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丨1937 北平暗黑往事:是谁杀死了那个白人女孩?

花上 10 块门票钱,你就可以登上北京东城区崇文门东大街的东便门角楼,参观这里的红门画廊,或者登顶远眺首都东半扇的风景,CBD 凌厉的高楼和从不停止的车流,已经成为这座城市的著名风貌之一。

东便门角楼始建于 1439 年,这个曾经蝙蝠环绕、遍布垃圾、爬满野狗的地方,过去被叫做“狐狸塔”,是老北京人眼中闹鬼的不祥之地。

弗兰克·多恩绘制的老北京风俗地图

82 年前的一个寒冷的早晨,东便门角楼下发现一具年轻女孩的尸体。她衣不蔽体地躺在沟里,头朝西,脚朝东,脸被砍烂,身上到处是极深的刀伤,她肋骨尽断,整个胸腔都被打开了,五脏六腑也被挖了出来。

奇怪的是,现场几乎没有看到血迹。

金发和白肤显示出她的种族,她手腕上仍戴着一只价值不菲的手表,指针永远停在了午夜。

勘察现场的警察面面相觑,不明白眼前这残忍的一幕因何而起,这显然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抢劫,而是先被杀害再抛尸城外,可谁又会对一个外国姑娘下这样的毒手呢?

死者是帕梅拉·沃纳(Pamela Werner),天津文法学院的学生,退休的英国外交官 E·T·C·沃纳的养女。这场惨死,震惊了 1937 年的北平。

帕梅拉拍摄于被杀害的三天前

01

北平 1937

1937 年是个牛年,属火。

彼时的北平,是全世界最混乱的地点。大街上弥散着疯狂的气息。西安事变刚刚解决,日本占据了整个东北,侵吞华北之心显露无疑,而蒋介石似乎打算把北平拱手让人。中华民族群龙无首,而轰然倒塌的帝国遍地都是黄金。北平已不再是首都十年了,但东交民巷仍然保留着许多外国使馆。大量外国人涌入中国,有哈佛毕业的精英汉学家,也有身无分文的投机者和黑帮,还有热爱裸体主义的早期嬉皮士。

前门的六国饭店里,你可以享用最正统的西餐,臭名昭著的船板胡同中则能满足一切你所能想象到的肮脏。全世界最冷酷的杀手在街边寻找雇主,白俄女郎和中国舞女的妓院在”三不管“地带通宵经营。外国人一口标准的北京话见怪不怪,而中国有志青年纷纷留洋海外,梦想着师夷之长技以制夷,逃犯们用硫酸烧掉自己的指纹,在上海重新起家,经营大赌场,一夜暴富??

很多人都注意到,在 1936 年向 1937 年过渡的时候,人们更加疯狂地聚会庆祝,大家似乎心知肚明:北平沦陷,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潦倒的乞丐和使馆区的洋人一样,都感到前途迷茫,不可终日。大家拿出庆祝世界末日的劲头作乐,整个国家如同在悬崖边跳舞的盲人,在生存和毁灭之间摇摇欲坠。

北平版”黑色大丽花“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02

不敢在午夜问路

帕梅拉·沃纳遇害大约一个月后,《大公报》刊发了北平协和医院解剖系主任胡正详等人公布的尸检报告。公众才从细节中惊觉那个午夜的北平有多么可怖,凶手的残忍暴行,只能用触目惊心四字来形容:

姜文在电影《邪不压正》里提到帕梅拉案

尸体右肩部份伤痕数处,检验各伤口表面及内里,系被两种器具伤害者,一系利刃之类,一系棍棒之类,以此伤痕推断生前被害时,当场实施行为者,非一人所为,盖系棒刃齐下之举。检验尸体上部前方胸部肌肉,已有一小条脱落,长约数寸,深至内脏,两旁肋骨伤断六条,均已突出表皮外面,腑脏零乱。胸部乳房附近,两处被刀扎伤,痕长寸许,宽三分,深透至腔中,经检验胸内腑脏已完全异位……

帕梅拉·沃纳死前的那个下午,等爸爸出去散步后,她写完信,就穿上厚厚的大衣,带上手套,把金黄的头发塞进贝雷帽里。拎上滑冰鞋,推着自行车跟家里的厨子说晚上七点半回来,还说今晚想吃肉丸子和米饭。穿过院子里的月亮门,帕梅拉骑车沿着盔甲厂胡同找朋友去了。

帕梅拉(左二)与她的同学(1936 年)

帕梅拉和朋友们在法国使馆区滑完冰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你一个人骑车回去不害怕吗?”朋友们问。她们都住在使馆区里,帕梅拉却要在使馆区外沿着城墙骑大约一英里的路,中间要穿过臭名昭著的一片黑市,才能回到她在盔甲厂胡同的家。

帕梅拉给出了一个奇怪的回答,后来人们反复琢磨,想搞清话中的涵义,她说:“我这一辈子都很孤单,我什么也不怕!而且,北平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

说完,她就去取自己的自行车,这是朋友们见她的最后一面。她挥挥手说再见,然后消失在那个冬天寒冷的夜色里。

03

沃纳一家

帕梅拉·沃讷是英国人,她的养父是著名汉学家、英国前驻华领事爱德华·西奥多·查尔默斯·沃纳。

爱德华·西奥多·查尔默斯·沃纳。

在外人看来,“中国通”沃纳先生是一个呆板、古怪、倔强、脾气火爆的老头。多年前,沃纳夫妇从北平一家孤儿院里收养了帕梅拉。妻子在帕梅拉 5 岁的时候病死了,49 岁的爱德华·沃纳独自抚育帕梅拉长大。他不像其他洋人住在东交民巷的使馆区里,而是住在中式四合院中。

帕梅拉从小就是淘气的女孩,洋人姑娘中的“胡同串子”。父亲是汉学家,她也能讲流利的中文,能在中国人和西方人之间随意游走。在北京就读期间,她曾经因为顽皮被学校劝退。青春期的时候,沃纳先生还曾当着街坊邻里的面,把追求帕梅拉的男生的鼻子打出血。之后,沃纳先生不得不把她送到天津文法学院寄宿,不过,在天津上学的她似乎更不开心。在沃纳先生决定带她搬离中国之前,帕梅拉最后一次回到成长之地北平,但谁也没想到,她的生命将永远沉沦在这片土地里。

当时的《大公报》还探明了帕梅拉·沃纳的近况——“平素交际颇广,在津就读已四载,上月 28 日来平,应友人茶会及溜冰之约”,还重点提及了一个细节——“该女之年龄,虽云十九岁,以其腿足等部观之,则若二三十岁之人”,似乎在暗示死者生活不检,是交际花的传闻。

帕梅拉谋杀案,引起了中外的高度重视,北平警察、天津请来的英国联络人,和英国派遣的苏格兰场警察三方联合侦办此案。

可破案期限,只有短短 20 天。

04

是谁杀了帕梅拉

线索一:

找到血迹才能找到案发的真正地点。一名黄包车夫被警方问话,因为他车上的靠垫有血迹。北平警长韩世清报告,车夫说,血迹是前晚一名打架受伤的美国士兵坐车时留下的。

线索二:

一个加拿大男子也进入了警方的视野,原因是女房东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沾血的手帕和匕首。不过经过多番询问,两人的嫌疑都被排除。

线索三:

尸体心脏被掏走,让人想起多年前轰轰烈烈的义和团运动中,拳民们对洋人的虐杀。又或者在中医理论里,人体组织也可以入药;某些宗教中,心脏也能用于宗教祭祀。帕梅拉的死,会不会与义和团和白莲教有关?

线索四:

北平盔甲厂胡同里,沃纳父女家的邻居住着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和他的妻子海伦·斯诺(Helen Snow)。埃德加·斯诺就是那位 1936 年访问陕甘宁边区,写出了《红星照耀中国》著名的美国左翼记者,他是第一个采访红区的西方记者,也是第一个把毛泽东介绍给西方的人。

据海伦说,埃德加就是盔甲厂胡同的书房里写了 6 个月才完成《红星照耀中国》的。

海伦·斯诺在盔甲厂胡同

海伦·斯诺日后在回忆录《我在中国的岁月》里猜想:帕梅拉很可能是被误杀的,凶手的真正目标正是自己。毫无疑问,由于亲共的关系,斯诺夫妇被南京蒋介石方面所忌惮。谋杀者有可能是戴笠和他的军统特工,本意在于威胁斯诺夫妇,逼他们早日离开北平。

海伦·斯诺和帕梅拉的身材长相十分相似,况且她们就住在隔壁,又都喜欢骑着自行车串胡同,如果是发生在夜色中的谋杀,很有可能会把两者认错。

但可疑之处在于,军统行事隐秘,即使是暗杀也会以一颗子弹终结猎物的生命,帕梅拉尸体上的残酷折磨似乎不是军统的行事风格。而且,如果真是军统所为,那么不论北平侦探还是英国警察,都将对此无能为力。

线索五:

此外,北平警察顺着帕梅拉生前最后数小时的活动轨迹,突袭了北平一块三不管的“恶土”,但并未获得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侦查的工作陷入僵局。

随着日本侵华的脚步逼近,案情久久没有进展,舆论的注意力也大不如前:

1 月 9 日:遇害女子名为帕米拉,尸骸在夜间被野犬所噬,残躯几难辩认

1 月 10 日:女子之父为 72 岁老人,认出尸身傍之破裙一幅及尸身上所带手表,女子死因系由于脑壳被重物所击碎,生前遇袭

1 月 11 日:女尸之所以血肉模糊,并非完全由于野犬所啮,而实在房屋之内被人所杀死,然后将尸抛弃于深沟之中

1 月 12 日:女尸乃以汽车搬移,故凶手必系置有汽车者,或准备自他人

1 月 13 日:生前男友数人巳被当局暗中监视,其女友除西籍者外,尚有中国名媛数人

1 月 14 日:已拘获嫌疑犯一名,警方已查获染有血迹之鞋、满布血痕之短匕首一柄、及手帕一方,其上亦有血污

1 月 15 日:被捕之人默然不发一言,法医尚未决定染有血迹之鞋与短刀一柄及手帕一方是否为人血

1 月16 日:惨死之英籍少女沃纳女士,葬于英侨公墓其母之墓侧;被捕之英籍嫌疑犯,尚未释放,迄今仍拒绝发言

1 月 17 日:被捕嫌疑犯,因无确实证据,已释放

1 月 18 日:英领馆法庭,定明晨开庭调查此案

1 月 23 日:英女惠纳帕米拉女士被杀案之应赏数额,已由千元增至五千元,本案虽经竭力侦查,惟迄今尚无发展

1 月 24 日:悬赏五千元,征求通风报信者

1 月 26 日:正凶未获,缉凶赏金增至五千元

1 月 31 日:今日法庭中曾有惠纳女士之团友多人作证,此数人均系于被害之前夕与惠纳女士同在一处盘桓者,虽皆供述与死者最后会面之情形,但对于本案约无裨益

——《申报》标题

此时,英国外交当局也隐隐阻挠着侦查的进行:曝光白人的严重罪行会引起各方势力不满,深入调查可能涉及到日本、美国、英国,揭露真相必然导致某一方颜面受损之后,从而影响各种利益关系。

随着 1937 年 7 月 7 日,日军开始攻打北平,帕梅拉凶杀案也就此被埋没,再也没有人关心那狐狸塔下的少女和逍遥法外的残忍凶手。

05

真相大白

75 年后,英国人保罗·法兰奇将真相昭告于天下。

保罗·法兰奇是位英国作家,他在阅读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一条脚注里发现了“帕梅拉案”,他为之着迷不已。法兰奇辗转中外,先从伦敦国家档案馆外交官沃纳当年的手稿入手,沿着所有可能线索,翻阅了所有案卷,走访案发地点和相关人员,好奇心让他还原了整个故事的结局:

帕梅拉的父亲沃纳一直没有离开北平,他执着地想要找到凶手。

作为一名中国通,沃纳认为没有哪个民间组织会以掏心来献祭,此人一定足够富裕,大概率是个白人,以至于不会掠走女儿昂贵的手表,并且要毁坏尸体,好让她不被辨认出来。

北平沦陷后,他用自己的退休金,雇用了中国线人和侦探,在战乱中追逐真相。在各方势力的帮助下,沃纳亲身寻找线索,并最终通过一系列证据和证言确定了凶手。他曾亲眼直视凶手指着他大喊:“我知道是你杀了帕梅拉!”

老泪纵横的维纳,颤抖着写成一份 150 页的记录,强烈要求重启调查此案,但却遭到英方相关机构的拒绝。保罗·法兰奇推测,如果沃纳认定的凶手真的在北平犯下如此凶残的罪行,这在当时是无法想象的特大丑闻。

沃纳先生调查的结果,全部都被掩埋在大英帝国仅存的一些档案里,当时已经是战争的白热化时期,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的控诉。1951 年,沃纳恋恋不舍,离开新中国的首都北京,回到英格兰故乡,三年后,精神错乱的他含恨辞世,终年 89 岁。那份证据也成为了一个历史中的无人留意的注脚,轰动一时的帕梅拉案也走入历史深处,逐渐被人遗忘。

(沃纳先生认定的凶手的后人亦提出了质疑,他们称档案证据与沃纳的结论相抵触,而且认为沃纳没有能力进行那样的调查。)

06

告慰亡灵

每一个时代,都是光明与黑暗都并存。

2012 年,保罗·法兰奇的非虚构纪实文学作品《午夜北平》问世,让世人得以重新认识当年这一惨案。这本书在 2013 年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也为他赢得了当年度的爱伦·坡奖最佳犯罪实录作品。

如果说,之前我们介绍的《侠隐》是北平的美好与光明,那么《午夜北平》就是那美好背后旧中国的残酷与丑陋。《午夜北平》讲述了一个其实并不很复杂的谋杀案,在 1937 年北平的汹涌波涛中只是一个小浪花,整体上尊重历史和案件信息,并进行了合理的充实,相当细密地还原了 1937 年一个丰富的北平,和一个谜一样的中国。

阅读中全程对照北平地图那些地名:狐狸塔(北京城东南角楼)、盔甲厂胡同、船板胡同、东交民巷、鞑靼城(内城)、哈德门(崇文门),名称背后隐藏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北平面貌:一个不仅被侵略者觊觎的古都,而且也因特权而充斥着各种丑恶的堕落乐园。年轻的帕梅拉不幸成为了这片“恶土”的受害者。最后两章中,作者根据史实重建了帕梅拉生前最后一夜,读罢让人唏嘘不已。

至于埃德加·斯诺写下《西行漫记》、戴笠和希姆莱的对比、爱德华八世退位、兴登堡号的失事、金门大桥竣工,则是这本北平暗黑社会百科全书展现的更为壮阔的历史一页。

帕梅拉·沃纳的尸体现今仍躺在北京现代化的二环路的地底深处,躺在曾经的英国公墓里。时间的长河已经流淌 80 多年,她仍像她自己曾经宣称的那样,总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