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顾随和他的弟子吴小如

吴小如

吴小如(1922—2014),笔名少若,安徽泾县人,1949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1944至1945年间,吴小如曾到中国大学、辅仁大学顾随先生的课上旁听,并经友人刘叶秋介绍,经常到南官坊口顾随先生寓中请益。

“ 入室” 弟子

辅仁大学国文系师长与毕业生合影(前排右二为顾随)

稼轩词中有一首《念奴娇·书东流村壁》:

野棠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地东风欺客梦,一夜云屏寒怯。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轻别。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曾见,帘底纤纤月。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多年以后,吴小如还能清晰地记得当年顾随先生为之讲授这首词的精髓:

我问:稼轩《念奴娇·书东流村壁》第一句“野棠花落”,一本作“塘”,到底用哪个字好?羡老答:关键不在“棠”而在“野”,这个“野”字用得既险且精,外野内文,为东坡以下诸人所不及。……羡老说:此词盖是从小寄托入,大寄托出。“小寄托”者,自词意言之,显然稼轩在此地曾经情有所钟,恋慕过一个少女。及故地重游,则已“楼空人去”,即使明朝重见,也如水月镜花,“相见争如不见”了。“大寄托”者,则词中作者所怀念的女子实际上正象征着作者自己所向往的政治理想。志既不酬,时不再来,故旧恨新愁层出不穷,自己也垂垂老矣。而第一句乃是全词起兴之笔,如取兴于少女,则是野草闲花,“野花发而幽香”,于无人处自成馨逸;以喻小家碧玉,不为人知,而春残花谢,终于遭到不幸结局。如取兴于作者本人,则已为在野之身,野鹤闲云,不为世重,纵有经纶盖世,而人却等闲视之,时值离乱,愁恨自然如春水云山,抽绎不尽,令人徒添白发了。羡老说,不论寄托大小,第一句却经纬全篇,尤其是开头的“野”字,更是寄兴无端,寓意无穷。这正如谭鑫培唱《战太平》(小如按:此指谭在百代公司所录之《战太平》唱片),固然整个唱段十分精彩,但第一句“叹英雄失志入罗网”却是全段的灵魂和精髓,倘若第一句没有唱出英雄失志的感情,后面唱得再好,也显示不出大将内心的抑塞悲愤了。

这段文字写于作者虚龄六十之1981年,顾随先生见地之精当,小如先生追忆之条理,同样值得钦佩。顾随先生讲课,“每以京剧界谭鑫培、杨小楼的艺术与文学名作作比较,此即其一例也” 。

戏剧名家杨小楼

1947年元月, 顾随先生作诗四首, 题为《一九四七年开岁五日得诗四章分别呈寄各地师友》,这师友之中,便有吴小如。吴小如亦步其韵和诗四章,并在天津《民国日报》副刊“民园”发表。

有一年暑假,吴小如曾受刘叶秋的委托,临时为其照料“民园”副刊。刘叶秋亦是顾随先生弟子,因此常向先生求稿。既然为刘叶秋代庖,联络的工作自然也就落到了吴小如身上。那一阶段,两人的联络最为频繁。

1948年,吴小如业余还曾为北平《华北日报》编辑文学副刊,期间为顾随先生发表过“不登堂看书札记”两篇。同年7月31日,此事在顾随先生致周汝昌的信中留有记录:“两篇命题一为《看〈小五义〉》,一为《看〈说岳全传〉》,似近于儿戏,顾其内容亦颇不空泛,若其纵横九万里、上下五千年,则固不佞之老作风,想不至为高人齿冷。”

迟来的感动

1949年后,师生二人见面的机会很少。上世纪50年代中期的一个暑假,吴小如回津探家时到天津师院顾随先生寓所看望过先生一次。

《中国书画》杂志2003年第4期为顾随先生制作了一个专题,刊发顾随先生书法作品若干,并周汝昌、史树青、吴小如三位弟子及女儿顾之京的纪念、评赏文章。起初,吴小如正在上海养病,并未答应杂志社的稿约。恰在此时,之京老师在顾随先生致周汝昌的信中,发现几首写给吴小如的绝句,于是马上请编辑转给吴小如。吴小如见诗后百感交集:“原来五十年前,尽管我没有趋谒羡老,而长者竟时时想着我这个后生小子。这种知遇的深恩厚谊,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描述。”

1956年春,顾随与夫人徐荫庭摄于天津师范学院寓所前

顾随先生的诗见于1952年九十月间所作之《竹庵新稿》,其中一组七绝题为《久未见少若正刚二君,连日得小诗如下首,不复诠次,即写奉焉》。六首诗中有三首提及吴小如,为阅读的便利,兹将顾随先生三首绝句、原注,以及吴小如在为《中国书画》所撰《缅怀顾羡季(随)先生》一文中所加按语一并录之如下:

昆山玉复桂林枝,少若才华大类之。

青眼高歌竟谁是,乌纱想见进宫时。

【原注】“青眼高歌”,袭杜语而变其意,江西社中人常用此法。少若尝与孙正刚合演京剧《二进宫》。

吴小如写给顾之京的明信片

【吴按】1951年我到燕大教书,时孙正刚主持教职员工会工作,成立业余京剧社,为抗美援朝曾举行一次义演。由我承乏演出《大保国·探皇灵·二进宫》,我扮杨波一人到底,正刚只演《进宫》一折,扮徐彦昭。故羡老言及。

青莲醉写吓蛮表,顾曲当年见若人。

少若何妨歌一遍,宫花颤上软唐巾。

【原注】卅余年前尚在北大读书,曾于第一舞台见高子君爨《金马门》,恨其无书卷气,焉得少若一演之?

【吴按】高子君,即著名老生“三大贤”之一高庆奎。高字子君。“爨”,宋元杂剧专用语,即“演出”之意。以笔画过繁,今用以“串”字代之。

委地珠玑散不收,两君才调信无俦(难酬)。

万言倚马等闲事,贫道更烦相打油。

【原注】乞二君和作。“相”者,《礼记》“相舂”义,“相”与“和”意近,又舂用杵,疑相字从木所由来也。

【吴按】“两君”指我和孙正刚。《礼记·曲礼》与《檀弓》两篇,皆有“邻有丧,舂不相”之语。“相”之义,即劳动者在舂米时彼此相应和之声,如扛大木者之邪许声。故羡老释为与“唱和”之“和”意近(“相”与“和”皆读去声)。“贫道”,羡老自谓,谐语兼谦辞。“打油”指打油诗,亦羡老自谦之词。末句盖谓拟烦正刚与我作诗以和羡老也。只缘昔年未读此诗,今更不敢追和矣。至于诗中对我种种溢美之词,当以提携后进之语视之。时至今日,读之犹惭汗不已。年逾八十,一事无成,深负长者之期望多矣。

《中国书画》所刊顾随诗稿手迹

顾随临《兰亭序》

吴小如是书法家,文章本为评赏顾随先生书法而作。末尾,吴小如说:

我所见者,只有老人赐我的函札和此纸所书的诗稿。窃以为羡老法书笔力遒浑苍劲,虽出之以行草,却兼有汉魏章草与敦煌写经之长,既融会贯通,又神而化之。诗稿字迹虽甚小,且多涂改,而落笔处犹锋棱多古趣,其精光四射于不经意处时时可见,令人百观不厌。

(文章节选自《顾随和他的弟子》,中华书局2017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