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芒,她热爱所有热烈着的一切

不可思议,苏芒整整辞职一年了。

就是那个曾经视休假为粪土,扬言战死沙场,圆寂在工作岗位的女魔头,竟然有天突然宣布辞职。外界一片哗然,大家当然不信,她之前的“鸡血女王”人设太刻骨铭心,纷纷猜测,她不是攀了高枝,就是要创业,换个地方抛头颅洒热血。就连我妈,一个退休的吃瓜群众,也发微信问我:你的前老板辞职了,去哪高就啊?

“大家怎么就不相信我要休息一段时间了呢?”

苏芒在我帮我妈解惑答疑的时候说,一半佯怒,一半撒娇:

“我,工作了24年了,从来就没休息过,你们想走就走,我就不能gap year 吗?”

她的话让我想起当年我对着她辞职的情形:

你想干嘛去?她眼睛瞪得很大问我。

我想读艺术,这是我一直没实现的愿望。

你想做艺术,我有艺术刊啊,给你去做。

真不是为这个,我就是想读书。

我想她是不能理解我了,读书这种只投入不产出的事,根本不入女魔头的法眼,她肯定内心翻了一万个白眼。不料她哭着抱着我说,好吧,我支持你,你跟我的姐姐一样,都是坚持自己内心的人。心刚刚柔软了一下,她突然清醒过来,“不能白去,你要在那边给我写稿。”追求结果的最大化,是她常年职业训练下无意识操作。

送我出了玻璃房——她的办公司两面都是玻璃,外面伺机行动的各路人马,立刻扑了上来,有要签文件的,有要送礼物的,有来求见面的……她一抹刚才的眼泪,立刻露出标准的女企业家的微笑,开始会客。那场面会让你想起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被围得团团转。苏芒这个白雪公主绝对雨露均沾,浑身抖擞,蔚为一景。她有着别人没有的能力——对每个人提出的想法兴趣盎然,但同时你又很难真的说服她,除非,胜过她的胆量。

在我之前,有很多江湖传言,说同事辞职的时候,苏芒会嚎啕大哭“你要离开我了。”“说好了永远在一起的。”“生了孩子也不能离开我。”好吧,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这些都是真的,每个她亲自带的兵,都被她盘过。那个时候的她不信命运,她简直就是叔本华理论的扩音器,坚信人的意志可以主宰世界。

谁会想到,曾经说出这些话的人,有朝一日也会轮到她自己。

既没有另起高楼,也没有宴请宾客。苏芒的辞职就是真的辞职,什么也不做,每天晒太阳、喝茶、虚度时光、自我放逐。苏芒离开集团一个月的时候,我去她家吃饭,家像她21层的办公室那样,明晃晃,白色基调,每面墙都挂着艺术品,并不奢华(没有金丝楠木,也没有欧洲古董),是她一贯喜欢的现代时髦风。她爸妈也在,坐在我们对面,母亲身体好了很多,笑眯眯地说:苏芒总算有时间给我们做饭了。苏芒过去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做起饭来也是干净利落,且不惜用料,红烧海参就真的是红烧海参,恨不得一锅都是发得圆滚滚的海参,不像饭店里每个小碗只放一颗。

她说这日子开心,我看留有余地。事实上,辞职第一个月的真实生活是失重的,过去每天醒来面对的是半年前就已经规划好的日程表,苏芒面对那些工作就像刘翔要去跨的栏,你可以心无旁骛去执行,但要精力充沛,随机应变。而现在她像一只风筝,那个可以扯着你的日程表断线了,只能乱飞,于是她选择不动,来减少失重感带来的不适应。过去没有工作混身不自在,现在坐下看书、泡茶,面对大片空白的时间,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自己。能看得出她意求平淡,尽管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这么不可思议。

辞职第一个月还要适应外界对你的反应,“感受到人情冷暖了?”我问。她说,“不用等一个月,一个星期就感受到了,但我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是有一点黯然。不在特殊的位子上,有些人变脸比翻书还快,第一周之前谈好的活动无一例外取消了,没有通知她。“这些我都能理解,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大概让她伤心的是原本以为亲近的朋友也会疏远,这让她的眼睛飘向一边,两眼放空,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她一向有着强大的自我灌输能力,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会停留很长时间,将所有的“暖”看作好意,将所有的“冷”看作人之常情。因为过去从未刹过车,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与外界的关系,自己与自己的关系。

老实说,位高权重的时候想的都是外面的事情,超速行驶,没空关心灵魂。

洛杉矶,图源自网络

辞职第三个月,她跑去LA读书去了。苏芒辞职后一直给人的疑团就是她是否真的能放下。

也许去远方算是一种答案,远方脱离日常,脱离从横交错。她一边传满是阳光的照片,一边发消息给我:“你是对的,回到学校确实很开心。”至少,学校彻底解决了她的失重感,每天醒来至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选择LA是因为那里阳光足,朋友多(章子怡、邓文迪她们都在LA置家),她习惯了充盈热闹的生活。

偶尔在校园会被中国同学认出,还有跑来请求自拍或合影的,她停顿了一下欣然答应了,“要是放在过去我就不会拍照了,一想大家都是同学,拍吧。”校园应该是最平等的地方了。

辞职第六个月,在美国游学的苏芒跟同学去了一票难求的火人节(Burning Man Festival)。火人节最初的设置是低调、推崇反消费主义的集会,全球好玩有趣、有创意的人聚集在黑岩沙漠,在一片荒芜之上建立起乌托邦式。很多人会在火人节上抛开世俗之见,挣脱束缚,来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要是搁在过去,苏芒肯定不会跟嬉皮士挤在一起,连个商店都没有,别说时尚了,她现在却也能过几天不消费的日子。

火人节,图源自网络

还是闲不住,她研究起了潮牌,潮牌跟时尚可不是一回事,潮牌没有阶级,没有所谓高高在上的设计师,有的是自由随性,自由平等。她为此拍了一系列短片,看起来要进军短视频,但也不是她的主业。她说自己就想帮帮身边的人,跟喜欢的人一起做点喜欢的事,过去为公司不得不把自己逼得很狠,为自己绝不会,一切随缘,不强求。

辞职第十个月,她回到北京。我们几个前同事来家里吃饭。她掌勺,下个厨也是精神百倍,你没法插手,因为跟不上她的节奏,她也不让帮忙,一边盛饭一边自我肯定,“来尝尝我做的鸡翅,那是相当专业。”吃饭的时候,猫跳上她的椅子,挤着她,眼神渴望,嗅着她手里的碗,苏芒那刻慈祥顿显,有点罕见,我们赶紧低头扒饭。吃完饭,还要给你泡茶,动作娴熟,茶具雅致,胜过外面茶舍。我们几个相互交换下眼神,“姐姐不会佛系了吧。”当下,佛系这个词特别流行,她大有这股气质。

日子确实宁静了许多,再也没有以往的唔里哇啦,分给我们每个人的时间更多了,也就是说可以跟我们好好说话了。还记得过去跟她吃饭,两个人刚坐下就变四个人,吃着吃着就变成一个大局,很快就只能扯着嗓子跟远方的她聊天了。那个时候她的气场一部分就是被尾随者堆砌出来的,谁看到一个女人领着一帮人都会侧目而视,这是谁啊,这么大排场?

辞职第十二个月,她约我看喻红的个展。她素颜,穿着破洞牛仔裤,白色高跟鞋,连帽毛衣,挎着一小只黑色爱马仕水桶包,她说“我现在就喜欢穿得破破烂烂地出门。”虽然我也没有看出哪里破烂,但是确实随意了很多。她看展速度极快,走路仍旧生风,每幅作品都要看到,一定要全,不能疏漏。喻红是她多年的朋友,有很多共同成长的记忆,很多作品也在不同的展览见过,年轻的导览员试图为她介绍,她礼貌回应但颇不领情,一副艺术家老朋友的架势,按照自己节奏把展逛完了。在美术馆咖啡馆,选了阳光最好的一面窗前坐下,我们都被晒得睁不开眼,但她喜欢所有热烈的一切,这点从来没变。

“来往的人少了,但是我的朋友更多了,交往的更深了。”苏芒喝完手上那杯黑咖啡对我说。我点头相信。看见咖啡馆的咖啡杯造型可爱,她跑去买了一对杯子,回来像个小女孩一样笑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过去我笑你是文艺小清新,现在换成我是小清新。”

我知道,没有人希望看到一个佛系、小清新、没有欲望的苏芒,更喜闻乐见一个女魔头如何呼风唤雨,与影视商界文化名流的轶事。没有女魔头,大家那些对名利场的投射,对充满戏剧感的时尚圈,缺少了一个真实的人物为落脚点,少了很多槽点,而苏芒一直扮演这类故事里的主角。连时尚界资深人士也感慨,没有苏芒的日子,总觉得少点什么。

终于有时间搞装修,她做决策很快,花了三天时间打包,带着50双鞋子,50套衣服搬走,剩下的寄存,设计师出了一整套的设计图纸,不满意的地方全部按照她的意见修改,掌控全局的本领和多年做杂志的眼力有了用武之地。

我记得刚工作的时候,她教我一个猛虎工作法:训练自己的大脑像抽屉一样,出门上班的时候,就把家里的这个抽屉关闭,不再去想,打开属于工作的那个抽屉。

这个方法对女性来说很见效,女性需要顾及的事情太多了。这个世界上,能被人看到的成功女性确实很少,苏芒有着别人看不到勤奋和聪明。

至少我们可以看到,没日没夜、拼死拼活工作的那个抽屉已经关闭,做一切想做的,任性的事的抽屉已经打开。

尽情地活着,也许经历了才懂得,照顾好自己和心爱的人,做让自己快乐的事,而不是让别人觉得成功的事,我们都会比想象中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