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疯狂的外星人》比《流浪地球》更“科幻”

文|拐了

宁浩多少有点不够走运。

拍《疯狂的石头》时,票房被头部大片垄断,盗版横行;事业上升期精心打造的《无人区》,一度难以公映;国产片进入单片10亿、20亿商业爆发期时,和宁浩长期合作的小马奔腾又横遭变故;当他终于推出票房大卖的《心花路放》,从“石头”时期开始合作的伙伴黄渤、徐峥已先一步成为票房明星。

《疯狂的石头》,2006年上映,电影中的台词在网上火了

而这个春节档,他的新作《疯狂的外星人》要面对的竞争对手,是2019电审001号——堪称国家项、被称作开启中国科幻电影元年的《流浪地球》。

确实,在严肃、宏大,关心人类乃至地球命运,有着令人赞叹的特效场景和概念想象力的《流浪地球》面前;荒诞不经的《疯狂的外星人》显得实在是太不严肃,过于戏谑。

但这并不意味着《疯狂的外星人》就是一部简单让观众一乐完事的胡闹喜剧。否则,这部电影本可以更合家欢,更好笑,更适合春节档。

恰恰相反,在一贯的宁浩底色背后,《疯狂的外星人》有着更大的野心:从某种意义而言,影片走得要比《流浪地球》要更远,宁浩用他荒诞错位的形式和土生土长的世界观,试图颠覆科幻类型片。

拆解第1步

故事的主线和副线

《疯狂的外星人》的核心笑点和剧情冲突戏点非常的简单直接——

故事的主线在山寨世界公园里耍猴为生的黄渤把天上掉下来的外星人当猴训了;

耿浩夺回让外星人“无敌”的头环

故事的副线世界第一大国(都能看出来是哪国)的特工致力于找到外星人,并完成和外星文明建交的任务。

《疯狂的外星人》中戏仿特工枪战的场景

故事的两条线索,一边是土味山寨的中国基层小品式段子汇集,一边是充满了好莱坞大片外观的反类型片;一边是人与外星人由于误会荒诞不经的不断权力翻转,一边是按照类型片套路认真行事却屡屡碰壁的无奈折腾。

多层次的错位造就了这场电影的互文狂欢。

首先,观众需要沉浸在影片叙事中相信故事的“真实性”;其次,观众又完全能够意识到故事的副线嘲讽、恶搞的是好莱坞电影的套路、外表;

影片的笑点也自然具备了双重属性,一种是出于对剧情、人物直接反应的笑,而另一种则是在其上意识到影片剧情嘲讽、颠覆对照的笑,两者互为表里,难分难解。

主线上,采用贴近市井生活的小人物故事来强化叙事的“真实性”;

副线上则通过夸张的剧情(宇航员拍视频吓到外星人)和表演(枪战、戏精台词)指出影片的“非真实性”(包括明晰却又“虚构”的国家),同时又对《E.T. 外星人》《降临》等好莱坞科幻片不断“致敬”模仿;

《疯狂的外星人》中戏仿《降临》的场景

这种新叙事方式的创新冒着很大风险,当《疯狂的外星人》的两条叙事线合二为一时,影片的真实性也自此开始土崩瓦解,给观众一种别扭的荒诞感。

拆解第2步

主题:所谓“文化差异”

宁浩选择的这条路,放在好莱坞,能出色完工也寥寥无几。

好莱坞正经八百的科幻类型片里,人物会天然相信外星人的“真实”存在。而《疯狂的外星人》的剧情和笑点,恰巧建立在影片主角一开始并不相信外星人的存在,用影片中黄渤的说法:“这事搁谁身上发生都想不到。”

如此,影片剧情中黄渤和沈腾对外星人的处理越是随意,老外对外星人的处理越是隆重,错位喜感就越是强烈,从而根源上颠覆了“外星人”题材的科幻片。

更进一步,《疯狂的外星人》在恶搞的表象下,依然保留了对科幻题材的独特思辨——影片灵感来源于刘慈欣的小说《乡村教师》,讲的是高级宇宙文明考察地球,需要随机挑选出的人类证明自己拥有“高等智慧”的故事。

《乡村教师》,作者刘慈欣,2001年1月发表于《科幻世界》

《疯狂的外星人》也提出了一个关乎生命本质的问题——和陌生的物种意外相遇,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如何证明自己是高等生命?或者说,人与动物之间、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关系,到底取决于什么?

而宁浩解释《疯狂的外星人》的主题是“文化差异”,即影片中每个人物的行为,都有自己的一套知识、价值体系在背后支撑——耍猴人黄渤认为外星人是能驯服,用来表演的“猴”;做小买卖的沈腾认为外星人是能卖钱的珍禽异兽;C国官方认为外星人是能获取高等科技的接触对象;而特工约翰则将这次“第三类接触”视为建功立业,如阿姆斯特朗般留名青史的机会。

外星人“骚骚”被泡酒

而在外星人的认知之中,这次行程偏远的出差仅仅是完成一个简单的任务,他对被孤身派来和宇宙中的低等文明接触满腹怨言。如同宁浩电影中各怀鬼心的多路人马往往阴差阳错地命运交集,草根小民黄渤、沈腾,大国特工以及宇宙文明因为一场意外只能将错就错,折腾不息。

《疯狂的外星人》荒诞的错位喜感恰来源于这种“文化差异”:黄渤土法“驯猴”,让外星来客操练即便在中国本身也已经过时了的民间杂耍;沈腾和黄渤伺候外星人喝酒吃火锅,尝试消解“误会”,甚至在看到外星人爱喝白酒后试图与之建立商务合作关系;C国特工满世界奔波,只因在他们的文化认知中,想象不到地球竟然还有“世界公园”这样的存在;自然更想不到地球这端的中国人会将外星人用来泡酒。

沈腾和外星人吃火锅、喝酒

而无论是坚持祖上手艺的黄渤还是一心发财的沈腾,都有一种中国式的固执——坚持活在自我认知的世界中,换句话说,每个中国人都熟悉的“都是为你好”的价值观战场,无论是沈腾拉黄渤做生意,让其放弃耍猴;还是二人拿出自己认为的好东西:白酒、火锅来平息外星人的怒火,都不过是一种荒诞的鸡同鸭讲。

类似于当代青年春节归乡面对七大姑八大姨的催婚催育,在老派亲戚们的价值观中,结婚生育是人生必经成就,类似“一个人很好”“丁克家庭”“个人价值”之类的观念,对她们来说无异于外星文明带来的“文化冲击”,两者虽然语言相通,实际却几无沟通、互相理解的可能。如此,虽然剧情上升到了科幻层面,宁浩在《疯狂的外星人》中依然坚持讲述的是每个中国人所面对的生存困境——在一个价值观纷乱的世界中如何求同存异,找到自己的位置。

拆解第3步

土味大锤,互文狂欢

从小打小闹地嘲讽类型片“俗套”,一路发展到用互文的方式嘲讽类型片本身。宁浩锻造了一把“土味”大锤,用一场另类的《E.T. 外星人》《第三类接触》《降临》的本土化演绎,砸碎了观众所熟知的西方科幻片类型基础。

就这样,被认为偷师盖·里奇的宁浩终于走出了一条“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破坏之路。

沈腾戏仿“战狼”系列电影的台词

这一次,热衷于“解构”而非建设的宁浩甚至把春节档的对手、广泛流行的电影乃至自己的影片也都戏仿了一遍:从一开头黄渤面对老板讲述看了个电影,“什么晏光着腚在房顶上跑,真好看,那个什么不压什么的”,视其为猴戏创新的灵感来源;到黄渤的“都在酒里了”,“活人能让尿憋死”;再到沈腾的“我养你啊”以及“犯我地球者,虽远必诛”这样源自其它流行电影以及宁浩电影中曾出现过的台词戏仿,加上对众多好莱坞经典类型片人物造型、场景动作、音乐的复制式再现……赋予影迷群体更多的观影快感同时,又嘲讽了当代好莱坞所流行的埋梗式大片本身。

宁浩曾说自己“唯一批判的价值观就是高傲”,于是,在《疯狂的外星人》之中,宁浩除了将人类面对同类乃至异类的高傲按在地上狠狠摩擦,还用“左右互搏”的方式,用一种看似正经、实则蔫坏的手法,皮笑肉不笑地将类型电影的高傲消解在无形之中。

导演宁浩、主演黄渤、沈腾片场沟通

就像王朔当年用革命语言颠覆了革命语言本身的破坏性创作一样,宁浩在中国影坛乃至世界影坛的独特性,正在于他用一种中国观众所熟知的中国式智慧、观念以及现实,将西方类型电影解构。

在这个商业电影“奇观式”消费影像占据绝对主导,导演的功能乃是创造出能让观众叹服的场景、超人式人物的电影世界中,宁浩却反其道而行之,在调侃、破坏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愈发显露出自己的“作者本性”。

现实往往更为讽刺,在宁浩试图颠覆好莱坞类型电影的同时;中国商业电影却进入了一个真正的“建设”时代。无论是动画片、动作片、战争片还是科幻片、灾难片……中国电影正在试图拥有自己的《速度与激情》《黑鹰坠落》《2012》……并试图创造出符合广大观众“中国崛起”“民族自信”价值观的故事和人物;而其踏出的每一一小步,都会获得观众们“我们终于有了比肩好莱坞的合格类型片”惊喜欢呼,行业内人士宁浩也正在广泛参与这股“建设性”大潮。

于是,当所有中国导演都在全力尝试“照虎画猫”,并无限趋近于真虎的时候,一心打虎的导演宁浩,多少显得有些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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