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浪儿童死亡事件“刺中”眼睛后,孔维五年做了这些事

12月11日,孔维来到龙洒完小探望学生 (王国梁/摄)

2012年,5个毕节流浪儿童,在寒冬里躲进垃圾桶烧火取暖,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亡。时隔4年,当地又有4名儿童因家庭困境喝农药自杀。两场骇人听闻的社会新闻“像刺一样”扎进她的眼睛。“如果我们更早地发现,去关爱他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孔维说。

体验官 | 秦宽

腾讯谷雨特约撰稿人,香港浸会大学硕士,曾任职于香港01、新京报等媒体。

编辑 | 秦旭东

体验项目 | 资教工程筑梦童心

体验时间 | 2018年12月11日-14日

传梦资教工程龙洒完小三位资教老师,李晓曼(左3)、杨学良(左4)、彭安超(左5)与捐赠意向人合影(王国梁/摄)

他们围坐在低矮的木桌前,地点是大山里一间破旧而空荡的彩钢房,后面的墙早已被柴火熏黑了。

落座共有四人。一个是刚刚休完产假、唱歌中气十足的年轻妈妈;一个是富有绘画天分的胖墩大汉;第三个,皮肤黝黑、常年奔跑在赛场的90后;最后一个,女演员,化着淡妆。

他们都来自云贵地区,这几年每年冬天,四人都会齐聚在偏远的小山村,品着腾腾的热菜,分享过去一年来的感受、困惑、期盼与希望。

他们分别是李晓曼、彭安超、杨学良和孔维。前三个,都曾在最好的青春告别家乡,奔往城市求学,或因对故土的眷恋,或因现实选择,又不约而同地在择业的节点,回流到家乡,并站在乡村小学的讲台上。

孔维,一个在演艺事业巅峰时期突然淡出幕前的演员,因受2012年贵州毕节儿童死亡事件的震撼,在2014年决定投身支持家乡的教育,开启了一场漫长的寻找教师行动,坚持不懈地为云贵两地的留守儿童创造“七彩的课堂”。

他们的心愿在2015年相交。

自2014年孔维创立传梦公益基金后,截至2018年11月,该基金已为云贵两省的34个乡村学校寻觅了139名教师。教师们为留守儿童带来了英语、美术、音乐、体育乃至计算机等辅助课程,受益学生累计达13000多名。

据基金会执行秘书长黄晨乐介绍,目前基金会主要承担资教老师的工资发放,每年投入资金近900万元人民币,而资金主要来自孔维的私人关系,有与她交好的企业家,也有像黄晓明、袁泉等昔日同窗。当然,他们还需要公众的捐赠。

12月的云南腾冲,太阳高照,温暖如春,正像大家的心情。11日,我们一行人跟随孔维走上探访资教工程学校的旅程。队列中,除了我,还有华南理工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陈娟,几位志愿者和有意向的捐赠人。

中午,云南腾冲龙洒完小的小厨房内,灶台上冒起浓烟,桌上的饭菜浮起淡淡的白色热气。午饭时间,几位资教老师和孔维寒暄问好——这是一个过去三年反复出现的场景,只是时光已逝,基金会和老师们都有了新的诉求和担忧。

“课表上写满了课,但没人来教”

“我们的项目是‘资教’工程,资源的资,是希望打破传统的支教,给孩子带来软性的教育、持续的教育。”这是公益旅程一开始,孔维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孔维化着淡妆,套着件靛蓝色羽绒服,个子很高,声音也很高。12月11日,我们从腾冲县城出发,穿过绵延的大山,前往70公里外的龙洒完小。阳光洒在石路上,染了金光的道路蜿蜒起伏,一个半小时候后,在一座山上,我们抵达了龙洒完小。

12月11日,孔维来到龙洒完小探望学生。(王国梁/摄)

1994年成立的龙洒完小位于云南腾冲县新华乡,它招揽了来自龙洒村六个村民小组和龙源新村的三个村民小组的子弟,目前共有141名学生,配有7名公办教师和4名资教老师。在2015年资教老师到来之前,和很多乡村学校一样,由于地处偏远、工资待遇不高,龙洒完小根本留不住教师。师资的缺乏,也直接影响了孩子们接受教育的质量——在保证语文、数学等科目课程的前提下,所有音体美等课程均没有老师上,形同虚设。

“我们去之前,去看课堂里的课表,科学类的课程课表上都写了,但一问谁来教,他们只能告诉你,我们没人上这课。”孔维告诉我,在她所支持的34所学校中,若没有资教老师,其中的24所学校都只有语文和数学课。在如今城市孩子纷纷报各种名师兴趣班时,这些大山里的孩子连基本的音体美教育都无法保证,教育的鸿沟由此拉开。

真正将她猛地拉回云贵两地的,是贵州毕节儿童死亡事件。那是2012年11月,5个毕节的流浪儿童,在寒冬里躲进垃圾桶烧火取暖,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亡。时隔4年后,当地又有4名儿童因家庭困境喝农药自杀。两场骇人听闻的社会新闻像阴影一样笼罩了孔维,在多个场合,她与观众多次分享这两宗骇人的社会事件,更在2016年登上热极一时的演讲类节目《超级演说家》。她说,这些新闻“像刺一样”扎进她的眼睛,她不敢直视那些画面,决定要做点儿什么。

“如果我们更早地发现,去关爱他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孔维说。

2014年,她最终决定从改善乡村的教育入手。在当地教育局的帮助下,传梦公益基金启动了一轮资教老师招聘,一句响亮的口号是——“寻找讲台上那个人,给孩子一个七彩的课堂。”为了解决偏远的乡村学校留不住教师的问题,他们的策略是——招聘对家乡有情怀的人,并给予适当的报酬。

通过探访,我发现,这的确是留住乡村老师一个可行性高的策略。对于这些乡村老师而言,他们在城市里读书,但毕业后起点并不高,在城市发展有各种压力和困难。与之不同的是,乡村生活成本低,也是一个熟人社会,对于一些留在城市颇为艰难的人来说,建设家乡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

黄晨乐说,除了每月给资教老师下发3000左右的固定工资,传梦公益基金还根据绩效考核,给每位老师每月最高1200元的绩效工资,加上保险,每月收入5000出头。而考核的内容包括留守儿童家访、不体罚学生、专业授课——不教授自己专业以外的课程。除此之外,他们还拥有外出培训学习的机会。

“留守儿童从没有人陪伴,到我们专业教师上万个小时的陪伴,是会看到孩子身上非常显著的变化的。”孔维笑说。

不再尿床的女孩:“她就像妈妈一样帮了我”

上午9点20,龙洒小学三楼内的一间教室里传出嘹亮歌声。这是公益旅程中,我们旁听的第一堂课。

歌曲是印度尼西亚的一首儿童民谣——《木瓜恰恰恰》。讲台上,音乐老师李晓曼声音高亢,尽兴演唱,台下的孩子们也跟着节拍合唱,优雅的歌声回荡在教室四周。

音乐老师李晓曼正在给孩子讲乐理知识。 王国梁/摄

音乐老师李晓曼还记得自己初次来到龙洒完小的情景。那是2015年,当时,龙洒完小破旧简陋,仅仅由两座简朴的木制矮楼构成,周围是泥泞的道路,和望不尽的大山。在通过面试、培训后,她最终成为腾冲25名资教老师之一。但激动的心情很快被眼前的现实所击垮,龙洒完小“真的很破,很原始”,李晓曼如今说起来,哈哈几声笑。

也是2015年,体育老师杨学良加入龙洒完小。他当时正从云南师范大学毕业,宿舍的兄弟都留在了昆明,或去做健身教练,或去卖保险,但相比于家乡,城市生活完全不吸引他。“你看到这些小孩子都是你周围叔叔伯伯的孩子,你到城市了,却看着他们那么苦,不忍心。”

英语老师姚正会羞涩、不善言辞。2015年以前,她曾在外面打散工,辗转过奶茶店、超市、培训公司,但始终觉得自己每天像“流水一样生活”,并迫切想要找到人生的意义。正像这三个人的心情,美术老师彭安超从师范院校毕业后,他也想把一身画画的本领传授给家乡的孩子。

最终,在2015年秋天,他们站上了龙洒完小的讲台。四位老师不仅给孩子们教授音体美,还定期做家访,教他们如何保护自己,也由此遇到了很多为难而心酸的往事。

除了音乐课,李晓曼也承担了给孩子们上女童保护课的任务。由于留守儿童长期处于父母不在身边、缺乏情感关切、监护人看护失当的真空状态,他们也是遭遇性侵颇为严重的群体。传梦公益在引入音体美课程的同时,也适当教授性保护课程。

李晓曼记得,第一年参加学校的文艺演出,许多孩子换表演服装时,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就把衣服脱光了。孩子们没有建立自我保护的意识和边界,“原来换衣服也要这么小心啊!”李晓曼特意给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房间,“一个换完,另一个再进去”。

令她深有感触的,是一个到了四年级还尿床的孩子。在女孩很小的时候,父亲酗酒,家暴把妈妈打跑了,至今都未归家。这类现象在云贵偏远山区很常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孩频繁半夜尿床,常常惹得自己一身异味。周围的孩子排斥她,不和她玩,用言语侮辱她。李晓曼主动给孩子找药方,让女孩父亲监督孩子按时吃药。同时在班里给女孩启动帮扶计划——下课了,让女同学带她上厕所;让几个同学主动找她说话,陪伴她。

三年后,越来越多的变化在女孩身上上演,她变得爱笑、爱说话,成绩也大幅提升,并最终考取了当地的知名初中。李晓曼记得,毕业晚会上,一个念感谢信的环节,女孩说,她要感谢李老师,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她就像妈妈一样帮了我”。

美术老师彭安超正在教孩子画画。王国梁/摄

音体美课程给孩子们创造的意义也是弥足珍贵的。彭安超回忆,一堂美术课上,他让同学们以“我想住的一个家”为主题,画一座房子。由于经验欠缺,许多孩子无从下手。“他们住的都是毛坯房、砖房,他们根本想象不出什么有创意的房子。”

经验的局限性掣肘了孩子的想象力。为了打开他们的世界,彭安超则提出了很多创意,“天空的城堡”“人工智能家居房”……学生努力构想那个陌生的世界,于是被云雾缠绕的城堡、拥有五官的家电出现在房间等所有想象统统跃然纸上。“其实,他们和所有孩子一样,是充满想象力的。”彭安超笑说。

在走访的多个乡村小学中,我发现,由于师资配备问题,孩子们常常只能在语文数学等课程的学习中周而复始。“但音体美教育恰恰给孩子们提供了另外一个起点。”随访的陈娟教授说。

在她看来,由于乡村师资力量的薄弱,孩子们只能这里缺字。音体美课程给孩子们提供了一个新的起点和寻找自我价值的机会。更重要的是,等他们未来走出乡村,涌向城市,不会因为这些课程及其背后审美价值的缺失而感到自卑。

用孔维的说法是,中国应试的人才已经很多了,“我们不希望把孩子培养成一个个机器”。

资教老师成长,才是项目更长远的动力

12月13日,公益旅程走到了最后的探访阶段,我们在云贵两地走访了三所学校,发现其实传梦公益的资教老师们也会有担忧,比如合约到期,未来前途选择等问题。

龙洒完小的孩子吃完饭后正在洗碗。(王国梁/摄)

据黄晨乐介绍,根据以往经验,除了继续留任外,资教老师主要会有三种去向:考公办教师岗位,或由传梦基金会写信推荐,去捐助过资教工程的企业,或者基金会的合作学校——中加国际学校任职。诚然,受制于自身能力和各种现实因素,大部分教师还是会选择第一种路径。

这些偏远地方虽然对老师的需求很大,但受制于财政资金限制等原因,很多地方的公办教师岗位并未满员,还有不少空置名额,以腾冲新化乡为例,虽然该乡共有149个公办教师名额,但只有129人在编。目前,传梦公益基金会在跟当地有关部门洽谈,希望资教老师在考取公办教师岗位时,能得到一定的政策倾斜。

黄晨乐说,他们还在努力,给资教老师们提供更多培训和教育机会,从而获得更多更广的职业提升机会。年轻的老师资教之后得到成长,才是这个项目更长远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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