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一公:大学之大不在大楼之大,而在大师之大

"大学之大不在大楼之大,而是在大师之大,一定是一流的师资,只有一流的师资是不够的,还需要有适合一流师资发挥作用的软环境、软机制。"

2018年5月,由中国科学技术协会、浙江省政府主办的第二十届中国科协年会在杭州国际博览中心开幕。

中国科协副主席、西湖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施一公在开幕式上作报告。他不但回顾了改革开放40年来,我国高等教育发展取得的巨大成就,更以自己担任校长的西湖大学为例,提出我们今天应该办怎样的私立大学的课题。

报告中有哪些精彩观点?一起来看,原文有删减。

首先特别感谢中国科协和浙江省政府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跟大家分享我过去求学工作的经历和一些感受。

我对杭州有特殊的感情,杭州不仅是我父亲的出生地,也正在成为我的第二故乡,所以在这儿特别亲切。

今天给大家介绍的主要有五个方面,先介绍中国高等教育的发展。当然这个话题可以用上一个小时,我只用短短的几张幻灯片告诉大家。

建国以来,尤其是改革开放40年以来,众所周知,中国的高等教育取得了积极巨大的进步,我们从建国初期的文盲率高于90%到今天高等教育高度普及,在世界上创造了一个奇迹。

无论是数量还是规模,中国都已经是高等教育的大国,而且正在稳步迈向强国。目前中国在校大学生人数2700万,今年高考人数创历史新高,预计达到975万,高校计划招生大约750万。

当然中国高校的进步可以从一系列的数字看到,在这儿给大家看是2017年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声誉排行榜,包括香港、台湾在内,中国一共有10所大学进入世界百强。其中来自内地的清华、北大、浙大、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南京大学进入百强,清华和北大进入前20名。

同样是去年,QS世界大学排行榜,把来自中国一共12所高校纳入了百强,其中大陆有6所进入百强,清华、北大进入前40。这是历史的一个新高,我相信明年、后年这个数字会继续扩大。

尽管社会各界对排名指标、排名结果有各种热议,但是我相信大家都相信我们的高等教育的确在从大变强。

我以我过去十年在清华的工作做例子,来告诉大家在我眼中中国的高等教育如何在发生历史性的变革。

其实我从事的是生命科学,从我上学开始,过去40多年来没有离开过学校,而过去10年在清华的经历刻骨铭心,生命学科也叫生命科学,是一个非常博大精深的学科,这里面包括大家熟知的传统生物学,像植物、动物、海洋、生态、环境等等。也包括一大批现代微观生物学,这里面有上百个学科,生物化学、生物遗传工程等等。包括现代分子制药,也包括现代医学,这都是宏观范畴的生命科学。

仅仅以微观生命科学来看,我们有上百个分支学科,当然我无法一一去解释。我希望告诉大家的是,生命科学是21世纪最重要的自然和应用学科之一。

在美国60%的政府科研投入是在大生命学科,而美国民间投资最活跃的也是现代生物制药业,生命科学的一部分,在美国科学院2000多位院士当中一半左右在生命学科。

在11年前我回到清华大学的时候,清华大学已经把发展生命科学作为清华的百年大计,在那时候清华已经度过了恢复重建期和稳定发展期两个时期,我赶上了好日子。

在清华大学领导和同事的支持下,从2007年开始,我们进入快速发展期,我们定了一个目标,就是希望在多个学科引领亚洲,力争世界一流。

靠什么建设大学呢?当然,大学之大不在大楼之大,而是在大师之大,一定是一流的师资,只有一流的师资是不够的,还需要有适合一流师资发挥作用的软环境、软机制。

所以我们希望在清华以国际化的做法引进最优秀的学者,在过去11年我们通过国际化的个人待遇、科研条件和学术环境,在生命学院、医学院和药学院引进了多达140位教授、副教授、助理教授,就是大家熟知的博导。这些学术人才极大的充实了清华的生命学科三大学院。

可以这样说,在过去11年,清华大学的科研实力在生命学科增长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以一个数字为例,2009年之前的25年里清华生命学科在《科学》和《自然》,一共发表了一篇文章,在2009年之后的八九年间,我们已经发表了70多篇文献,通讯作者、第一作者均来自清华大学,这当然是一个奇迹。

当然在人才引进、大力进行学科建设的同时,我们不断地深化体制机制的改革,我们进行了人事制度改革,以国际化的Tenure-track聘任制度为主体,充分体现国际化和竞争性,同时进行了行政管理制度的尝试,也是一种改革。

我们遵循行政治院、教授治学、学术导向决定行政服务这样一个大方针,使得教授可以心无旁鹜的从事科学研究和教学。

清华是我国公立大学的一个缩影,总体来讲我们的公立大学一枝独秀,我们看一看中国民办教育兴起和发展的现状。

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时候,全国共有私立高等学校69所,50年代初逐渐都转为公立学校,此后30年没有民办高等教育。

从80年代初开始,民办高等教育逐渐恢复,近年来显著发展,正在成为我国高等教育体系中的一个重要力量。

但是大家也应该可以看到,比起同期,公立高等教育而言,民办高等教育仍然处在规模较小、发展不足的初期阶段,多为职业技术型偏重于就业,相当一批民办高校是营利性的。

这与世界的趋势也呈一个鲜明对比,我们以美国为例,美国的高等教育在过去200年当中形成一个鲜明特点,公立大学保证公平,私立大学追求卓越,当然这里并不是说公立大学不追求卓越,但是是保证公平为先。

美国也产生出一大批诸如哈佛、耶鲁、普林斯顿、洛克菲勒、麻省理工、斯坦福、加州理工这样的著名的私立的研究型大学。

我举三个很简短的例子。洛克菲勒大学,成立于1901年,在过去117年的历史上,产生过25位诺奖获得者,从来没有超过100位教师,现在的规模稳定在75位左右,其实主要以生物医药为主。

加州理工成于1891年,建校以来如果包括它的科研人员和在学校呆过所有的职员有66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这里也包括我们熟知的钱学森先生来自加州理工。

斯坦福大学成立于1891年和加州理工一样,我们常常觉得不到3000教师不是一所大学的感觉。斯坦福大学有1500位教师,建校以来一共过67位诺贝尔奖得主。

大家对私立大学,尤其是美国的私立大学有一种误解,我尤其希望澄清两点,第一是在美国的私立大学是和美国公立大学在公益性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是全方位服务于美国的国家利益,当然也服务于社会、世界和全人类,唯一的区别是美国的公立大学更加注重当地利益。

第二是美国的私立大学得到政府支持,运行经费绝大部分来自于联邦政府。我在一月份和霍普金斯大学校长见面的时候他告诉我,我们看看霍普金斯去年的预算,居然绝大部分预算来自联邦政府,是以项目经费、科研经费的形式等等拨付的。当然他也讲,其实我们比美国大部分公立大学得到的政府支持要多得多,我们对美国社会的贡献也比公立大学多得多,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其实是值得大家思考的。

在中国我们的民办教育经过初期阶段发展之后,已经开始进入快速发展期,国家在2016年11月7号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24次会议通过了《关于修改的决定》,也根据这个《决定》出台了更新版的民办教育促进法,根据决定第46、47、51条,政府对民办教育分类管理尤其是对非营利性的民办学校与公立学校同等待遇,给予了大力支持,给予了法律保障。

为了更好的执行,在2017年1月18号国务院又发布了简称国务院30条的《关于鼓励社会力量兴办教育促进民办教育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的文件等等,也是注重于分类管理、公益导向。

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大家可以理解,西湖大学应运而生,其实西湖大学的创办应该说确实是这个新时代的产物,它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三个便利,天时就是中国经济的发展,科教在国家发展中的核心作用,社会和百姓对优质高等教育的渴求,国家政策的大力支持,都为新型研究型大学的创办提供了前提条件。

地利就是我们浙江杭州,这样一个历史文化名城开放的心态,非常包容的百姓社会政府,特别适合新型大学的诞生和健康发展。

而人和则是改革开放40年以来,中国在海外储备了一大批顶尖科学家和一大批优秀的青年学者,为创办新型研究型大学提供了巨大的人才后备。

同时海外的高端人才也具有强烈的回国报效祖国的愿望。在这个前提下,这样一所非营利性的社会力量举办国家重点支持的西湖大学应运而生,西湖大学不同于许多已有的大学,它是校董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是公助民办。

因为西湖大学初创,我们对西湖大学的定位是三点:高起点、小而精、有限学科,我们不希望西湖大学“大”,希望在十年之后西湖大学有300位教师,基本达到加州理工的规模。

我们希望西湖大学建校之初以培养博士生为主,聚焦科学技术,发挥世界级教授的作用,培养优秀的拔尖创新人才,我们希望在五到十年之后,一大批杰出的青年科学家可以在西湖大学产生,一批世界级的科研成果会在西湖大学诞生。

西湖大学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第一所社会力量举办、国家重点支持的新型研究型大学,我们带着全社会、国家、政府、全体师生的重托,我们一定会遵循中国国情,积极探索我国高等教育机制体制的改革创新,我们将聚焦全球最优秀的师资,打造一流学科,培养一流人才,产出一流成果,服务于国家建设,服务于世界文明。

我们也希望若干年后,希望中国拥有若干所世界一流的新型研究型大学,他们作为中国高等教育的一个重要分支和众多优秀的公立大学一起支撑起中华民族的未来,为世界文明发展作出中国人应有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