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计划丨开挖掘机的宝藏男孩,第一次做活连干三天三夜

每天有十二小时以上,张男男需要与钢铁巨物融为一体。夏季凌晨四点半,他已经坐进了巨物的心脏,准备挥舞钢铁怪手。

往前推小臂,往后拉小臂,左旋转,右旋转,往后拉大臂,往前推大臂,收斗,放斗。

在一平方米宽窄的驾驶室里,张男男不断重复这八个动作与土石砖瓦搏斗。汗如雨下,他索性光着膀子。

2009年,中国挖掘机的数量超过63万台,那年刚满18岁的张男男,驾驶着其中之一,频频出现在吉林长春的厂房、工地和采石场。

建筑工程是城市发展的羽翼,张男男和其他挖掘机司机必须与时间赛跑,加班加点地装载土壤、泥沙与岩石,让城市更新的速度达到预期。

时日长了,张男男也像无声的钢铁般,习惯了沉默。浇筑起重、安装打桩,开挖掘机不需要说话。

连续工作六小时后,趁午休,张男男倒掉了鞋里的沙石,然后左脚踩在履带架上,紧接着右脚踩到了平地。

他只觉得如释重负,有时会听到几声惊叹的欢呼,来自围观的孩子。

动臂旋转半径内不得站人,男孩们常会离挖掘机十多米,身体前倾,脚左左右右碾着土,几双眼睛愣愣盯着空出来的驾驶室,像紧随阳光的向日葵。张男男不知道他们默默看了多久。

图 | 张男男开过的挖掘机

当天如果工期紧张,他就去工地旁的小卖铺买一个两元的面包、两根火腿肠和一瓶水当午饭。把食物带回车上,张男男便开始补觉,睡到上班再边吃边干。

开挖掘机时,张男男常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闭口不语。机器一转弯,排气管冒出的烟气便会弥漫到驾驶室,室内气温高达到四五十度,张男男只好把驾驶室的左右两侧门及前方的窗户打开透气。

这样一来,紫外线直射,传入耳内的噪音也加大了数倍,随之而来的还有滚滚的烟尘。每回下工,他要清洗鼻子十分钟,人也晒得如炭一般黑。

张男男习惯了独来独往。开挖掘机的第三年,他一个人在东北零下20多度的彩钢房里挺了几十天。

那会他在长春一个住宅小区做绿化,晚上住在四面铁皮搭成的简易房里,盖两床被子,只有电褥子底下有一点点热。

张男男不停翻身,让腹背都能接触这仅有的温暖,跟烙饼一样。早上起床,他抖散被子上凝结的霜,然后把两个碗扣在一起泡方便面。

这样的生活,他没有迟到过一天,也愈发沉默寡言。工友问一句,他答一句,不愿主动开口。

一年可能就和朋友吃一次饭,给父亲打两次电话:到工地时拨一个,要返程时再打一个。

张男男第一次领略声音的魅力,非常偶然。机器轰鸣时,他下意识地把耳机插入车里的广播,阻隔如用指甲刮玻璃般令人难受的噪音,没想到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FM96.8的“长春交通之声”和FM90.0的“生活故事广播”,陪伴了他一天又一天。工地尘土飞扬,张男男曲着身体坐在驾驶室,广播是他窥探人间的万花筒。

后来用上智能机,听有声书便成了张男男最爱的解压方式。白天听《心理罪》、各种评书脱口秀,晚上听听鬼故事,他放松得如同一张还未被揉皱的纸。

一天,张男男听着广播里的情感故事,心有所触,突然开口了。作为一个看不见的嘉宾,张男男参与进别人的生活。像被打开的水龙头,那天他说了很多话。

没有人听见,包括他自己,周围的噪音太大了。只有震颤的地面回应他的自言自语。

张男男的老家在黑龙江明水县。它作为国家级贫困县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印在第三套人民币上的女拖拉机手,算明水县最有名气的人。

张男男所在的屯子,官方名为平原村。村如其名,通往村子的路边,黑土地一望无际,能兜住视线的只有路边种植的速生杨树。

五万多斤的苞米,将张男男家中的院子堆得满满当当。在明水县,一年只种一季苞米。因为纬度高,积温不足,亩产相对低。

14岁辍学后的张男男,在家里跟着同样在初中便辍学的父亲掰了两年苞米。他近三分之二的同学都读不到初三,全班如这些苞米一样,没有足够的阳光让他们成长。

在单亲家庭长大,张男男与父亲关系淡漠。他还不到两岁,父母就离了婚。九十年代的农村,离婚很少见,“没娘的孩子”成了他唯一的标签。

三四岁时,奶奶带张男男去赶集,一个阿姨指着另一个妇女问他:“那是你妈妈吗?”他没敢看,转头抱着奶奶的腿大哭不止,觉得妈妈很坏。他的性格也趋于自卑。

异样的眼神与话语,让张男男偏爱待在安全的家。明水县距平原村很近,但离家前,他去过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16岁时,身高窜到了一米七八,张男男办下身份证,就出外打工了。钢筋工成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份工作,每天能挣40元。抬完一天钢筋后,肚脐眼里都落满钢筋锈。

下班后,张男男不喜社交,他选择在网吧通宵。这消耗了他为数不多的工资,也提供了一种安静的快乐。

后来开挖掘机,老板按月给司机发薪水,一个月给四五千块钱,无论刮风下雨,是否加班。

挖掘机的销量以每年10%的速度增加,司机也越来越多,竞争激烈。

下班从没有准点,熬夜是常态。第一次做活,张男男便连干了三天三夜,中间只趁老板不注意,合过几分钟的眼。

实在干累了,他就和衣住在驾驶室。座椅硬,无法放平。张男男像只虾般蜷曲着身体。

八月蚊子多,张男男曾一夜被叮了四十多个包。冬夜更难熬,只能将大衣当棉袄。一个冬天,他只敢开几次挖掘机里的空调,因为一宿要耗百八十块钱的电费,老板不许。

张男男长期跟过三任老板。他第一份工的工资,直到三年后才讨要回来。

高强度的工作,也在他体内留下印记。人年纪轻轻,身体从上到下都有病:鼻咽炎、腰椎病、胃炎、痔疮。脖颈一动,便咔哧咔哧地响。阴天风湿发作,膝盖又酸又疼,用火烤也止不住冷。

痛得厉害时,张男男只想“早就干够了”。可他初中肄业,不知道离开这里,还能选择什么工作。

所谓的未来,狭窄得如一伸手便能触顶的驾驶室,他一思索便感到压抑。

在认命与不认命之间,他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挥舞钢铁动臂,今天挖房子,明天挖房子,后天还是挖房子。

八年来,张男男不止一次从土里挖过棺材和被服装店弃置的人偶,可惜从没获得象征奇迹的古董。

他能展望到的以后,是自己贷款买台挖掘机。

不善交流的张男男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天内被骗两次。

那时他在长春北站的工地修建站台。工期忙,他趁午休的时间去理发。

没料到理完发,店主以洗头用的“软黄金”为由,要价五百元。张男男不愿给,五个带纹身的彪形大汉瞬间就从楼上涌下来团团围住他。

刚打照面,大汉们就夺去了张男男的手机。失去求救的武器,他只好把五百块递出去。

离开理发店,身无分文的张男男,机械地去银行取了两千块出来,那本是置办年货的钱。

在回程的路上,他看到了一个摆残局的象棋摊。想着翻本,他下了两百元一局的注,接着是四百元一局,然后是一千元一局。几个来回后,张男男失去了最后的存款。

那天,张男男从地下通道走回工地,如幽灵一般。接连两晚,他失眠到天亮,只能靠有声小说度过漫漫长夜。

在床上,张男男听完了《江湖三十年》,这本书揭秘了自古以来各种骗局的手法。张男男想,早一点听到就好了。

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我也能不能做主播,给别人讲故事听?”

他不想自己像那些被破坏的砖土砂石一样,遭到抛弃也一声不吭,在沉默中灭亡。

可成为主播的想法,遭到父亲的坚决反对:“这根本养不了家,你这么干几年,人不就完了吗!”

张男男留给父亲的印象是笨拙,当年他学挖掘机,正式录用前要试车,也就是挖桩,别人挖好三个桩,张男男只挖了一个半。父亲不信他能干出名堂。

其间,他也和谈了一年恋爱的女孩结了婚。妻子与父亲不同,支持他试一把。于是张男男开始“打替班”,不专门为某一老板干活,改为有活才做,省出时间来练习播书。

图 | 张男男与妻子

重音、停顿、话筒距离感,每个技能,他会练习十天半个月。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头发也没时间理。

在挖掘机里,张男男的手脚、眼睛专注于操作机器,耳朵和大脑则在循环《演播技巧宝典》。2017年9月,他用彩礼钱买下了五六千元的设备。

出租屋抹不开脚。第一次正式录音时,为制造安静的环境,妻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张男男打开手机,他已选好了一本小说《爆笑鬼差》。

在手机荧光的对比下,张男男显得更加黑瘦。他抓着话筒,就像抓着挖掘机的手柄,这回他的话声未被引擎的轰鸣淹没。

张男男一口气读了两三千字,如放了闸的水库。他的声音,第一次突破驾驶室和出租屋,可以保留、复制出去。

10月时,张男男开始在喜马拉雅上传作品,想着自己皮肤黝黑、爱书心切,他用了个昵称“颜如驴”。

在发布的第16天,张男男有了第一个听众。他不再是自言自语。

听张男男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了。粉丝数上千后,他改名为“幻樱空”,取自一本小说。

《爆笑鬼差》之后,他又演播了《老衲要还俗》。做主播后,幻樱空没在12点前睡过觉。他每天坐在话筒前录十几个小时,中途不喝水,最后得到两小时的成品。

一般会录到凌晨两三点,很累,但读着读着,幻樱空就笑了场。段与段的分隔,是他起伏不停的笑声。笑过之后,他说一句“不好意思咱们接着笑,不,是接着读”就继续往下念。

这也成了听众喜欢幻樱空的理由。他用东北话演播,音色平实,给人的感觉像邻家大哥哥,会笑场,哭也干脆,和其他一本正经的主播不同,他没有距离感。

在音频主页上,幻樱空的签名一直是:“我是一个搞笑的主播,把笑传染给您。”

从前他得到的最大肯定,是工地老板敷衍的一只烟。没想到现在做音频直播,听众的打赏源源不断。

幻樱空习惯将他的超级粉丝称为“贵人”。第一个“贵人”,就陆续打赏了他10万元,远超他当挖掘机司机时一年的收入。

《老衲要还俗》播至300多章时,这本书的综合排名达到喜马拉雅免费书榜的第三名,每天有两三百万的播放量,幻樱空跻身为热门主播。

每天近2000则的评论,他逐条都会看。“我是个男人,但我喜欢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这则玩笑令他至今印象深刻。

2018年3月,为制作付费栏目,幻樱空在明水县租了套三室一厅全职录音,他把其中朝阳的房间改装成了录音室,一半的墙壁上贴着吸音棉,宽胶带遮住了窗子的缝隙。新的灰色办公椅,就是“贵人”送的礼物。

每天把录制的文件上传到网站,他称之为“交作业”,风雨无阻,“别人喜欢你,你得满足人家呀”。即使春节,幻樱空也没有停工。

节后,从平原村老家返回县城的时候,幻樱空看到路过的原野上方,被燃烧秸秆形成的雾霾笼罩住了。那里大部分的玉米秸秆,都会投在田里被焚烧掉。

只有少数秸秆会被挖掘机抓起,然后放入车斗。就像那些被放入车斗的秸秆,在所有的秸秆里是少数一样,幻樱空想到,自己在挖掘车司机里也是异数。

他的主页显示,粉丝有115.8万,并以每天三千左右的速度递增,还有两个额外荣誉——“十大人气主播”“有声书十大实力主播”。

年过百万的收入比一切都有说服力。“我感觉有点耽误他了。”他父亲有些惋惜地说,可对于儿子播的小说,他直言“听不下去”,幻樱空把这归之为代沟。

去年底,幻樱空也当上了父亲,给儿子取的小名叫“喜点”,大名叫“怀恩”。“喜点”是喜马拉雅网站虚拟货币的名称;“怀恩”,即怀着一颗感恩的心。

图 | “小喜点”

如今的他,颈椎不响了,被紫外线晒出的黑色素也慢慢褪去,肤色跟妻子相当。更让他开心的是,读历史小说时学到了一两百个生僻字。

“在我们前院大坑,我从这头飞到那头,像凌波微步那样都不挨着水,我踩,但水都不动弹。”过去十年,幻樱空做着这个相似的梦。

现实中,从挖掘机司机到有声书主播,他的确实现了一次看似不可能的跨越。

- END -

作者黄礼畅,内容从业者

编辑 | 张舒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