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珍读叶广芩:起晚了的耗子大爷,正当年的赤子之心

识书

本来八竿子打不着,最终只能用最乏味的“巧合”来形容的人与书的相遇。

好像永远都是如此。特别想写好的书评,总迟迟地不能下笔。看了无数本不相干的书也是一样。就像对着特别心仪的人,总归要更不知所措一点,好比近乡情怯。

教我怎样开口谈论这本看了三遍的可爱的小书?看书过程中,不断想起喜欢的《窗边的小豆豆》。但我不会说它是中国的小豆豆。它就是它自己,叶先生的《耗子大爷起晚了》……两本书我都一样地喜欢。一样的好。

——文珍

起晚了的耗子大爷,正当年的赤子之心

文珍 | 文

依然能想起第一次见到叶广芩先生的情形,那天正是她的七十岁生日。发布会又恰安排在颐和安缦的侧花厅,据叶先生说,这正是丫丫当年和哥哥老三生活过的地方。

说来也巧,那天的新书发布会,也是北京十月文学月那么多场活动中我唯一一个主动要求参加的。本来两年前就有机会见到叶先生的,是给《去年天气旧亭台》的新书发布会当替补嘉宾,原本说好的嘉宾有事;但临了那个嘉宾又去了,我这替补就没有补成。也正是这样,心底暗暗存了遗憾。两年后偶然在浩繁的活动消息中看到叶先生新书发布会,就起意要去。但其实严格说来,我并不是叶先生的资深读者,不要说刚出版的《耗子大爷起晚了》,旧作加起来也只看过一篇《太阳宫》。少归少,但当时看完的印象就很好: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纯正的白描了:明白如话,同时又优美如诗。

说不清是为了小说还是为了作者,我终于来到颐和安缦,并从主办发布会的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这本书。

一切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可解释成缘分,也可归为巧合。

待我在热闹的人群中找到一个位子坐下开始看,看前还想,老作家第一次写的儿童文学……就在并不算高的期待中,本书的头几页就让我吃了一惊。再过几页更暗呼一声好险:差一点就因为怕麻烦没有来。差一点,就错过了这样一本好书。

多半是叶先生文字的魅力静静地在那里召唤我。等待一个孤陋寡闻的后辈对行事低调的前辈的重新认知。

看书时好几次就在会场笑出声来,突然就明白了何谓《红楼梦》里说过的“余香满口暗自诵记”。从作协领导到批评家依次发言完毕,一个小时过去,我就在会场上头也不抬地看完了全书。

耗子大爷的尾巴从顶棚的小洞里垂下,一动不动,像根细毛线。

如不嫌外行,我猜这正是儿童文学最正统的写法:一切从孩子的视角开始。《哈利·波特》开头也是如此,但即便罗琳,第一章也得先交代背景,到第二章才敢开门见山,从幸存的孤儿波特被收养后第十年的一个清晨写起。而《窗边的小豆豆》呢?从转学到巴学园的第一天写起。而且这两部作品,还都是第三人称——多少儿童文学都是第三人称啊。这样仿佛更容易展开,也更容易获得隐藏的上帝视角。

这本却是例外。是找来了叶先生若干其他作品以后我才明白,她本就是第一人称的高手。这十来年反反复复书写的,其实是同一些人,一些萦绕在她心间无时或忘的一些旧日面庞。无论《采桑子》,还是《状元媒》,抑或是那本《去年天气旧亭台》,读者总可以反复在里面看到同一些名字,进而对老大,老二,老三至于老七,还有两位格格的生平了如指掌。《采桑子》里被父亲从颐和园带回来的女人叫莫姜,《状元媒》最后也写到了家厨莫姜。我们当然有理由相信此人的物理性存在。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叶先生在很多本书里都使用了同一些名字,事迹草蛇灰线地存在于各处,就像一块块拼图,只要有心,绝对可以互相佐证地将这些拼图拼成该姓名者相当完整的人生。

叶广芩部分作品

然而这本《耗子大爷起晚了》却不同于此前任何一本,也不同于现今市面上可见的儿童文学。里面最打动我的,也许正是对世间万物的平等之心。叶先生属鼠,从小被叫成耗子丫丫,这是否解释了她为什么在平淡无聊的颐和园生涯中,迅速结识了一只小耗子并视之为友?

我喜欢耗子。别的地方的人管耗子叫老鼠,偏偏北京人管它叫耗子。……这称呼透着一股机灵劲儿,透着满满的亲切和随意,没有把它当外人的意思。在老北京,把耗子当家神,谁家有耗子,说明谁家富裕、兴旺,对这个进进出出的小生灵是要敬着的。

2

书一开篇,就说了卖卤煮火烧的王五得罪了耗子大神,生意越来越冷清,终至于关张大吉。然而丫丫看重耗子,却并不为生意。书里的“我”只是一个孤独的被父母送到颐和园和同父异母的兄弟老三一起居住的七岁小女孩,而从天花板上而降的耗子大爷,也并不是什么真的大爷,只是一只饿了多日饥肠辘辘的小老鼠。

作者是这样描写他们的初遇的:

“两双眼睛一对,嘿——不怕人的耗子遇上了不怕耗子的人,巧了!”

这种平等心也是一个敏感善良的写作者天生理应具有的。

哥哥老三要把天花板上来回活动不时扰民的耗子封死在天花板上,耗子丫丫想。

“那只被老三封在顶棚里的小耗子,黑暗,无助,饥饿,孤单,出入通道被堵死……我把自己看成了小耗子,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为什么孩子最好从小就养动物?无外乎为了这感同身受的同理心。知道被称为万物之灵的我们,并非真的可以理直气壮地独享这个世界。

丫丫偷吃了哥哥的酱牛肉,老三明知罪魁祸首,仍然指桑骂槐地骂耗子大爷,“我”也难过得一宿睡不好觉。好几天后终于承认。

这则是道德教育。无声承担罪愆的动物足以训诫有嘴开口认错的我们。

耗子也有自己的耗生。娶亲,会友,讨生活……有丫丫无从证实却又可尽情畅想的鼠洞天地。——这是想象力训练

这本书里最有趣的章节还数丫丫牧龟。自打北宫门卖酒(也掺水卖假酒)的老李帮她从四大部洲的假山里面把乌龟005捞出来之后,老李就一直打乌龟汤的主意……但古灵精怪的丫丫绝不上当,坚持把乌龟带回家当了自己宠物。从带回去到驯化成宠物,花费若干时间,包括用辣椒水逼它伸出头颈,也包括看到乌龟的痛苦油然生出怜悯之心。

这正是同理心的养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七岁的丫丫未必知道这句话,却天然地成了践行者,因为天性淳朴使然。

邻居家张大哥乡下的亲戚老多来了。老多是个男孩子,比丫丫大不了多少,对颐和园的一切都感到十二万分的新鲜。丫丫也好奇老多,她发现他夜晚不睡觉,原来是怕睡着了尿床。

丫丫带老多下馆子,在老多面前表现出自己在北宫门一带很吃得开。大家伙挤兑了半天河北老多不会点菜,临了河南掌柜还给她饶上一荷叶包鸡肠子,说“恁那龟孙爱吃”。

丫丫随口道谢说:哪天把005拉来让掌柜的瞅瞅。

掌柜说:恁那龟孙不瞅也很好。

……

就是此处害得我在会场上差点笑出了声。最可乐的对话全在这章。老多问老三颐和园的檐兽分别都是什么,老三以“吃饱了撑的”答非所问之;问老多的叔叔老张,老张更直接:他们爱是谁是谁。

对话之所以让人忍俊不禁,因为完全可能发生在任何一对孩子和大人之间,却又比实际更富有戏剧感。大人要忙自己的嚼食,一天到晚操心恋爱,工作,进步……对孩子多是敷衍。也有总爱占孩子点便宜的比如老李,丫丫就唇枪舌剑,与之来个针锋相对,心里却也知道难得糊涂。

总之,书里场景处处都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连走在颐和园的大日头下那种孤单和无聊也像……夏天何其漫长蝉鸣如噪,如若有心,也总能找到些乐子。丫丫最大的苦闷,只在于玩伴都在城里,好歹来了个老多,还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但她还是殷勤地陪他去了各处询问檐兽都是什么,为此甚至挨了六郎庄顽童一弹弓,也丝毫不以为忤。为向老李求治尿床的方子,又和老多一起下力气做蜂窝煤……足见是典型的北京大妞,仗义。

3

我之所以喜欢这本书,也许因为除了对话有趣——此书对话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私以为超过叶先生此前任何一本写给大人看的书——还在于里面有一个妙人最难得的赤子之心,历经七十年九死而犹未改。

叶先生说这是在布拉格居住地看格林童话起的念。又说一生从没写得这么顺过。

我想,也许是这本书冥冥之中决定让她写出来。这是她必须要完成的书。就在写与最终完成之间,叶先生真正找回了自己在颐和园里丢失的一年。

我们细细走了颐和园的角落,走进了它的皱褶,我们看了我曾经住过的红门小院,看了大戏台、延年井、四大部洲,去了北宫门、六郎庄,我们的感受果然是不一样。在小院门口,隔着木门我听到里面传出来我的歌声:天长了,夜短了,耗子大爷起晚了……

——叶广芩

先生此前小说也好,散文也好,多是凄怆念旧的一唱三叹,不是不好,只是多少囿于自我重复,无论写法还是题材。但《耗子大爷》却展示了最新鲜而天真未凿的童心。彼时世界远远未向七岁的丫丫展开残酷的一面;后来经历的一切,我们在叶先生的若干旧作里,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唏嘘有之,感慨有之。却独没有这本小书里展示的,对世界完整而动人的爱。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们何其有幸看到了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艺术家仍拥有金子般的童心和巨大的创造力。随时光荏苒,将更璀璨如钻——叶先生告诉我,耗子大爷的故事还会继续写下去。

我则很高兴在第一本时就认识了可爱的耗子丫丫。耗子大爷起没起晚我不知道,我遗憾看叶先生的书太晚了。

《耗子大爷起晚了》

叶广芩/著

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2018年10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