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白银折合现在多少人民币?

“柴米油盐酱醋茶”,百姓开门七件事,件件都离不开一个字——钱。

《儒林外史》中的贵公子杜少卿出门在外,盘缠用尽,中途上岸,拿件衣服去典当。因肚中饥饿,在吉祥寺茶桌上要了壶茶,吃了三个烧饼, “倒要六个钱”,一时竟走不出茶馆门。幸亏遇上熟人,才解了燃眉之急。(《儒林外史》,33回)

《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像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在商品交易中,才不管你是公侯冢子,还是乞儿穷汉,只认钱,不认人!——倒也开了“人人平等”的新境界。

明清两代的“钱” (货币)以白银为主,铜钱为辅,参用纸钞。三者的兑换比率,按明洪武初年的规定,是白银一两等同于铜钱一千文(一贯)、纸钞一贯。不过在明代,纸钞因贬值速度惊人,早早退出了流通领域。铜钱也因质重价轻、携带不便,始终处于配角地位。从明中叶直至整个清代,白银成为最主要的流通货币,这状况维持了四五百年之久,在世界货币史上也堪称奇迹。

白银通常被铸为"银锭"

白银的单位为两——明清时一两约重37克,一斤为十六两,约重590克;跟今天十两一市斤、重500克,有所不同。有个问题始终缠杂不清:一两白银的购买力到底是多少,相当于人民币几何?上“网”搜搜,答案五花八门。有说600元的,有说300元的——笔者在《食货〈金瓶梅〉》和《物欲〈红楼梦〉》二书中,分别采取了一两白银相当于人民币200元和300元的比率。计算的依据和方法,在两书中都有交代。

一般而言,贵金属的购买力,多以粮食为基准来推算。然而世有治乱、年有丰歉,粮价是个变量,银价又焉能不变,这从小说里也可看出。

[明]仇英《清明上河图》局部

《醒世姻缘传》第55回,狄员外与人谈及粮价说: “……那几年粮食贱,四石粮食值二两银子罢了;这二年,四石粮食值五六两银子哩。……”又同书第90回,作者感慨说:“偏是好年成,人越肯费,粮食又偏不值钱。一石细米,一石白麦,粜不上五六钱银;蜀秫、荞麦、黄黑豆、杂粮,不上二三钱一石。粜十数石的粮食,济不得一件正事。”

即是说,丰年谷贱,一两银能买两石米;若是杂粮,买的就更多。年成不好时,一两五钱银才买一石米,丰歉之间相差两三倍之多。两相准折,正常年景一石米价约为八钱银,大致不差。——这也有个验证,同书第78回,陆长班数说京城物价高,道是“京城里一两一石米,八分一斤肉,钱半银子一只鸡”;由此推想,外省米价低于京城,当在七八钱一石,较为合理。

今天的米价何尝没有浮动呢。前几年,市场上1.5元一斤的大米就很不错;这两年,2元多的大米也不过如此。就让我们按一斤来计算吧。——明清时一石为120斤,约合今制142市斤。如此测算,则丰年一两白银的购买力(按二石米一两银计算)可达568元,歉年(按一石米一两五钱银计算)则仅约190元。而正常年景(按一石米八钱银计算)约为350元。

《醒世姻缘传》所反映的银价是否准确?有同时期的文献记载可以稽核。清人钱泳 《履园丛话》有一段关于清前期苏松地区米价涨跌的记述:

康熙四十六年,苏、松、常、镇四府大旱,是时米价每升七文,竟长至二十四文。次年大水,四十八年复大水,米价虽较前稍落,而每升亦不过十六七文。雍正、乾隆初,米价每升十余文。二十年虫荒,四府相同,长至三十五六文,饿死者无算。后连岁丰稔,价渐复旧,然每升亦只十四五文为常价也。至五十年大旱,则每升至五十六七文。自此以后,不论荒熟,总在廿七八至三十四五文之间为常价矣。(《履园丛话》卷一“旧闻·米价”)

《醒世姻缘传》所反映的背景较早,涵括明末清初。钱泳所记康熙四十六年(170)的江北大旱,小说中应无反映。不过钱泳提到大旱之前江北米价为每升七文,却有参考价值——七文铜钱约折白银八厘八,即一石八钱八;按今日的米价核算,那时一两银的购买力约合320多元。——这与《醒世姻缘传》中正常年景的白银购买力(350元)已十分接近。

[明]仇英《清明上河图》局部

不过从钱泳所述可以看到,大旱之年,米价涨至二十四文一升,一石米的价值竟暴涨到白银三两!接下来的几年,米价虽有回落,仍在每升“十六七文” “十余文”之间浮动(即一石米约值白银一两五至二两)。半个世纪后的乾隆二十年(1755),灾荒再起,升米更涨至三十五六文(一石米值白银四两)!之后虽经“连年丰稔,价渐复旧”,但升米十四五文已是常价(一石米一两八钱银),再也难回每升七文的好时光。

康熙四十六年那场饥荒发生时, 《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只有七岁。他后来经历了“雍正、乾隆初,米价每升十余文”的时期——假定是十二三文吧,则那时一两白银的购买力,应在180—190元之间。《歧路灯》的作者李绿园,则身历了乾隆二十年的那场大饥荒。不过在那之后,升米十四五文,已成常价。只是在李绿园著书的几十年里,铜价有所下跌,例如在《歧路灯》中,一串钱(即一贯钱)可直接兑银一两,因而白银的购买力仍可维持在一两180—190元的水平。

总的来说, 《醒世姻缘传》中的白银购买力较高,一两可折合人民币350元; 《儒林外史》及《歧路灯》则均按一两185元计算。如此核定,应距事实不远。

白银的购买力在百多年间下降了40%以上,这倒符合康熙末、乾隆初“通货膨胀”的大趋势。其中除了因天灾导致粮食上涨之外,还有人口膨胀以及白银进口猛增等因素。

然而通俗小说压根不是一面光亮平滑的水银镜,它在反映历史图景时,难免夸张变形。而物价水平的涨落,又受着多种复杂因素的影响,因而在读小说时,切忌认死理儿、钻牛角尖。五柳先生自谓“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则欣然忘食”——在任何时候,这都不失为一种读书妙方。

(本文节选自《金粟儒林篇:从清代说部看士人生活》,中华书局2017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