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成一棵树——回眸与法院这些年之感

在一个人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依靠回忆在活着,当要到整理的时候才发现,无法时刻保持清醒地将其条分缕析整理出来。至少对于我来说,最近每次我都在想,我该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把我和这个承载着我无数故事的地方叙述清楚,我只能尽可能地质朴、尽可能地真挚,好像其他任何的附加都是不合时宜的一样。

当我将自己原本的梦想放在一旁,进入到法院开始,也就意味着我命运的轨迹从此改变了吧。即使是现在的我,该说如今生活中所出现的种种,全都归咎于当时所做的决定吗?我不能确定,毕竟,人不可能再一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了。已经忆不起是什么时候,读幼儿园的女儿也曾问我,“爸爸,你的梦想是什么?”只知道我很模糊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深知自己当时所处的境遇和未曾经历却已难料的未来是无法言传的,怕她再继续追问,我简单地回答她,“我在努力,我和你一起成长。”

我的基层工作涉足三个法庭,牵扯七个乡镇,经历了我人生的十八个春秋。也许,在旁人眼里,法官这个工作一直就是枯燥而乏味的,甚至很多时候你要做个不动声色的人,不可以放过多的情绪在里头。情与理的关系在这个冷寂、庄严的地方,必须时刻被要求处理得很好,除了黑白的卷宗纸张与冰冷的法条,得以舒缓的色调也就只有我独自一人的寂寞时刻了。

在义堂法庭工作的团队里,由一名庭长,一名审判人员,两名书记员组成,法庭没有食堂,我当时在乡政府的食堂搭伙,政府有时集中休月假,我便只能自行解决就餐问题,法庭办案交通工具就是靠自行车或者步行,直到96年后逐步配备了吉普车。法庭工作没有礼拜休息,当自己有事请假时,只能向庭长报告并尽快回到岗位。最令人难忘的是乡间的夜晚,当时乡镇企业不发达,电网改造滞后,乡镇经常停电停水,夜色降临时,我常在义堂的府河边独自漫步,直到渔船、挖沙船慢慢隐去,河面静悄悄的,一轮明月浮现在河水中央,这是我最想念父母的时候。

起初我感觉最多的是人生的枯燥,因为条件艰苦,生活乏味,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书记员工作,与怀揣青春之歌的我似乎极不相容,心里总在盘算法庭工作何时才是头啊!突如其来,我从义堂调整去下辛店工作,离父母更远了。还听别人介绍,下辛店民风刁顽,地处偏僻,还有要命的汉北河血吸虫……92年初,我怀揣着无奈与沮丧来到辛店法庭,法庭地处下辛店镇最繁华的商业街道,坐西望东,沿街面26米,高15米,建筑楼高四层,正面墙体由白色瓷砖镶嵌,黑色条纹纵横相间,金灿灿的国徽悬挂在大门的横梁上,仰视大楼,有庄严威武之感,法庭共配备五名干警,除我都是四十开外的老同志,他们平易近人、真诚待人、热心帮人,有三名老同志的家就安在法庭。他们的家属有的在上班,有的在做生意,他们夫妻恩爱,团结和睦,子女们都很青春阳光,同志们待我如亲人,虽然他们家庭收入并不高,但生活得很快乐。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这里的人和事让我感到很和谐很顺手,各部门往来亲密,配合紧密,地方党委政府很关心支持法庭工作。我时常想,如此之多的人远离家庭,在这里生活工作,似乎看不出农村与县城,基层与机关有何区别与影响,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轨迹,我看不到他们生活的乏味、职业的倦怠。法庭退职后仍坚守在岗位的李江海庭长,五十多岁的审判员彭德发同志每天都精神昂扬、意气风发,工作上从不推诿,他们的合作、服从意识感染了我,我曾不只一次的自问:“回城工作那么重要吗?在父母身边生活是我最终的人生吗?”事实上,在辛店法庭工作的一年之余,让我看到了法律知识、办案工作之外的生活图景。“青山原不老,因雪白头;绿水本无忧,因风纵面”,我慢慢觉察到,法庭工作是法院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司法工作的前沿阵地,是一名法官成长的必经之路。法庭之缘,人生之幸;如果一味念想与追求人生的轻松与浪漫,不经“大悲大苦”怎能收获人生的大智呢?回归本原,顺应常态,才是正道。我慢慢地看惯了朴实明媚的简单人性,我不忍用法律惯有的眼光去打破这里本来就有的和谐,那些时常出现在办公室的争执和纠葛将我重新拉回到我应有的理性。渐渐的,我只能去用沉默和淡然去代替一切起伏的情绪,热情或者充沛的主旋律永能冲破日子里那些法庭里的孤独封锁,可如此往复,虽是疲了,但且行且珍惜。

仿佛人生中那种不再追求的意念且战胜了那些无法分担的日子之后,总是需要点什么来将这种缓慢的节奏重新打散,至少可以让人能有些许梦想的东西才得以继续下去。

当我通过竞争上岗回机关后,可以站到自己想要的那个平台时才得以确信,我真正的梦想就在于此。那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或者说是“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深思,都让我更加确信法院所带给我的却是久违了的归属感。当我一次次敲下响彻的法槌,我听到公平在回响;我身着青色的法官服,在法律面前我必须保持理性的严肃;我迈着坚稳的步伐,因为我从来都不曾迟疑。我不会因为整晚写判决书所陪伴度过的失眠长夜而感到煎熬,不会因为忙碌的工作致渐少的休假而时常抱怨,更加不会对自己所扮演的法官角色而厌倦…因为我知道,每一个身处法院的他们都同我一样,都在这里找到了自己久久寻觅的东西,就是一直存在于自己心中的那份责任感和公平正义!

当我看到当事人因为各种烦扰而将你视作救命稻草时,其实每个法律人都没有资格用任何的高姿态去对待他们,而责任和义务这种字眼的定义,我一刻都没能忘记。世上太多的人将有求于人便要卑躬屈膝看得理所应当,正当的诉诸法律,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用另类的眼光将你看待。若是换做自己的家人遭逢困窘之时还被淡漠对待,你又作何心情?因此,我不曾感觉自己是特殊的。

即使是现在,我都不能很好的将我与法、家庭与法庭之间的关系阐释清楚。法具有如同西方创世纪所信奉的上帝一般的权威,我们每一个人都只能匍匐在它的脚下而无法逾越,我把它称之为信仰。如今太多的人因为信仰的缺失而无所畏惧,殊不知法时刻都将让你学会谦卑。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不敢大放厥词,将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渲染得格外同其他的法律人多么的不一样。我深知,人生犹如沧海一粟,湮没于历史之中的仅仅局限于我的经历是显得多么的微不足道。

在远离繁华霓虹和尘世喧嚣之处,新法院的整栋大楼总是静默于此,站在它的面前,你必须仰视才得以见其全貌,好似每次我都会感知它如同巨轮向你驶来,让你无法忽略。倒不是单指这栋建筑物外在的宏伟所带给你的感同身受,更多的是我立于此地,油然而生地让我想到它是无数的法律人的智慧和辛酸所共同筑成的,这一切让我总有一种无形的推力让我不得不用这样的姿态去面对它。现在我还能忆起过去简单的书桌上泛黄的书页,在玻璃夹层里放上自己伏案时的工作照片,不断的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忘记当时的初心——只是为了这世上少一些因为无知而蒙蔽自己双眼的灵魂,让他们知法、懂法、守法,用法律来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弘扬法治精神,展示法的力量与价值。我深谙这样的理想只是聊以慰藉罢了。我不敢将豪言壮语放置在赤诚之上,因为仅我一人之力太过于渺小,毕竟只要存在法律的判断,总会产生是非纠缠的衡量,永不停息。

在充斥着法律与情理的这份工作里,我怀着对其庄严和肃穆,总是会不自觉的选择安全妥当的这条船,那种时常用敏感的神经去考量每个案件的细节时,我知道,我同这个地方、这份职业早已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它已然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甚至是我足以骄傲的一部分。是本身这个职业所带来的优越感吗?不,法官从来都不是高人一等的,我们和芸芸众生一样,都会深陷尘世的烦扰,我们只是所说的“术有专攻”罢了,能真的去担负这种判断的神圣和智慧,我倍感责任重大。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自己至今为止所做出的改变是否算得上成长。现在的自己看到如今法院所呈现的模样,总会心生欣慰。无论是存在于法院背后的体制机制,还是看到新的一批年轻人那种昂扬的斗志,在法院这个大家庭里,我无时无刻都能感知正能量所带来的暖意和愉悦。

现在,我还在回想女儿当初问我的那个问题。若能重新选择,我会怎么做呢?是会犹豫不决就此错过与法的这段情谊,还是会殊途同归果断前行?

突然想起三毛的那首诗中的几句:

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其实我如今因这职业而带来的一切,都让我心怀感激,抛下一切的名利,就如同这诗里所写,我愿同我所处的这个地方一样,同它一起站成一棵坚毅的树,因为是它让我懂得什么是法律的价值、法律人的尊荣,是它让我明白什么是梦想的开花,更是它让我理解了怎么样去做一个人。

人生何处没有悲欢,就此接纳生命中所有的安排,去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此而已。又或者说,就此种下法律所萌发的种子,去浇灌去滋养,长成一棵永恒的树,为人遮阴纳凉。

院有一松树,吾至于此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生也有涯,无涯惟法。逐法良易,凭性实难。傲岸泉石,咀嚼法之文义。此文载心,余心有寄!

(来源:中国法院网 作者:刘国平)

编辑:孙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