟柳如云,而且城市发展,人口众多。接着又说:“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把钱塘潮之美写得很到位,云树、怒涛、岸上、湖中,自然风景都是美不胜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不但珠宝满城都是,而且锦缎家家可见,豪华奢侈之极。这是词的上片。下片继续铺叙杭州的美,“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这首词简直就是宋词中的“清明上河图”,把宋代杭州的繁华展现得非常具体。

说到苏东坡的词,大家肯定都会想到“大江东去”,想到“明月几时有”,想到“一蓑烟雨任平生”,想到“天涯何处无芳草”等等。苏轼写词,已经把词变成了一种 “长短不葺”的新体格律诗,已经脱离了酒宴歌席。

如果让你选一位女作家,作为我国古代文学的代表,你会选谁?恐怕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个女性文学家的盛名,可以和李清照媲美。读李清照的词,会遇到一个问题,她究竟是自己在抒情,在想赵明诚呢,还是模仿一个女子在说话呢?许多时候,我们区分不出。比如那首著名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开篇连用七个叠词,这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唱!一种无法排遣的难过的情绪,充满了整个世界。

4

《传习录》,“我的良知是天地鬼神的主宰”

《传习录》的作者是王阳明,王阳明的思想,我们习惯上称为“阳明学”。用一个人的号来命名思想学说,在中国思想史上并不多见。

文学史上有句老话,“一百个人心中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其实在中国思想史上,王阳明给每个人的感受也是说不尽的。如果要问为什么学习阳明学,那么可以用一句话来回答:因为阳明学提出了一些永恒的问题,值得我们今天反复思考,重新领会。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说起来只有简单的八个字,但是其中所蕴含的思想内涵却不简单,而且十分重要,是阳明心学的第一哲学命题——“心即理”。它从根本上推翻了朱子学的“一草一木皆涵至理”、“物物皆有定理”、“在物为理”的观点。在朱子学看来,理是普遍存在于自然世界的一种客观存在,不论我们人心存在与否,理是永远客观存在的。

阳明学的“心即理”命题告诉我们,这个世界的天理良心其实就是一回事,天理就在良心当中,良心就是天理本身。

既然人心就是天理,天理就是良知,那么每个人心中必然存在同样的天理和良知,没有人可以例外。而且,良知不仅仅是今天才有的,而是永恒的。在时间上和空间上,良知是超越一切的。

王阳明在逝世前一年,给自己做了人生回顾:“吾平生讲学,只是 ' 致良知 ' 三字。王明阳继承了孟子的良知学说,又在理论上进行推演与发挥,建构起了一套良知学理论。在某种意义上,阳明学就是良知学,又称致良知学。

瑞士哲学家耿宁在《人生第一等事——王阳明及其后学论“致良知”》前言中说:

“在今日中国,王明阳及其学派的思想提供了源自其哲学传统最活跃和最出色的推动里。如果这个思想在概念上得到澄清,并通过个人经验和科学经验而得到深化,它就有可能是最富于未来前景的中国哲学研究。”

5

《红楼梦》:质本洁来还洁去

我们读《红楼梦》,会碰到它在结构上明显的特点:它是由三组两两相对的不同的“世界”构成:大观园内外两个世界、贾府内外两个世界以及神话世界与世俗世界。

这是我们读《红楼梦》的又一个关键:我们要在这些不同的“世界”之间取得平衡,不能顾此失彼。

先看贾府内外的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本质上没什么不同。贾府那些人性和社会现象,外面的世界也有。但是,由于小说写贾府用的是显微镜和放大镜,写外面世界用的是望远镜,使读者在观感上似乎就产生不小的区别。

再看大观园内外两个世界,这就显著不同,但也彼此相关。

曹雪芹在风雨飘摇的“末世”,仍然尽情写出了青春和美好。不仅写出青春艳丽热烈的绽放,也写出“千红一窟,万艳同杯”的结局,这是他的高明之处。

第三要注意《红楼梦》中神话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并列,也就是顽石幻化入世、宝黛木石前盟、还泪传奇、以及太虚幻境等神话故事和神秘现象,这个神话世界和荣宁二府及周边世俗世界,是上下重叠的关系。

上述这三组世界的并列与重叠,使《红楼梦》成为既高度写实又充满理想光环和神秘色彩的一部大书。曹雪芹既写了那个时代的世俗生活和世俗文化,也写了那个时代的宗教生活和信仰文化,他因此给中国文学增添了一大群既高度写实又高度理想化乃至神秘化的人物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