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茅盾的书屋里汲取文学营养,一生坎坷,却影响了一代艺术大师

故事的结尾发生在1980年代末,在纽约一座并不宽敞的寓所里,一门文学课正式开讲了。

课程的收费标准是一人一小时十元,夫妇按一人收费,不满十人就暂停。文学课每次四小时,每课间隔两周。起初想的是讲一年,结果整整讲了五年。

彼时,授课者木心籍籍无名,隐居在纽约街头。他面对的学生,是一群刚刚来到美国的华人作家、艺术家。他们刚从荒芜的岁月里逃出来,文学教育在国内早已断裂,没想到会在这异国由同乡为他们补上这一课。

木心为华人画家、作家讲文学课

陈丹青是其中的一个学生,他每堂课都记下翔实的笔记,5年课程,一共记录下厚厚的五大本。后来,这些笔记被整理成一套上下册的《文学回忆录》出版,销量破百万册。

《文学回忆录》出版后,给阅读界带来了巨大的震动,尤其是那些与经典疏远太久的青年。木心的这堂文学课,从古希腊神话、新旧约,到诗经、楚辞,从中世纪欧洲文学,到二十世纪文学世界,东方西方通讲,知识灵感并作。

美国读者说:木心的作品里,仿佛总有一个深蓝的背景,非常神秘,让他们想到达芬奇。而中国读者感到惊讶:同样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木心,他的一生明明密集伴随愈演愈烈的文化断层,但他始终“不肯断,不曾断”。

木心为华人画家、作家讲文学课

为什么“不曾断”呢?当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头时,不难发现,答案之一就是文学本身。

木心在文学中找到了一个巨大的世界,一个广博覆盖中西,深邃贯穿今古的世界。当一个人拥有这样的世界时,现实中的一切苦厄,不过是人生中些微的阻碍。

生命的意义,也不再只是维护庸常世界的运转,而是让那个世界尽可能长久优美地存在下去。

1927年,木心出生在江南乌镇的一个富裕人家。童年时,抗战全面爆发,家乡四面火光,作为小孩子唯一能做出的抵抗行动是,不上日本宪兵队控制的学校。据木心自己描述,他的童年就是读书:读孔孟、读诗词,也读外国翻译小说。

书的来源很奇妙。木心和著名作家茅盾是远亲,茅盾有个书屋,里面有世界各国的藏书。年幼的木心开始在茅盾书屋里看书,他的阅读穿梭于东方和西方,古代和现代,十四五岁就知道瓦格纳和尼采的那场辩论。看到艺术家米开朗琪罗的传记,他激动得全身颤抖,吓得家里人以为他生病了。

木心

长到十几岁,木心结束了这种平静的生活,来到省会杭州读艺专,后来又去了上海读美专。他离开后,茅盾书屋很快毁于战火之中。

在上海念书时,虹口区的虬江路是木心的常去之地。日本人战败后踉跄回国,留下堆积如山的物件用品,包括各种书籍、画集、唱片、乐谱……木心逃课去选购,再将“战利品”雇车载回来。

回到学校,他开始在美专的图书馆里静静反刍:“这两间立满书柜阴森屋子,常由我一人独占,我亦只亮一盏灯,伦勃朗的亨德里克耶凭窗相望,柯罗的树梢如小提琴的运弓,塞尚的苹果一副王者相,基里柯的木筏欲沉不沉”。

青年木心(最左)

当时,他只知艺术使人柔情如水,后来浩劫临头,才知艺术也使人有金刚不坏之心。

木心的前半生,一直活在19世纪的异乡梦里。外面改天换地,他一心沉迷于文学和艺术:偷学意识流写作,与人彻夜谈论叶慈和艾略特,从14岁起写下的100多个短篇和8个中篇,集成厚厚的20本,直到1970年被抄没。

随后,浩劫来临。

1973年,木心因言获罪。关押他的,是一个废弃的、漏雨积水的防空洞。在这个地下室里,痛苦是一秒钟一秒钟进行的——“上一秒是痛苦,后来又是一阵痛苦”。

他有时候想,不如就这样死了吧,但另一个声音说,“我不甘心”。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黑暗里,木心恳求看守他的人:“给我纸笔,我要写交代材料。”

在拿到纸墨笔的那一刻,“我感觉许多人跟着我下去了,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福楼拜、雨果、巴尔扎克……他们陪着我下地狱了”。

在两年的监禁里,木心用写交代材料的纸笔,写了66页的狱中手稿,半张报纸大小的纸,密密麻麻,正反两面,每个字只有米粒那么大小,全部加起来约65万字。这些手稿的内容,可以追溯到木心童年时在茅盾书屋中读书的时光。在黑暗的地下室中,他开始与这些文学大师对话。

木心写:“我现在反而成了圣安东尼,地窖中终年修行,只要能拒绝内心的幻象的诱惑,就可清净一段时日,明知风波会再起,形役还将继续,未来的我,势必要追忆这段时日而称之为嘉年华。”

木心一生都没有控诉过这场牢狱之灾,提及时他只说——

“我白天是奴隶,晚上是王子”。

他把手稿叠成一小块一小块,塞在了棉衣棉裤的夹层里。“如果查到了,就是罪加一等,查不到,那些都是我的”。没有人知道灾难什么时候结束,木心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手稿能够被人看到。

1975年,木心平反出狱。那批狱中手稿,他委托一位朋友保存。不久后,木心持着学生签证来到美国,那一年他已经56岁了。

1995年末,上海的一位朋友把手稿带到了纽约。时隔30年,这批在黑暗中秘密创作的手稿,在耶鲁大学美术馆展出,这场展览,名字就叫“塔中之塔”。

“塔中之塔”——伦敦塔中的象牙塔。

即使身在囹圄之中,仍拥有一个更高、更美好、永远无法被摧毁的世界。

我们时常听人说,文学没有用。但是木心的故事告诉我们,文学的用处不在于多赚几个钱,或是在日常生活中过得更自在。人活在世上,绝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庸常中,但任何一个人,总会有一些需要超越庸常的时刻。

而文学所能做的,便是让一些伟大的灵魂陪伴你度过那些或高光、或至暗的时刻,帮助你以更好的方式,在面临重要的选择时,保有尊严、热爱和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