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对她念念不忘,杜月笙为她苦等30年:高级的女人从不讨好

文 | 黄鲁植

01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喜欢京剧的人,一种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京剧的人。”

这话是余派第四代传人“瑜老板”——王佩瑜说的。

舞刀弄枪,吹拉弹唱,京剧是源远流长的国粹,是亲切熟悉的乡音,是一门太美的艺术。

从下九流,到上三品,从靡靡之音,到传世天籁,溯源京剧,一定绕不开一个人:孟小冬。

从上海到北平,从北平到香港,孟小冬从一介须生,唱成了绝世名伶。

戏台上,孟小冬英姿飒爽,敢爱敢恨,赢得了一个世纪的满堂彩;

戏台下,孟小冬爱恨纠缠,百转千回,留下了几十年的众说纷纭。

民国多烟雨,女子多哀婉,那么,孟小冬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又有怎样的凄美故事呢?

02

孟小冬出生于1907年,农历冬月十六,家人唤她“小冬”。

她还有一个十分温婉的名字,叫孟若兰。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女子盈盈之姿,娉婷之态,希冀全在名字里。

老孟家可谓是唱戏的世家,祖父、父亲以及叔伯们都是京剧演员。

受家庭影响,5岁起,孟小冬从就随着父亲孟鸿群,每天早晨吊嗓子。9岁起跟着姑父仇月祥学唱戏。

孟小冬天生是个角儿。

她12岁首次登台,14岁就开始与当时的名角搭档,一般女孩都喜欢唱旦角,她却从开蒙起就唱老生,只因其更易出彩。

高开的人生并没有低走,勤奋努力的孟小冬凭借稳重的台风、出色的演技,逐渐站稳了脚跟,被戏迷们盛誉为“冬皇”。

唱出了名声,有人固守一方城池,称王称霸,有人快意恩仇,开疆辟土。孟小冬是后者。

1926年,18岁的孟小冬来到北平,在京剧最盛的舞台上,留下了自己的倩影。

在韩家潭的几次堂会后,孟小冬“天下第一老生”的名号已经叫开,风头一时无两。

03

在萧瑟的北平,孟小冬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唱戏,二是遇梅郎。

孟小冬唱老生,扮相好,嗓子纯,无雌音,一时声名鹊起,轰动京城。彼时梅兰芳已成名角儿,位列“四大花旦”之首。

时逢富商冯恕母亲的八十大寿,堂会邀请了京剧大师梅兰芳和余叔岩合演《四郎探母》。演出当日,奈何余叔岩旧疾复发,改由得意门生孟小冬顶替师父登场。

没想到,一曲《游龙戏凤》,便注定此生。

戏中,孟小冬一身江湖气,梅兰芳满面女儿红,一个果敢刚烈,一个寡断优柔;

戏外,孟小冬的少女容颜倾倒了梅兰芳,梅兰芳的绝代风华亦吸引了孟小冬。

四目相对,皆为深情,年轻的孟小冬并不知道,这惊鸿的一瞥,便是日后跌宕半生的注脚。

“旦须”结合,郎才女貌,听起来似是菊苑佳话。但恋情遭到了众人的反对。

梅兰芳早已成家,有两房太太,孟小冬嫁过去,只能做妾。孟家好歹是名门,哪里肯受这般羞辱?

不过反对最强烈的还是她的师父,刚在戏台上崭露头角,就为一个男人放弃前程,实在令人扼腕。

但沉湎于美好爱情的孟小冬,哪里听得进众人的劝阻?她义无反顾地嫁给爱情,嫁给这个她早已认定的人。

1926年秋,梅孟二人专门到天津井上医院,看望在那里住院治疗的原配王明华,王明华取下了戒指,给孟小冬带上,算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当时有好事者做诗云:真疑是戏戏疑真,红袖青衫两俊人。难怪梅岭开最好,孟冬恰属小阳春。

一个男旦,一个女生,听起来是天作之合,但已是戏曲界名伶的两人,婚礼却极为简单低调。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大宴宾客,孟小冬为了爱情,甘愿饮下这所有的痛。

04

婚后,梅兰芳不愿孟小冬抛头露面,她便不再登台唱戏,幻想能过上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安生日子。

在北京东单附近的内务部街,他们的确过上了最时髦的“同居生活”。

梅孟有过一张非常经典的老照片:

梅兰芳用手指比出一个鹅头,映在墙壁上,一边是孟小冬的题字:你在那里做什么?一边是梅兰芳的回答:我在这里做鹅影呢。

除此以外,梅兰芳还为孟小冬请了琴师,闲来可在家吊嗓子,让她不至于太闷。

但不知是烟花易冷,还是人心易变,明明已经结婚,梅兰芳却总是刻意遮掩。

“有家不知名的小报,登了你我的婚事。”孟小冬信口谈及。

“哪家报纸蜚短流长,我明儿一早就去发声明澄清。”

“澄清什么?我们确实成亲了。”

“我不想张扬。”

“为什么总要瞒,娶我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吗?”

梅兰芳沉默。

末了,只一句:“小冬,入了梨园行,步步都是规矩。”

规矩?若是守规矩,怎会18岁独闯京城?若是守规矩,又怎会嫁你这有妇之夫?

都说郎情妾意,怎奈当日兴之所至,不过是一种不太成熟的思想冲动。

翌日清晨,兹事见报:

兹证明梅兰芳与孟小冬未结连理,特此敬告,清者自清。

梅兰芳

05

一代坤伶,扮相俊美,台风潇洒,不知迷倒了多少戏痴,比如李志刚。

孟小冬的戏,李志刚场场未落,最后这种痴迷,竟发展到单恋的地步。

眼见孟小冬被梅兰芳“金屋藏娇”,自己“玫瑰梦”一夕破碎,故因爱生恨,伺机杀死梅兰芳。

李志刚去冯府找梅兰芳,没找到,竟错手枪杀了梅的朋友张汉举。

一时间满城风雨。梅党及家人为保护梅兰芳,纷纷倒戈支持福芝芳,竭力拆散这对良人。

生性胆小的梅兰芳也心生嫌隙,自此半个月、一个月才去看一次孟小冬。

孟小冬一气之下跑去天津,演了十来天的戏,此时她早已淡出多日,没想到依旧场场爆满,轰动一时,戏迷们大喊“吾皇万岁”。

但愿能陪你君临天下,如若不能,我便一个人任意西东,恣意潇洒。

1929年,梅兰芳赴美演出,再次为两人的感情破裂埋下导火索。

孟小冬是梅兰芳的艺坛伉俪,照例是她以梅夫人的身份亮相,但当时已经怀孕的福芝芳为了随梅兰芳出访,毅然请医为其堕胎。

无奈,梅兰芳只好两个都不带。满怀期待的孟小冬,对梅兰芳彻底失望。

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吊孝风波。

1930年8月,梅兰芳的嗣母去世。自以为是梅家一员的孟小冬,特意剪掉长发,戴着白花,身着素服,去梅宅吊唁。

没想到被身怀六甲的福芝芳挡在门外,在其以死相逼之下,梅兰芳一句“你回去吧”,就让孟小冬崩溃。

天长地久有时尽,孟小冬终于明白,自己一心倾慕的梅郎,不过是个优柔薄幸之人,遂决定分手。

梅兰芳来至她的门前长敲一夜,孟小冬始终不敢开门。撑着伞在雨中等了一夜,梅兰芳终于怅然离去。

等闲变却故人心,谁知这一离去,就是永别。

约定了一生一世,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一场,许是有缘无分,许是造化弄人,总之,他们后来没有在一起。

06

感情受挫的孟小冬,曾在北平的拈花寺短暂出家。一心礼佛的她,并没有求得理想中的身心清净,遂决定复出。

复出后,孟小冬留下誓言:要么终身不嫁,要嫁,就嫁一个跺脚乱颤、天下掉灰的人。

而这个顶天立地的人,是杜月笙。

1931年初,孟小冬离开北平,回到上海,住在了杜月笙为好姐妹姚玉兰建的新宅里。

杜月笙听闻孟小冬的遭遇,深表同情,决定从中调停。他请了上海最有名的律师,又亲自给梅兰芳打电话,要其支付4万离婚费用。

4万大洋,可不是小数目,这笔钱据说由杜月笙先垫付的,后梅兰芳卖了老宅,还了这笔钱。

1933年9月,孟小冬在《大公报》上,连登了三天离婚启事:

冬当时年岁幼稚,世故不熟,一切皆听介绍人主持。名定兼祧,尽人皆知。乃兰芳含糊其事,于祧母去世之日,不能实践前言,致名分顿失保障。毅然与兰芳脱离家庭关系。是我负人?抑人负我?世间自有公论,不待冬之赘言。

你来,我风雨相迎,你走,我拂袖而去,小冬的果敢竟至于此。

1934年正月,梅兰芳去汉口演出,下榻扬子江饭店。人人皆以为他是舟车劳顿才满面愁容,梅兰芳却道:“这次来汉口两期演出的包银是三万大洋想把它送给孟小冬,做最后的了断。和她生活在一起,总是顾虑重重,就算这回是白唱。”

诚然,梅兰芳不过是粉面女伶,怎能指望他,护你周全?只好双飞燕变陌路人。

1938年,她在北京拜余叔岩为师,成为余晚年唯一承认的女弟子。

孟小冬本就极其聪慧,即便在婚后几年技艺略有生疏,但经余叔岩指点,很快又回到巅峰。而余叔岩也对其赏识,将一生所学悉数相授。

一曲《洪岩洞》,令孟小冬名声再燥。杜月笙60大寿,孟小冬又登台唱了余叔岩的经典曲目《搜孤救孤》,形神兼备,叹为观止。

据梅兰芳的管事姚玉芙说,那天,梅大爷在自己的房间里,放着无线电,听了两遍《搜孤救孤》。

在这场感情里,他们都以为自己赢得风风光光,其实,早已输得片甲不留。

07

如果说,孟小冬前半生与梅兰芳是风花雪月的话,那后半生与杜月笙,则多了几分相互扶持的意味。

杜月笙年长孟小冬20岁,有“天字第一号戏迷”之称。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听起来不无遗憾,但因为梅孟离婚,加之四姨太姚玉兰与孟小冬又是姐妹,杜月笙心里还是燃起了一线希望。

都说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否则此生都无法释怀,这话说的是杜月笙。

“有朝一日,我杜月笙定会娶孟小冬为妻。”

“小冬,你还是个小姑娘时,我就说,我这辈子一定会娶你。”

“三十年来,我朝思暮想,若能娶到孟小冬,此生足矣。”

相比梅兰芳,杜月笙的爱,来得更炙烈,更纯粹,因为他成全了孟小冬。

日寇占领上海时,杜月笙惦记她的安危,命留在上海的账房先生写信给她,让她来香港,只因他在香港,能护她周全;

她重新拜余叔岩学艺,他在经济上资助她,余叔岩的女儿结婚,他也悄悄帮她准备满堂的红木家具,解了她的后顾之忧;

她在上海患病,求医未果,他便特派小火轮接北京名医孔伯华来沪为她治病,

孔伯华开了方子,治好了小冬的病,心情大好的杜月笙,竟豪掷10万大洋;

抗战时,他四处奔波,战火纷飞的年岁里,还不忘抽空发电报关心她的生活。

江湖人都道杜月笙心狠手辣,但就是这样一个戎马半生、叱咤一方的人,把这辈子的深情与温柔,都给了这个叫“孟小冬”的女人。

08

20年来,他之于她,全是情深义重,这份润物细无声的爱慕,让她多年漂泊的心,终于尘埃落定。

入杜公馆,她深居简出,不给他添分毫烦忧,面对杜家太太的责难,她也不发一言。

唯有一次,当杜家举家迁往香港时,一家人在数着要多少张护照时,她淡然问道:我跟着去,算丫头呢,还是算女朋友呀?

究竟还是争了。原来孟小冬最在乎的,还是一个名分。

这话她原是不想问,孟小冬是念情之人,自上海到香港,几十年风霜雨雪,杜月笙的情深,她又怎会不知?但绕过半生的爱恨情仇,终究还是不甘心。

杜月笙一愣,深情地望了孟小冬一眼,对管家说,“护照的事先放下。”

不久,在香港的杜公馆里,63岁的杜月笙,摆了十来桌酒席,宴请了至亲好友,与孟小冬成婚。此时孟小冬已是42岁,早已容颜不在,但总算有了一个名分。

结婚后,杜月笙的身体每况愈下,几乎在病榻上度过,而在旁捧着药碗尽心伺候的,全是孟小冬。

一年后,杜月笙逝世。孟小冬选了一条他多年佩戴的,挂钥匙的金链条作为纪念,只因这是他最贴身的物件,足见其用情至深。

有人说孟小冬对杜月笙不是爱,不过是寻求庇护,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若能长久假装下去,怎会不令人动容?

09

44岁丧偶,孟小冬孀居近30年。

晚年的她,闭门静养,遛狗,打麻将,定期去法华山念佛诵经,就是不登台唱戏。

听众几何?知音难寻。在晚年,除了好友张大千,孟小冬再未对任何人开口唱戏。

在张大千为她题字的墓碑上,不是杜夫人,也不是梅夫人,而是孟太夫人。

孟小冬是须生,一袭男装,一句“一马离了西凉界”,就让世人记了一世纪,这样一个桀骜的大女子,又怎需冠任何人的名姓?

但时有冬夏春秋,人有纸短情长,脱下戏服,孟小冬也不过是一个温情浪漫的小女人。

1956年中日邦交,受周总理委托,梅兰芳在香港转机时,专门挑了个时间去看她,此后便再无交集。

纠葛半生,孟小冬也许又想起了那次在杜家堂会,梅兰芳描了眉,敷了粉,提着嗓,开口唱:“妾身未分明。”

人有时候是不得不信命的,孟小冬敢爱敢恨,偏生就一副女貌,梅兰芳温润如玉,偏偏又是男儿郎。

也许这段感情从相逢之日起,就注定了是悲剧,但好在孟小冬的所有遗憾,都有杜月笙补全。

晚年的孟小冬,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只是一切都过去了吧。”

多年前的那次叛逆出走北平,走出了孟小冬与两个男人的旷世奇缘,也走出了自己的传奇一生。

只是一切都过去了吧,寒来暑往,冬去春来,戏台上的咿咿呀呀,旧上海的刀光剑影,起起伏伏几十年,终究还是过去了。

1977年,孟小冬在台湾去世。

她卧室里只摆放了两张照片,一是恩师余叔岩,一是旧爱梅兰芳。

戏如人生,人生如梦,当大幕落下,纵是一代名伶,谁又能解这曲中意,人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