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永浩吹过的牛,大概自己都忘了

是时候和老罗说再见了吗?

我有点怀念罗永浩。

我怀念那个敢和任何人正面杠的老罗。相声演员、文案鬼才、情怀播撒机老罗。每天在微博上偶尔活泛调皮偶尔严肃温暖的老罗。但,不是后来那个恶语向同行、欠钱又跑路,频频放狠话大话,又不断被打脸的老罗。

很多人、很多媒体已经做好了和锤子告别的准备。/ 澎湃新闻

我怀念还没做企业前,勇猛率真的老罗。当时的他活得生猛,较真得可爱,彪悍得无所畏惧。

我也怀念做手机之初,被“理想、情怀、工匠、骄傲”等词汇堆起来的老罗。当时他笼络了有科技&文青交叉属性的诸多支持者,摩拳擦掌想改变世界,言必称体面和人性,俨然科技圈一股清流,是孤傲且有进取心的少数派。

那个罗永浩,不是现在这个被迫收声,试图涉足其他行业赚点快钱补上欠款,要憋过保密期才能开口的老罗。

十四日锤子官方发布微博称坚果3现有新的SmartisanOS更新可用。

怼天怼地,愿赌服输

当理想情怀最终不敌市场铁律,曾经的天生骄傲变成愿赌服输。高傲如老罗,也要为自己曾经的错误抉择买单——

在微博上噤声,手机全线停滞,TNT前途未明,四处找投资人,供应商和被裁员工怨声载道;强辩“聊天宝有设计”,涉足电子烟和文旅行业,一脸不高兴地出现在微商场合帮朋友站台——既不体面,更不骄傲。以上这些,大都是他曾经嗤之以鼻、踩到尘埃的玩意啊。

理想主义的一地鸡毛,也只是普通鸡毛而已,没别的样式。知乎上有两个评论:我们不应该宽容罗永浩,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宽容别人;老罗对世界释放了多少恶意,世界就原封不动的返还给他。

老罗曾经瞄准苹果开火,发布会被网友成为“相声”。

最初的老罗还有理想主义者的样子,后来的他越来越收不住怼天怼地怼空气的狂妄:他认可的人奉为上仙,不认可的人张嘴就喷曰“土包子、傻叉”;随时自我否定和反转(比如打死不做大屏手机、不降价、不做廉价机、不用2x99定价……),且不容许别人置喙。很多话放到现在来看堪称讽刺,比如在他寻求投资人解决燃眉之急时,这段话被反复挖出来提及:

“80%的投资人都是傻子,风投的那帮孙子只要有钱赚就会扑上来,不用惯着他们,否则你去舔他们也是白舔。”

本是想宣扬自己天纵其才,后来成了拖欠供应商款项、逼得供应商苦苦讨薪甚至濒临破产时的黑色幽默:“突然我就伤感起来了:你只是勤奋工作,努力做好自己,结果很多你的同行就要倒闭了……生命真残酷啊。”

罗永浩和科技自媒体人王自如曾经公开辩论。

以及“洗脸时隐隐发现额头有一个‘王’字,感到我的公司要改变世界了……”但老罗还在梦想改变世界时,世界先他一步把泡沫和幻想戳破了。老罗甚至无法和因开挂封号退出直播圈的卢本伟相提并论——

卢本伟已经为他的狂妄付出了代价,但老罗还在用过去的老路子继续推广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聊天宝们;卢本伟再如何欺骗和妄言,也不至于不带任何退路地踩同胞、骂同行、发毒誓、随意定义粉丝。

老罗光鲜时有多光鲜,拧巴时就有多拧巴。

做手机时,罗永浩之所以圈粉无数,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其过人的口才与胆识,金句频出,造梗无数。锤子每次产品发布会,都能开成热闹的“科技相声大会”,特别每次当老罗豪言要挑战行业,放话“做东半球最好的手机”“至少打掉苹果的一个产品”时,期待他改变世界和当场扑街的人都搬好了板凳,准备看戏——流量明星的吸睛程度也不过如此了。

很多观众把老罗的发布会当做演唱会来看。

后来即便发布TNT时现场翻车,也能收获诸如“李姐万岁”“锤子刘涛”“别吵着我用TNT”的热梗,看客在集体玩梗时,多少也消解了产品演示失败、宣传言过其实带来的尴尬。

在老罗还没有作到锤子手机陷入僵局的时分,他在许多人眼中还是可爱的。即便尴尬如现在,老朋友左小、张晓舟、东东枪等人还在用坚果R1发微博——不少人都希望老罗在挺过这一波、把欠的都还上、收敛随口diss友商的习性后,还能不能交出好的工业产品。

毕竟没有老罗的手机圈,真的有些沉闷。

从此江湖无锤子?

相较之下,国内其余手机大佬的理工直男属性太强,着装之中庸、言谈之乏味、节奏之拖沓、普通话之出戏,处处反衬着老罗的特别——锤子手机发布会公开售票且一票难求,会后将票务收入全数捐给科技组织,现场欢乐如相声表演,配合老罗经过强烈渲染的逆袭经历和工匠人设。

做手机这几年,罗永浩一个人贡献的话题和槽点,几乎比其他友商加起来的还多——整个手机界,只此一家。

一次次辜负支持者,早晚要凉

时间悄然来到2019年春天,罗永浩和锤子科技早已陷入僵局,曾经的狂言变成了看客们纷纷回头吐槽的铁证,欠款、退出、改行、裁员、被资本绑架等传闻困扰着这个曾经似乎战无不胜,起码精神上战无不胜的朝鲜族汉子。

罗永浩最近几条微博,分别指向PUPUPULA智能存钱罐、盖得排行、地平线背包和聊天宝等“友商”,评论区则弥漫着嘲讽、疑惑和不甘的情绪:这些都是啥?老罗凉了吗?手机还有吗?赶快回来吧!

尽管罗永浩微博认证依然是“锤子手机CEO”,简介依然是“Smartisan,智能机时代的工匠”。但种种迹象表明,老罗与曾经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品牌似乎正渐行渐远——起码是暂时脱离了。

2010年,老罗在北京理工大学演讲,那时候他还没开始做手机。/ 维基

稍微回顾一下罗永浩做手机的始末:

2011年11月底,罗永浩抛开前新东方讲师、牛博网和英语培训机构创始人等身份,萌生了自己做手机的想法。

他的首个diss对象是曾想与之合作的雷军,表示“小米雷军和魅族董事长黄章都是土包子”,首个致敬与挑战的对象则是乔布斯,清晰地预设了自己的行业定位,给受众强烈的“不是普通圈钱货,而是行业冲击波”心理暗示。2012年5月28日,锤子科技(北京)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2013年3月27日,锤子科技正式在国家会议中心发布了 Smartisan OS 操作系统——国内产商很少有的“先发系统再发手机”的骚操作,老罗表示这一系统秒杀MIUI、Flyme甚至直追IOS。

2014年5月20日,锤子科技发布Smartisan T1 手机,“东半球最好的手机”等引发争议的宣传语句开始蔓延到更广泛的受众群体中,供应链跟不上、良品率不高的突出问题让初代产品既吸睛又尴尬,这里程碑式的手机在他后来的叙述里沦为“一台扫码器”。

老罗曾经让人重新相信匠人情怀。

2015年8月25日,锤子科技发布了坚果手机——而老罗此前说过“不做廉价机”。初代坚果性能不足、体验不佳,最终成绩不佳。2015年12月29日,锤子科技发布Smartisan T2,与T1一样的强调细节甚至更强调偏执的完美(比如边框无断点),但整体配置依然落后于同时代旗舰机型。

2016年10月18日,锤子科技发布了Smartisan M1和Smartisan M1L,性能得以提升并赶上主流,但外形大有妥协,“很不锤子”。M1和M1L的设计语言后来被老罗亲口否定,称这是“锤子手机设计史上的耻辱”,M1和M1L也被看客冠以“耻辱机”之名,手持这两台手机的用户着实尴尬无比。从这时开始,老罗放话后被打脸的事故更为密集。

2017年5月9号,锤子科技发布坚果Pro;2017年11月7日,锤子科技在成都举行发布坚果Pro 2。这两代产品设计感强、性价比高,颇受好评,曾被认为是锤子复兴的契机,但后来才知道这是锤子最后的荣光——2018年4月9日在北京工业大学发布的坚果手机3出现设计倒退,妥协得让人大呼“太不锤子了”。

TNT重新定义了吗?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2018年5月15日,锤子科技在鸟巢发布坚果R1和坚果TNT工作站,TNT堪称史上最受争议的科技产品之一,罗永浩“革命性交互操作,秒杀iOS/Windows ”的野望和混乱尴尬的现场演示形成强烈对比,成为一时热点。

目前TNT的后续更新也只是向“可用”方向缓慢前行,被调侃在错误时间加入的TNT产品经理朱海舟依然在奔忙,但期待它改变世界的人已然越来越少了。

即便现在朱海舟微博评论区还有关于“锤子新手机”的暗示,但被一次次辜负过的支持者们,还有多少会像过去那样耐心等待?

老罗,下次一定支持

理想主义一词并非罗永浩独家拥有,追求审美也是当下业界共识。

厂商们各自有产品特征上的突破口:华为的摄影,OPPO的闪充;一加的性能,魅族不随大流的设计;实在不知道买啥,小米已经足够全面和成熟。在工业设计与功能联系密切的当下,

单纯的在某些细节上偏执纠结已经意义不大了,那些挑战业界的海口也没人敢像老罗这样,张口就来了。

老罗的行事风格是与过去一脉相承的。当年有多野,现在就有多狂——从延边辍学后摆摊、打零工、走私车、卖二手书,经历过底层的各种苦难冷眼;跻身新东方做讲师、在牛博网指点江山的时代,老罗又经历着期待打破阶层的郁结;等到做了手机,当年从街头混出来的刚硬性格、新东方锻炼出来的嘴皮子、牛博网时汇聚成的自信,都成为了我们最后所熟知的,好得让人感动,又恶得让人不齿的、复杂的企业家老罗。

罗永浩在电影中客串打脸的一幕,成为很多人手里的表情包。/ 电影《幸福59厘米之小马》

老罗说过,“只有那些做高难动作出了丑,还咬牙坚持下来的,才是改变这个世界的中坚力量”。

现在,高难动作尝试了(各种偏执的工业设计和意图超越时代的新设备),丑也出了(以上尝试大都不成功过),咬牙坚持也能看见些端倪(表示“欠的钱会还,不说话只是因为还在保密期”),然后呢?

老罗下一次体面地出现在公众面前(而不是前段时间那样不情不愿地帮微商站台),会是什么样子,会有多少人继续选择信任,为他的下一个产品买单,而不是继续玩“下次一定支持”的老梗呢?

答案恐怕老罗自己都不知道。

作者 | 詹腾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