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澜:建新笔店,把画笔建在了我们心里

  每个人的童年都凝聚了不同的时代缩影,在建新笔店的陪伴下,我就这样长大。

  主笔/黄澜

  黄澜,新丽传媒副总裁,最成功的电视剧制作人之一。代表作包括《辣妈正传》《大丈夫》《虎妈猫爸》《女医·明妃传》《我的前半生》《如懿传》。

  “在杭州市南山路附近开了35年的建新笔店,被迫关门,因为老板夫妇遭遇车祸,双双离世……”

  建新笔店摄影/朱家豪

  这则新闻发在我小学同学群里。

  这家笔店就开在我就读的小学旁边,班里的每一个同学都记得它。

  我有点唏嘘,就点开了小学同学的微信:

  周同学,建新笔店老板走了,觉得有点难过。

  周马上就回了微信:

  是呀,小时候都去那里买笔。

  1986年,建新笔店开门的第三年,我被上山下乡的父母送回杭州奶奶家读小学。奶奶家在南山路附近,是“杭师附小”的学区,听说杭州师范最好的毕业生都会分配到这所小学工作。

  下乡青年回城艰难,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爸妈把我从小城嘉兴送到杭州。

  我外婆说过,我爸爸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爷爷肯定是想要孙子的。

  可惜我妈妈生了女儿以后,就遇到了独生子女政策,不能再生孩子了。

  说得好像我生而就是一个遗憾。

  幼年时期的黄澜

  从小地方来的孙女,一头短发,晒得黝黑,我站在门口换鞋子,看到杭州城里严肃的工程师爷爷和美丽的小学教师奶奶,瞬间觉得他们并不太欢迎我。

  睡在奶奶家的第一个夜晚,我就哭闹不止。

  为了让他们喜欢我,我决定拼命努力,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一天进小学,老师让三十多个同学每一个人轮流喊“起立”,她要通过大家的呼喊,选一个班长,以后老师一进教室说“上课”,班长就要在位置上大喊:

  “起立!”

  全班同学齐刷刷站起来给老师鞠躬:

  “老师好!”

  老师会慈祥地说:

  “同学们好!”

  班长继续喊:

  “坐下!”

  至此仪式结束开始上课。

  “杭师附小”班中的同学合照

  “起立!”声音很小。

  “起立!”气有点虚。

  同学们一个个站起来喊,老师都不满意。

  “起立!”

  我也喊了一声,估计声音轻得只有我自己听得到。

  我颤巍巍地坐下来,内心深处依然充满着“小地方来的”自卑感。

  这时突然听到一个洪亮的喊声:“起立!”

  周同学站起来腰板笔挺。

  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母爱:

  “这个同学声音响亮!以后就你来吧!”

  班里三十多位同学和老师

  周同学不仅声音响亮,而且长得白净,五官端正,大眼小嘴,标准小鲜肉模样。

  最要命的是为人正派、学习严谨,成绩一直遥遥领先。

  听说他的爷爷是著名雕塑家,奶奶是从日本回来,家住在高大上的中国美术学院家属院。

  这样家世好长相好的小男孩,成为了家世不好长相不好的小女孩整个童年的假想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他拼学习。

  幸好,他数学第一、语文第二;我语文第一、数学第二。

  我的爷爷每次参加完家长会回来,脸上都会有很多欣慰,他会说:

  你要加油,数学也要争取第一名。

  我的奶奶会把批不完的语文作业交给我帮忙核对。

  我顿时觉得,爷爷奶奶和我,也算组成了一个临时的三口之家。

  童年的黄澜

  学霸路上有一个小小的栖息地,是我最喜欢的美术课。

  周虽然生活在美院宿舍,但似乎没有什么艺术天分,画画真的不太灵。而我从小就很会画画。

  美术老师在课堂上,一遍遍教我们如何找到建新笔店,买来准确型号的毛笔和宣纸。

  我一直牢牢记着。为什么毛笔要叫“毫”、纸要叫“宣”?

  中午放学转到学校出门左手边的小路,走啊走,左手边会出现一个小店,牌匾上有四个庄重的大字“建—新—筆—店”。

  注意,这个“筆”字是繁体字,我在门口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字怎么那么好看,比简体字“笔”显得潇洒又端庄。

  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脚有点跛。他会认真地问清什么样的毛笔、多大的宣纸,然后一瘸一拐地从店铺后门把一捆纸抱出来。

  这就是宣纸啊!薄薄的,轻轻的,半透明的!

  小小的我,对这个博大的美术世界,产生了敬仰!

  黄澜在桌前作画

  学了国画,老师又教我们油画棒作画,还有素描基础。

  我每个月都要去建新笔店买各种需要的材料,建新笔店就好像是美术神圣殿堂的出入口。

  我好像通过画画,也找到了几分自信。

  慢慢地,我的作文也常常被老师点名上台去朗诵。

  我的小姑有时候也会给我买时髦的小皮鞋穿,买明星贴纸让我去学校炫耀。

  我渐渐从自卑情绪中走出来,透了口气。

  黄澜素描画作

  到了1990年,台湾文具开始席卷我们的小学课桌。

  彩色圆珠笔、心形星形的橡皮、可以遮掉钢笔印记的涂改笔,这些新奇文具不仅成为同学们攀比的玩具,也占领了建新笔店的一半柜台。

  攒点零花钱,我就去建新笔店徜徉,挑一款喜欢的橡皮,闻闻里面的香味,可以高兴好几天。

  那时女同学们狂迷各种港台电视剧,我们每天要花好长时间讨论剧情,学习演唱主题歌,抄歌本,抄明星爱好,收集卡带。

  在我们妥妥落入俗套的时候,周同学依然非常高大上。

  有次他在课间,转过头来平静地说,最近苏联解体,卢布会贬值。

  我当时听了简直要给他跪了,什么是“苏联”、什么是“卢布”、什么是“贬值”?

  “杭师附小”班中女同学们合照

  小学毕业前,他考上了杭州市提前招生的最好中学——

  杭州外国语学校。

  同样被选拔出来也去考试的我,差了五分,没有考上。

  那年我爸妈调回了杭州,我搬到了自己家里,跟爸妈坐在一张桌旁吃饭,我激动得好想哭。

  再后来,我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又去了莫斯科读书,回国以后在北京定居。

  周同学后来去了北京读书,又去日本留学,最后回到杭州工作。

  我们经常在小学同学群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说话,也会在不同的时间去看望小学老师。

  后来,我的爷爷奶奶陆续离世了。

  去年夏天,我带我的两个小孩去杭州,我说你们知道吗,岳飞庙里有岳飞的坟墓,坟墓石壁上只有好运的人才可以把硬币吸上去,神奇的是,就算有地心引力,硬币也不会从石壁上掉下来。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

  我给周同学发微信,问他要不要带他的两个娃出来一起见证奇迹。

  从小爱好数学的周同学果然很感兴趣。

  学习严谨的他,还专门跑到银行兑换好了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摩拳擦掌,来测试自己的好运和人品。

  结果皆大欢喜,经过几轮练习,大家都把硬币吸到了石壁上,尤其是我,大概人品最好,一吸一个准。

  黄澜把硬币吸在坟墓石壁上

  周同学问我,想不想去小学看看,我说很想去。

  其实我毕业后也常常去转转,这么多年过去,奶奶家的房子卖了,南山路这一带,似乎没什么理由再去了。

  “杭师附小”以前在儿童公园对面,后来儿童公园改成老年公园,再后来又变成市民公共花园。

  杭师附小的楼推倒了,校园变成了停车场,再又变成了餐厅酒吧。

  周同学开车载我去的“杭师附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位置了。

  但我依然很高兴,在牌匾下拍照片。

  他跟我说起他雕塑家的爷爷和从日本回来的奶奶,我也才知道,所有光鲜亮丽的历史背后,也有很多情非得已的苦衷。

  南山路上,中国美院的大门,是新的设计,很漂亮。

  去年我又开始画画了,我在淘宝上买了很多画笔和颜料,快递来的时候,我打开包裹,竟然想起了建新笔店,以前所有的颜料都是从那里买的。

  我还认识了中国美院的一个油画老师,他在微信里会点评我的画。

  去年秋天的时候,我去杭州出差,拜托周同学载我去油画老师那里参观画室。

  参观油画老师的画室

  我和他走进放满画作的油画室,就好像小时候我们偷偷跑到中国美院的教室里去玩。

  我说起建新笔店夫妇出了车祸的事,没想到油画老师说,他在美院的那么多年,也是去建新笔店买画具。

  我们三个人坐在下午的阳光里,一同怀念开了三十五年的建新笔店,跛脚的老板,还有那么多那么多逝去的岁月……

  建新笔店,把画笔建在了我们心里。

  那里,一直常新。

  本文原载于《时尚芭莎》3月上 女性专栏

  编辑/顾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