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朋友听我说说地球的事儿

智子399

坐标:香港

职业:到此一游

《三体》里那个不是我

在上个月的每日书共写班里,一位名叫智子399的“外星生物”与搭档400ET展开了一场颇具科幻感的对话。“智子”说自己是来地球观察和体验生活,寄居在不同的人类身体里,如今已是第399具。智子跟随她走过少年、青年,如今来到人生中点,潜伏在看似波澜不惊的水面下。她向400ET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关于情感,关于死亡,关于家庭。

2019年第50篇中国故事

文 | 智子399

编辑| 二维酱

1

400ET:

你最近好吗?现在是2019年1月最后的夜晚。据说这是满月后的第十一天,宜断食、瑜伽、冥想。每个月有两次,新月和满月后的第11天,皆如是。

昨天Michael 提到了他去世多年的父亲,我突然就感到泪腺发酸,一些水、无机盐、蛋白体和溶菌酶的混合体从眼睛里涌出来。这算是人类的什么情绪呢?感动?忧伤?好像都不完全。最近有一种理论,说是孩子有情绪的时候要帮助他们准确地分辨这些情绪,这样做本身就有助于缓解情绪。可是我自己觉得很困难呀,语言——本来就是人类发展至今的一种并不先进的交流工具,说来说去就那么几个词,怎么可能把各种复杂的脑波以及脑波的组合描述清楚?不得不怀念我们那里的心意交流啊,一个眼神,你在盘算些什么小九九,我全掌握了。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怀念了一下被人类称作“心电感应”的交流。其实那也不过是人类的自以为是,据我的观察,他们所谓的感应,99.9%还是在是各感觉各的,只不过有时候恰好处于一个情绪大类里,发生了一点共振而已。有一些清醒的人们会说:“以为自己能与他人相互理解,这才是真正的傲慢。” 还有些乐观的人们说,只要努力,就会一直走在无限逼近的路上。我忍不住要笑起来,这个笑里面有嘲讽也有怜悯,真正的心电感应里那种直接高效零误解是人类至今无法体会的,他们还需要交流方式的无数次颠覆才能到那儿。可是,那里也少了一些东西,比如婉约,比如无语凝噎,比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人类,目前的人类,需要这些。他们为之困扰,深受其烦恼,可是也从中看见了美,还有希望。

所以,为什么我们,你和我,这两个高等智慧要坐在这里,用人类的语言交流呢?对于我,这就是我来这里的使命:来这里观察、经历一切。所以,这种交流方式也是我需要体验的万千事物之一。

智子399

2

400ET:

昨晚我回家乡了,不是我来自的那个星球,也不是我刚到地球着陆的那个地方。为了不引人注目地潜伏,我会借用一个人类的躯体。为了更多的经验,我每次会选择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是我借用的第399个躯体。家乡,便是这个躯体诞生的地方。

你在问我们那里有没有死亡。答案是:没有。所以,这是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概念。我对这个概念有着连绵不断的好奇,所以仍然在不停地观察。我经验过的每个躯体,对于死亡都有不同的见解和反应。有的相信死亡就是无尽的黑暗,就是所有的一切都不再与自己有任何关联。有的相信死亡是轮回的动力,是新生的前奏,是朝向光明的一种祭拜。这次借用的这个躯体,我能感觉到她对死亡的恐惧。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出现过,她一直无忧无虑,也可以说是混混沌沌地活着。只有我知道,这个问题一直都在,只不过在她心里沉睡。但是去年,它醒了。

没有死亡,也就意味着没有时间,因为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没有意义。在地球上,有一些人已经开始有这个意识,他们说:时间一点也不珍贵,它只是一个幻象。过去和未来都没有意义,唯一珍贵的只有不在时间内的那个点,就是当下,here and now。

智子399

3

400ET:

你今天干嘛?回家乡了吗?

我回到了家乡,陪伴着我的第399个躯体(就称她为#399吧)。快要过年了,地球上这一部分人类的风俗,过年要回家要团圆。所以我陪着她参加每天的饭局,见父母见公婆见老友还有见各式各样平时没机会看见的亲戚朋友。这真是奇怪又平淡的聚会,说平淡,是因为每顿饭聊的似乎都是那么几个话题:女孩的婚恋,男人的生意,孩子的教育,父母的养老,邻里的八卦......说奇怪,是因为他们似乎可以乐此不疲地谈论这些话题,永远兴致勃勃,而我就经常看着饭桌恍惚起来,搞不清楚到底这顿饭是不是昨天的重现,或者是明天的预演。

有几个略不同的。去年,#399给父母买了一处养老公寓,刚安顿好,大家一起在公寓的会所吃了顿饭。很多年以前他们曾经看过同一处房产的介绍,但当时她父母没有兴趣,她也对于把父母送去养老院心存顾虑。“养老”似乎是死亡的前奏,而“死亡”似乎是一个不能轻易触碰的话题。

什么变化了呢?养老公寓的经营的确让人心动,好几年过去,这里慢慢形成了成熟的社区,有丰富的设施和活动,有各种上门服务,还紧邻着医院。听他们在这里呼朋唤友,似乎没有寻常养老院里的安静冷寂和死亡步步逼近的气息。但这似乎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心态。#399的父母似乎仍然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后备住处,他们更习惯待在自己那需要爬上爬下忙进忙出的家里。#399也随时准备接父母去和自己一同生活。可是他们对于在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地方养老这个概念不再抗拒,也对于和死亡相关的安排不再排斥,这也许是最大的不同。

智子399

4

400ET:

新年快乐呀!

现在是大年初一凌晨两点,仍然毫无睡意。

我来地球很久了,有个感觉,似乎在这里待得越久,一年一年就过得越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越来越沉溺在人类的生活中,还是因为这个星球真的在加速运动。

你提到的春晚,我跟着以前的一些躯体看过几次,是的,我记得那种被无聊附着的期待。#399 今年没有看春晚,她已经很多年不看春晚了,其实她已经很多年不看电视了,似乎没什么节目能引起她的兴趣。

#399 的婆家非常传统,过年极有仪式感。小年夜下午祭祖,八仙桌上摆满12道菜,一对红烛,一碗面一碗饭,酒添三巡,每人也要跪拜三次,之后化纸钱。小年夜还是“收骨头”的日子,要和孩子们总结一年的得失,戒尺拿出来,算一年的总账。#399一家四口这一天开了家庭会议,批评与自我批评,表扬与自我表扬。小年夜晚上还要安宅,托盘里用米堆出一条土龙,再放上秤杆剪刀和竹尺。这是一个需要非常非常安静的仪式,堪比做贼。

大年夜,守岁到半夜,放好烟花,点好头柱香,吃好新年宵夜,朋友圈的拜年流量慢慢退潮,没关系,初一早上还会回潮一波。零星的爆竹声也沉寂了,那个叫“年”的兽,应该走了吧?我却迟迟无法入睡,似乎有一股能量附着在某处。我想要找一个巧妙的比喻,形容这失眠,可是,找不到,这不是我擅长的。比喻,是把一个东西比作另一个东西。A就是A,为何要把它比作B?最初我会这样问。现在,我已经不问了,因为我知道在地球上,同一个东西会在不同的人心中生出万千不同的姿态和生命。比喻、拟人、通感……都是一种寄托,是这些生命期待被看见被理解,唯有如此,它们才算有了一点真实的存在。

智子399

5

400ET:

你生病好些了吗?退烧了吗?

#399 不经常生病,她偶尔会怀念小时候生病的时光。发烧躺在床上,妈妈会时不时端水进来、掖掖被角,爸爸会过来摸摸头、搭搭脉,妈妈会烧鸡汤煨面,可以破例在床上吃饭,爸爸会剥了橘子,一片一片送到嘴里。

但多数时间还是一个人躺着,烧得厉害的时候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醒,家人在外屋走动说话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房间里那些细微的声音却无比清晰,时针在嘀嗒地走,墙板会突然咔嗒一颤,自己在粗重地呼吸,滚烫的气流一进一出。楼上的人家似乎掉了什么在地板上,继而是拖椅子的声音,也许是掉在写字桌下面,正趴在地上搜寻……有一刹那,当你把意识后撤,转向虚空,就会发觉,所有这些微小的声音都被另一个巨大的声音包裹着,那是寂静的声音,你专注地听,有时它竟会变成轰鸣。

我不记得那个时候想过什么深刻的话题,只记得#399很享受生病时得到的关怀和照顾,我很享受那时的孤独和安静。

年初二,懒觉,起床后几乎就要出发去吃午饭了。下午和一个朋友约了看电影,《流浪地球》,人类对他们悲惨未来的想象。我有点后悔选了这部电影,人类竭尽所能幻想出的宇宙前景,对于我这个宇宙深处来的智慧(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名词,我肯定不是“人”,也不清楚是否该称我自己为“生物”,因为不知道是否算有生命,想了半天,姑且暂时用这个会让我发笑的词吧)实在是没什么吸引力,我到这里来最想要经验的是人类的情感,那些复杂微妙难以言说、精细若蚕丝又强壮如钢索的东西。这部电影里的情感,略显简单生硬,刻画得远不够细致。

今天#399对她的大儿子发了两通脾气,究其原因,主要还是孩子没有达到母亲的期望。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期望,每一个需要配合的起心动念,都会瞬间传导给所有的相关智慧,与此同时,最优解也已经被计算推导出来,不需要期望,一切都会被完美的执行,自发自觉自愿。我观察人类的期望至今,可能最好的结局就是,一个人可以怀有期望,但是不能期望别人对自己的期望负责。

我曾把这个概念传导给#399,她理解,但暂时还不能完全做到。可是做不到又能怎样呢?事实便是,没有别的人可以对她的期望负责,更何况,也没有人知道,她所期望的是不是最优解。

智子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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