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若芬:品味《寒食帖》的东坡与山谷书艺

  3月24日,悦悦沙龙【石压蛤蟆VS树梢挂蛇:品味《寒食帖》的东坡与山谷书艺】在志达书店举办,海外名校人气教授衣若芬老师为主讲嘉宾,复旦大学朱刚教授为主持人。

  衣若芬教授带大家详细品味了《寒食帖》的东坡与山谷书艺,充分领略了书法中的美及其背后的绵绵情意。

  石压蛤蟆VS树梢挂蛇

  东坡尝与山谷论书,东坡曰:鲁直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挂蛇。

  山谷曰:公之字固不敢轻论,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蛤蟆。

  二公大笑,以为深中其病。

  这则逸闻记录于北宋末南宋初人曾敏行的《独醒杂志》卷三。《寒食帖》里也的确处处可见“石头压扁的虾蟆”和“挂在树梢的蛇” 。苏黄所用比喻,基于相传书圣王羲之所撰《笔势论十二章》的《节制章第十》中的叙述。认为太长、太短的字是大忌,形容过长“似死蛇挂树”,过短“似踏死蛤蟆”,然而这也形成了东坡和山谷独一无二的风格。

  苏轼与黄庭坚交游

  苏轼和黄庭坚相差9岁,亦师亦友亦知己。1072年,苏轼在湖州太守孙觉处初读黄庭坚诗文。1078年苏轼在徐州,黄庭坚任北京国子监教授,给苏轼写了一封信《上苏子瞻书》,附古诗二首。苏轼回了信《答黄鲁直书》,也附上其诗歌。

  答黄鲁直书

  轼顿首再拜鲁直教授长官足下。轼始见足下诗文于孙莘老之坐上,耸然异之,以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人知之者尚少,子可为称扬其名。”轼笑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将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称扬为?”然观其文以求其为人,必轻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其后过李公择于济南,则见足下之诗文愈多,而得其为人益详,意其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游,非独今世之君子所不能用,虽如轼之放浪自弃,与世阔疏者,亦莫得而友也。今者辱书词累幅,执礼恭甚,如见所畏者,何哉?轼方以此求交于足下,而惧其不可得,岂意得此于足下乎?喜愧之怀,殆不可胜。然自入夏以来,家人辈更卧病,匆匆至今,裁答甚缓,想未深讶也。《古风》二首,托物引类,真得古诗人之风,而轼非其人也。聊复次韵,以为一笑。秋暑,不审起居何如?未由会见,万万以时自重。

  【译文】

  苏轼在这里恭敬地问候黄鲁直教授您。我第一次欣赏您的诗文,是在孙莘老家,当时对此感到很惊讶,认为这不是当代人能够写出来的文章。孙莘老说:“这个人,了解他的人还不多,你可以给他宣扬一下。”我笑着回答:“这人必定如纯金美玉一般,就算他不去接触别人,别人也会主动接近他,哪里用我去宣扬呢?”看他的文章来揣度他的为人,必定是看轻身外之物,注重自身品德之人,如今正直的君子没有不被争相起用的。这以后我与李公择在济南相会,见到了更多您的诗文,对您的为人有了更加详尽的了解,知道您风度超然脱俗,与众不同,且品格超拔,不受世俗的羁绊,不是得不到当今君子的赏识,也不像我这样放浪形骸,与世俗格格不入,交不到好的朋友。今日看到您的书信,礼数甚是恭敬,态度极是谦卑,好像是见到了一个让您害怕的人,这又何必呢?我一直想以书信与您结交,却害怕唐突,不料得到您的书信,欣喜之余不禁有些惭愧。只因自从入夏以来,家人不断有人生病卧床,断断续续直到如今,所以回信很是缓慢,希望您不要介意。您寄来的《古风》两首诗,以物寄托深意,真是具备古代诗人的风格,而我并不是您所推崇备至的人。我也作了次韵诗寄给您,见笑见笑。秋天的暑气还很重,不知您的生活如何?没有机会见面,希望您保重身体,善自珍重。

  1086年,苏黄相见。1094年7月初,黄庭坚与苏轼相遇于彭蠡湖,洒泪作别,竟成永诀。

  寒食帖与文图学

  东坡被贬谪黄州时,作《寒食雨》二首: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诗写于1082年,东坡到黄州已经三年,和《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不同,该作品展现其心情孤寂苦涩。书法可能写于1082、1085年或元祐年间,用书法笔墨表现心情起伏。

  《寒食帖》,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内。《寒食帖》是苏轼行书的代表作,这是一首遣兴的诗作,是苏轼被贬黄州第三年的寒食节所发的人生之叹。诗写得苍凉多情,表达了苏轼此时惆怅孤独的心情。此诗的书法也正是在这种心情和境况下,有感而出的。通篇书法起伏跌宕,光彩照人,气势奔放,而无荒率之笔,如苏轼自己所言:“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

  在这里,衣若芬老师引入了“文图学”的概念。在衣若芬老师的著作《书艺东坡》中,运用了文图学。“文图学”,顾名思义,除了美术史讨论的一般问题之外,主要解决的是文本与图像的关系。《书艺东坡》使用书法“文图学”的理论与方法,旨在突破过去书法史研究对于真假的执着,用更宏大的视角去关注苏东坡作品的历史、文献与艺术价值。“文图学”的研究视角让研究者兼顾文本与图像这两者的关系,既阐释内容、思想情感,也兼顾形式分析。比如对《黄州寒食帖》的研究,通过诗歌内容的分析展现其生命情境与情感的波折,从而解读这种“情绪性的笔墨”,希望能够寻求一种整体性的观照。

  千里寄情

  黄庭坚为苏轼的寒食帖书写了跋文:

  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

  山谷书写跋文之时,东坡也因相同缘由获准离开海南岛,预备渡海北归。此际旅程刚刚开始,东坡正在从大陆最南端的廉州(广西壮族自治区合浦)去向广州(广东省)的路途中。横亘在苏黄二人间的直线距离超过一千公里。

  山谷当时的行踪,尚有一点不太为人所知,那便是他曾到青神邻县眉山,拜谒东坡父亲苏洵之墓。苏洵之墓在离眉山县城东北十多公里的田园地带,伫立于斜坡缓丘之上,从县城徒步往返要花费半日,实乃偏辟之所。且附近也并无其他名胜古迹,则山谷此行自然是专为扫墓。山谷为何要特意参谒此处呢?不用说他从未见过苏洵。

  苏洵墓

  后人推测扫墓之行很有可能是由《寒食帖》促发的。东坡《寒食二首》其二有两句: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这是东坡身为流罪之人,没有行动自由,对四面受阻、公私怠责的现状的感慨。于公,虽身仕天子,但都城远隔,无计报君恩;于私,故乡万里,无法祭拜亡父。山谷是触动于《寒食帖》中的断肠之思,才主动代替无法回乡的东坡,前去拜谒其父苏洵之墓的。

  自从步入仕途,东坡只回过故乡两次。第一次是为母亲程氏服丧,第二次也即最后一次是治平四年(1067),回乡归葬父亲并服丧,当时东坡32岁。因此,他在《寒食二首》中倾诉了一直未能实现的回乡扫墓的心愿。山谷书写跋文的次年(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东坡客死常州(江苏省常州)。从《寒食二首》创作之初到看到诗帖的此际——大约二十年间东坡的心中所念——山谷当完全懂得了吧。

  山谷跋文里尽是对东坡诗与书的赞誉之辞,而并无一深切怀念之语。但如果上面的推测成立,受到《寒食帖》触动,山谷采取了移足苏洵墓前的实际行动。以东坡的分身《寒食帖》为媒介,此时身处南海之滨和蜀地青神,隔着万里之遥与二十年悠长岁月的两人瞬间飞越时空联结在一起,实现了真切的情感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