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后迎来高光时刻的布尔乔亚:她在解决矛盾和痛苦中出走一生

最近北京有一场今年必看的展览已经拉开帷幕,这场展览的主角——“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法裔美国籍艺术家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也走入大众视野。

路易斯·布尔乔亚

她的故事太传奇,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全美女权主义者的偶像和母亲,80岁才进入创作黄金期、超长艺术生命……

而今天我们只提两个关键词:矛盾和逃亡。

“路易丝·布尔乔亚:永恒的丝线”已于北京松美术馆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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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乔亚的童年并不幸福。她在家中排行老三,刚一出生就粉碎了全家对男孩的期待。

她这样形容:“你能想象我出生时,家里充斥着的绝望气氛吗?”

记忆中,父亲对布尔乔亚性别的羞辱是直接而残忍的。在星期天的餐桌上,父亲时常会进行一项剥橘子的表演:在橘子皮上用笔画出一个女性的身体,然后连着橘子蒂一起剥下——这时橘子蒂就会刚好落在小人儿阴部的位置。父亲大咧咧地向大家展示这个长着男性生殖器的女人,然后阴阳怪气地说:“我很抱歉,我的女儿从来没有展现这样的美丽,因为我的小肖像非常‘有内涵’,而很明显我的女儿却平庸无奇,只是一个女孩罢了。”

除了极端的性别歧视,布尔乔亚的家庭结构也十分畸形。在她11岁时,母亲身患重疾,父亲却以给孩子请英文教师为名,光明正大地把情人萨迪(Sadie)接到家中同住。

左起:布尔乔亚的弟弟、萨迪、布尔乔亚、父亲

面对如此嚣张的背叛,母亲依旧隐忍,这让年幼的布尔乔亚既恼火又恐惧——直觉告诉她母亲是错的,但理性却擅自下了结论:既然连一直庇护自己的母亲都选择妥协,那或许,父权就应该强势不可违。

所以那些年,待在父亲身边的布尔乔亚一直是乖顺的、聪明的。她说:“我必须对和我们住在一起的父亲情人视而不见,对我母亲的痛苦视而不见。”

当然,顺从从未取代憎恶。1932年,母亲离世,布尔乔亚脑中那根唯一能将家庭与温暖联系起来的神经“啪”地断了,她悲痛欲绝,自杀未遂。

也正是在这时候,她开始在巴黎美院和一些小工作室里学习画画,把心中悲伤一股脑地倾泻给艺术,所有创作的主题只有一个:逃离,逃离,逃离

布尔乔亚《离家出走的女孩》

油画画布 60.9x38.1cm 1938年

既然不能逃离人世,那至少可以逃离这个家、逃离法国吧。1938年,布尔乔亚与“跟父亲一点都不一样的”艺术史学家罗伯特·戈德沃特(Robert Goldwater)结婚,随后毅然移居美国,亲手斩断了自己与这片伤心地的纠缠和牵挂。

布尔乔亚与丈夫

按说,布尔乔亚此时应当一身轻地在大洋彼岸开始新生活了。但刚刚从扭曲的家庭中脱离出来,她是自卑而怯懦的,“正常”妻子和母亲的角色任务,反倒成了她亟待恶补的知识点。她只好统统取用:退出政党、做饭、打扮自己,布尔乔亚对照着典型“纽约知识分子的妻子”形象,笨拙地修改着自己的模样。

她如愿成为一名再平凡不过的“主妇”,终日在屋里兜兜转转,跟柴米油盐打交道。

布尔乔亚绘画作品《女屋》

可就是这一座座予她安全感的房屋,也成了困住她的囚牢。过度背离儿时畸形的家庭环境,将布尔乔亚推向了另一个极端——她只顾着扮演丈夫身边的主妇,却忽视了自我身为艺术家的需要。她的生活不该只有婴儿床和灶台,还应该有激情、想象和自由。

被房屋封锁的主妇和自由奔放的艺术家,究竟哪个才是她?布尔乔亚也不知道。

比两个角色的冲撞更可怕的是,布尔乔亚拼命逃离的过去,也在此时鬼魅般找上了她。

美国再好,也是异国;而法国再坏,也是故乡。当年决然“离家出走的女孩”没有勇气杀个回马枪,童年的黑暗记忆也在时刻提醒着布尔乔亚,自己蕴藏“思念”成分的情愫有多么荒唐。

她只好隐晦而克制地吞吐情绪,比如收养法国孤儿,只为看看他那双来自法兰西的眼睛;比如做细细长长、摇摇欲坠的雕塑,在展览时,她要求将这些雕塑宽距离摆放,“它们代表着我的家人,每个人都与别人保持着距离”。

回忆起这段岁月,布尔乔亚说:“那是一段雕塑作品都没有脚的时光,在那段时光里所有事都没有立足的基础,这些雕塑表达了我强烈的不安定和脆弱感……如果我推一下,它们就会倒下,当时现实生活中的我也是如此。”

找不到自我,逃不开故乡。在矛盾的痛苦里,艺术是布尔乔亚避免被撕裂的唯一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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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罩在父亲的阴影下,她是永远抬不起头的小女儿;依偎在丈夫的怀抱里,她是典型的家庭主妇。

而当他们双双去世呢?

1973年,“一父一夫”两大男权象征在布尔乔亚的世界里先后倒塌。在常规逻辑里,这似乎不是坏事:父亲的病故兴许可以驱散巴黎的阴霾,如果布尔乔亚愿意,完全可以无所顾忌重游故里;而丈夫的过世意味着她不再是“谁的妻子”,从此往后,想创作便创作,想撒野便撒野。如此顺风顺水,总该没什么可矛盾的了。

但我们忽略了一点——布尔乔亚的前半生,始终是依附于男性社会,并渴望被这个钢筋铁骨的世界所接纳的。无论是原生家庭的忍气吞声,还是丈夫身边的贤惠低调,都是她求乞欢心的一种方式。

在纪录片《路易斯·布尔乔亚:蜘蛛、情妇与橘子》中,白发苍苍的布尔乔亚侧对镜头,半张脸湮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她说:“一个女人要想讨人喜欢可不容易。你知道,这种想要讨人欢心的渴望,这……这……这是一个……这的确令人费心。怎么才能在讨人喜欢的同时,嗯,做你自己?是的,这就是矛盾所在。”

事实上,在父亲去世之后,布尔乔亚不仅没有渐渐解脱,反而陷入严重的抑郁。她的儿子回忆那段时光时说:“她在悲痛中退缩了……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她只是被精神打败了。”

此刻,她的确不再需要讨谁喜欢,但同时,她也失去了得到男权社会认可和接受的“中间人”

也许你会奇怪:布尔乔亚不是“女权主义”的代表吗?怎么会如此委曲求全?

她的另一处矛盾点正在于此。现实中,父亲是布尔乔亚立足社会的重要支点之一;而在那个任她掌控的艺术世界里,父亲是她发泄愤怒的对象。

这样一来,她将自己完全割裂了,把需要生存下去的女人留在床上悲痛,而那个深受男权重压的小女孩,则站在雕塑前狂热地宣泄。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妇女解放运动如火如荼。身处其中的布尔乔亚创作了大量有强烈性别意味的作品。比如这件著名的《小姑娘》:

晚年的布尔乔亚和《小姑娘》

布尔乔亚借用弗洛伊德的“阴茎嫉妒理论”,把乳胶做的男性生殖器官称为“小姑娘”,并用钩子悬挂在空中,诉说着她对男性的嘲讽。在这个任她掌控的艺术世界里,她扯下了蒙在自己女性身体和灵魂上的遮羞布,肆无忌惮地向歧视、打压女性的父亲宣战。

这些形态饱满的作品显示出一股由内而外的张力,使她被贴上了“女权主义”的标签,蜚声内外。“路易斯·布尔乔亚”这个名字,领衔主演了一个深受男权所害、随即拿起武器捍卫自身权益的励志故事,逐渐变得神圣而高大,被无数人崇拜和追捧。

但她本人拒不承认一切礼赞。

暮年的布尔乔亚

在她82岁那年,英国广播公司(BBC)要为她拍摄一部纪录片,她先是同意了请求,但刚一开机,她就拿起一只花瓶往地上一砸,一脸怒气地说不想继续拍摄,然后举起一个写好的牌子“不准入内”(No Trespassing),在镜头前抗议。

甚至于晚年,她患上了广场恐惧症,行走在广场或者是某些大型的公众场所的时候,会感到恐惧甚至产生窒息的症状。

这种心理和身体上的拒绝,或许也可归因于她的“心虚”:纵然艺术作品再反叛、再激烈,回到真实世界里,布尔乔亚依旧是期望被男性社会认可的小女孩。女权主义者将她的名字挥舞成一面战旗,而在她的心灵深处,却燃烧着与男权社会握手言和的火苗。

她再一次深陷尴尬与矛盾的泥淖,而此刻她无法再向父亲和丈夫索要什么了,只好退回自己幽闭的工作室,孤独地创作。

3

全身心地创作,弥合了布尔乔亚现实身份与艺术表达的缝隙,再一次成为她缓解矛盾的镇痛药,而且似乎比过去更有疗效。

此时她孑然一身,不再受男性压迫或庇护;膝下还有三个孩子,不得不承担起“保护者”的角色来。这让布尔乔亚创作的灵感,逐渐从怨憎父亲转向理解母亲。

重播童年的场景,出现的也不再只是父亲自私的丑恶嘴脸,还有向来柔弱的母亲竭尽所能保护自己时闪烁的母性光辉。

于是,已经年逾八旬的布尔乔亚创作了一系列巨大尺寸的青铜雕塑——蜘蛛——并取名“妈妈”。

松美术馆展览现场的《妈妈》

选择蜘蛛作为母亲的象征,是因为布尔乔亚的母亲跟它有太多相似之处:“她也是一名织补挂毯的女工,聪明、伶俐、有耐心、通情达理、纤细、敏感、无可替代。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同时保护着我和她自己。”

蜘蛛无疑是脆弱的,风一吹,网就破;可蜘蛛也是坚韧强大的,网破了还能再补再织,正如母亲,看似隐忍地生存,其实从未放弃为布尔乔亚修补破碎的家庭关系,尽可能地为她争取成长的自由和快乐。

在蜘蛛撑起的这方天地里,八十多岁的布尔乔亚退化为那个纤细敏感的小女孩,她不再纠结于母亲做法的错与对,而是发自内心感激母亲给予自己的爱和保护。

布尔乔亚与《妈妈》

同时,身为三个孩子的“保护者”,硕大的蜘蛛也是布尔乔亚自己的化身。她被黑暗童年困扰了一生,为自我认知困惑了一生,在大大小小的矛盾中浸泡了一生,临近终点时,终于丢开了那些世俗的评价标准,化身为一位不再别扭着发泄恨、而是坦荡地表达爱的母亲

当然,这只是她暂时探索出的结论而已,如果延长她的生命,相信她体内矛盾的细胞还会碰撞出许多更为奇诡和惊艳的火花。这么说来,她超长待机的艺术生涯也不离奇,甚至可以说,还不够长

导展人 / 大丁

轮值主编 / 南西

排版编辑 / 南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