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王小帅到底想说什么?

曾经,人们把分成几集,每一集都短短的片叫“微电影”(当然,现在这个词几乎涵盖所有剧情短片了),我十分不解。今次看完一整集讲述了一个很像电视剧故事的《地久天长》,人家也没叫它“微戏剧”。于是觉得也算公平了;毕竟现在有多少挂名“电影”却很像戏剧的作品。

一旦有了这样的感受,便能稍微理解《地久天长》的叙事策略为何如此设计:总在需要连著演下去时,它就偏要掐掉,等著让下一场戏来解释,一种“下回分晓”的手法。

比如在凉亭边瑟瑟发抖的沈浩,他在怕什么?比如寻找刘星(副本)未果的某天,耀军接到了电话,谁打来的?又如丽云搭船时刚刚好与茉莉搭的船擦身而过,然后耀军又接到电话了,谁打来的?待到耀军和茉莉辞别而在车上痛哭时,电话又响了,谁打来的?

事实上,耀军手上这只电话几乎可以成为“王小帅轻触”的标记。它在什么时候响起、观众能不能知道谁打来的,都有非常精准的设定。

于是,不论是用老旧型手机还是智慧型手机,铃声都不能换,因为这个声音将是这整个系列的重要道具。这就好像那首由骊歌改编的《友谊天长地久》成为影片前半非常重要的主导旋律,一再地重现,多数是纯粹的背景配乐,有时也有透过录音带播放,或在舞会上播出。

这些萦绕不去的元素在成为剧中人心魔的同时,也为影片制造了一种鬼魅的氛围。

这还得说回影片开始时:沈浩和刘星在水坝旁凉亭待著,远眺河岸边孩子们的嬉戏,沈浩鼓吹刘星加入他们,但刘星太害怕或太谨慎不愿成行,沈浩就自己下去了(顺带一提,当镜头转到正面拍沈浩,往旁边一摇才看到也在场的刘星,他的登场就像鬼一样突现);接著第二场戏是刘星在家与父亲耀军、母亲丽云安静地吃饭;第三场戏,回到水坝这里,一个大远景看到几个大人朝河岸奔去的剪影,他们大喊著“星星!星星!”接著是耀军抱著星星奔向医院的戏。结果我们都知道(尽管花了不少功夫)了:刘星溺毙。

那么第一、三场戏到底是两场戏,显示出他们经常来水坝玩,并且,沈浩总是怂恿刘星(后又有一场类似的戏是他们去一个废弃建筑物玩的情景,功能与此类似)?还是说第二场戏是一种想像的戏,它夹在一、三场之间,呈现出刘氏一家人曾有的安详?或者,第二场单纯是一个闪回,在刘星生死交关时,闪现了他们一家人曾有的平静?

不得不说,前三场戏的序列组合让我对这部片产生极大的期待,就算镜头呈现乏善可陈,起码在叙事手法上或有新意。但等著我发现的,无非就是如上形容的“微戏剧”。

然而,方才提到的鬼魅感始终存在,它由“长大后”的刘星延续。就在刘氏夫妇“流亡”到南方城市后,那里有一个也叫刘星的青少年(王源饰演)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但是这位刘星很叛逆,他讨厌所有人,他逃家了。于是多数时间,他是缺席的。

于是他的存在跟他的行踪同样成谜:他从哪里来的?他怎么来到这个家的?他在什么年纪来到的?刘氏夫妻是如何愿意收养一个孩子?刘氏夫妻给他同样取了刘星这个名字时在想什么?这个孩子又是如何接受刘星这么名字并且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本名?

假如刘星副本是在他很小时候就来到刘家,那么又为何他与“父母”之间的冲突如此容易解套?“就当他死了呗!”好像是唯一的解答,却因此剥夺了耀军这个人物的立体性。

事实上,刘氏夫妇老家的亲朋好友似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刘星副本的存在,这使得他的真实性受到质疑。尤其,有如侦探的茉莉(沈浩的姑姑)既知道刘氏曾先搬去海南,又落脚于此(南方一小港),但他们对话中却没谈过刘星副本。

不过,耀军的人设有点复杂与矛盾,却在导演统一的形象呈现后,也得到了一定的统一性,所以他经常隐没在各种阴影之中,突出了他的深邃。饰演者王景春也获得柏林银熊奖最佳男演员。很公平。

同样地,耀军那位受尽委屈的太太丽云,在被好友兼领导海燕(沈浩的母亲)逼著将二胎人流,毫无怨言,对于星星可能因沈浩丧命,她(夫妻俩)也强调不要怪罪孩子,在刘星副本与耀军争吵后离开,她也没有积极挽回刘星、抗议耀军,甚至预感耀军可能的不忠,也只是在一句“我没了刘星,如果再没有你,我也不活了”之后补上一句“你要是想离婚,我会同意”,这么一位愿意承受所有委屈的她,虽说终究自杀未遂,但导演选择用更为明亮的方式呈现她,而饰演者咏梅也照样拿下银熊奖最佳女演员,也许她那不动声色,一条条落在羽绒服上的泪痕证明了她的实力。

就在茉莉那个“代孕”计画终结而刘星副本回来拿身分证而被“正名”后离开,看似结束了关于“儿子”的主题,最后又在几个小孩的登场或再次登场,拉回这条核心(英文片名为“别了,吾儿”),计算得非常精准。

这种精准教人回想起十年前的《左右》。在那个2008房间中,一对“前夫妇”历经波折之后总算达成共识要一起“做人”,生下一个孩子来挽救亟待骨髓的前一个孩子,似隐诲地讽刺了当时万众瞩目的奥运。

那么本片的安排也就同样耐人寻味了,尤其是沈家:沈浩顺利长大且当了医生,妻子也即将临盆,加入人生胜利组;父亲英明则因房地产致富,允诺要给耀军夫妻一套新房;至于母亲海燕,这位奉公执法、护子心切的女性,却抱疚终身,因脑瘤而早一步过世。所以,王小帅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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