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麦家:原生家庭欠你的,你总要自己拿回来

  见识 x 麦家

  终归逃回到自我当中

  你才能有更大的力量

  作者/ 晏小暖 & P.I.G.

  摄影 / 柴利增

  童年的起落沉浮

  “这辈子总要写一部有关故乡的书,既是纪念童年,也是和故乡和解。”

  从 14 年至今,历经 5 年打磨,暌违 8 年,曾被故乡深深伤害过的麦家,终于用写作达成与故乡、童年的和解,也完成对自己内心深处渴望到达的文学高峰的一次跨越。

  就像他的新作《人生海海》,人生似海,起落沉浮,潮落之后是潮起。

  生在一个特殊的时代,麦家的童年过得并不那么愉快,敌意、伤害、孤独是家常便饭。

  每天放学回家拎只篮子到山上去割兔草,一个人割完草回来喂兔子,兔子养大了把兔毛拔下来就是一年的学费。

  一般的孩子都是三五成群去做这些事,麦家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地位低,没人愿意跟他一起。

  无人陪伴的孤独、物质的匮乏、被伤害的记忆,让故乡和童年成了麦家一直逃离和回避的东西。

  小时候,缺乏安全感的他,特别希望能有个英雄来拯救他,于是常会正儿八经做同样一个梦:非常大的鹰飞来把他抓走。

  麦家在讲到这段经历时说:“虽然梦是不可分析的,但如果要去分析,我觉得这是一种逃离故乡的希望,希望有一个英雄来拯救你。”

  后来,这个愿望驱使他在写作中,塑造了很多英雄保护弱者。甚至,他的小说《风语》主人公“陈家鹄”的名字可能也由此而来。

  而在现实中,也幸好,童年的麦家,在母亲和班主任的呵护下,抵御了一些伤害。后来,这些来自女性的珍贵给予,被他放大,在他的心里深深地扎下去,开出花来。

  就像《人生海海》中有关女性的情感,就是麦家自身情感的投放。

  麦家的写作之路,可以从13岁就说起了,一个偶然的机会,麦家在亲戚家的柴火堆里,捡到一本书,这本书一下打开了麦家的内心,也给他开启了一方视窗:

  原来自己生活的小小乡村外, 还有一个宽广的大世界,还有很多人,在以自己不曾想象过的方式在生活,麦家突然有了想出去的愿望。

  麦家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几百遍,用毛笔反反复复地抄写,爱不释手,这本书就是《林海雪原》,他最初的文学启蒙。

  也是在那段时间,麦家收到了一个远方亲戚送的笔记本,如获珍宝的麦家从此开始了大量、长期地写日记。

  没有玩伴的麦家,将无人交流的情感都存放在文字里,文字成了他孤独童年的安身之所,也成了他写作最初的文字训练。

  1981 年 8 月 28 日,麦家终于有机会离开家乡。

  在聊到这段经历时,他感慨“我的人生我很满意,正因为有那一天让我离开那个乡村,这是个起点。

  童年经历所带来的影响是持续一生的。

  前面20年,麦家一直试图在逃离故乡和童年,最后却发现每一个人都不可能逃离,但后来慢慢的,逃离的感觉少了,麦家想装下故乡。

  麦家不停地回望自己、打开内心,曾经一直想要摆脱的故乡,被文学一点点放回了麦家的心里。

  童年所经受的苦难、伤害、仇恨,现在麦家回忆起来都成了他的财富,使他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苦难就是人生的磨刀石,它会把你磨得越来越锋利,也越来越坚硬,没有苦难的人生其实是非常轻薄的,轻薄的人生没有也罢。

  人生就是要有一个厚度,有厚度的人生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才是不会被生活打败的。”

  这些过程和改变,都被麦家放到了新作《人生海海》里。

  人生海海

  何为“人生海海”?

  麦家说,“人生真是像海一样起伏不定,有各种可能。”

  这本书里,麦家说自己想装下人生,尤其是苦的人生、累的人生,他希望读者看了之后,能够跟自己的人生、跟这个社会达成一种宽容和谅解。

  “人生太长了,我们的经历,放在历史的长河当中好像人生很短,他要经历成长、蚕变,经历等待、经历收获,这就是我这本书想给读者的。”

  年轻时,麦家也曾愤世嫉俗。在存在主义哲学中,有一种观点是:他人即地狱。

  彼时,由于痛恨父亲的残酷管教,17 岁的他,弃离家近的长三角的学校不上,而选了远方一所军校,过上了漂泊的日子。

  毕业后,他拒绝分配到浙江老家工作,因为不想被父母看到。

  这段流离失所的生涯,却让他的写作渐入佳境,麦家在采访中表示自己特别欣赏流离失所带来的沧桑。

  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这是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很荒唐。但这种不成熟、遗憾,恰恰让他内心更丰厚、具有了作家应有的充沛的感情。

  如果说年轻时的麦家对人生更多的体会是“他人即地狱”,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对存在主义哲学的后半句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个我”有了更深的体会。

  “你如果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什么缺点,你要相信,他的缺点也是你的缺点。”

  在麦家看来,人生也是同样,只有一面的人生是不存在的,人生就是两面甚至多面的。

  左右摇摆、正负徘徊、有白天必有黑夜、有开心时必有悲伤,这是人生的滋味,也是人生的艰难。

  与之前的《解密》、《暗算》里人物强烈的命运感不同,《人生海海》里的上校是麦家把一个普通人放到人性的、人类的长河里,对常人的人生发问、探索、总结而写的。

  《人生海海》这本书中,麦家放弃了驾轻就熟的常规线性叙事,以一种更加技术性的方式,让故事讲得更有趣,读起来更轻松。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读完《人生海海》,盛赞其是一部迷人的小说。

  王家卫评价:

  “有人说,稀奇古怪的故事和经典文学的直线距离只差三步。

  但走不完的也正是这三步。麦家的了不起在于他走完了这三步,且步伐坚定,缓慢有力,留下的脚印竟成了一幅精巧诡秘的地图。”

  回到自我

  2008年,《暗算》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2013年,麦家当选浙江省作协主席;

  2014年,《解密》入选英国“企鹅经典”文库,使麦家成为继鲁迅、钱钟书、张爱玲后唯一入选该文库中国当代作家,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成为国际出版界的宠儿……

  然而,名利的成功,给他更多的是恐惧和不自在。

  “我害怕中心,喜欢边缘……如果那种方式你不自在,你得到的再多也是个负数。”

  自认交际能力差的麦家当了一届作家主席之后,坚决辞任。

  创作上,麦家也同样保持着边缘心态。

  一系列的影视改编给他戴上了“中国谍战小说之父”的称号,可他生活的平静也随之被打破了。

  以前他是埋头创作的“宅男”,成名之后,得参加各种宣传活动,在植物园的写作地点也被挖了出来,引来不少人慕名前去,害得他有时找不到写作状态。

  “我现在已经换了地方,但我得保密,因为大家太热情了,我又不能推辞,很为难。”

  他很快就烦了,没有继续这条商业成功已得到验证的路,而是激流勇退,在 2011 年令人意外地宣布退出谍战题材:

  “荧屏谍战喋喋不休,说明创作者太缺乏原创力,制片商急功近利。步别人后尘是创作大忌,但只要有市场、能赚钱,我们都不忌讳了。”

  “对不起,我今后不再写(谍战)了。再写等于没有尊严。”

  “一个人终归逃回到自我当中,你才能有更大的力量。”

  “回到自我”,那干什么去呢?从名利的高光和世俗标准中抽身出来,这个中年男人最割舍不下的还是自己最自在、单纯的写作:

  “要是能创造出一两个有个性的、贴着麦家标签的人物,也就够了。要是有一部分作品能放在中国文学甚至世界文学的家谱当中,我宁愿一贫如洗。北岛为什么伟大?因为到今天还能记住他的几句诗。”

  在麦家看来,这些对名利和中心的拒绝,只是出于本能,就像当初小说被退稿 17 次仍继续坚持着一样。

  “我觉得人还是真诚一点,文学就是要教人自由,教人真诚。”

  他的人生非常简单,除了文学,对现实生活缺乏热情,不打牌、不唱K、不逛街——自称看到女孩子拍个肩膀都不敢。喜欢独处,看书、写作、莳弄工作室门前的花草。

  文学和写作就是他的一种生活方式,也是生活内容,他只能如此。

  情感关怀

  2011年,父亲的去世让麦家第一次直面死亡。至少有三五年,麦家活在对死的恐惧里,后来慢慢发现,克服恐惧,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不审判“死亡”。

  父亲逝世一周年那天,他给父亲写了一封《寄望天堂的信》,期望与他和解。这封信被称为年度最美家书,可惜父亲永远看不到了:

  “没有及时弥补和父亲的裂缝,当你想弥补的时候,其实为时已晚。”

  麦家说:“死亡是人生的一个部分,我甚至接近了宗教,对死亡进行了一些非常博大的人性层面的研究之后,我慢慢对死亡这个话题释怀了。”

  父亲的去世,也让麦家对亲情更加珍惜,他写了大量的亲情题材的作品,用自己的经历和感触,影响新一代的年轻人。

  他也在和孩子的相处中,找到一种和谐,自然的相处模式。

  聊到与下一代的相处,麦家自己的经验是,不要三令五申地要求孩子去做什么,也不要完全放任不管,最好的教育是默默的陪同、始终对自己的下一代充满等待,充满耐心。

  “人最需要的是一种情感关怀,情感如果没被伤害,这个人总是健健康康的会成长。

  至于成功失败,或者说你的人生有什么收获,这个因人而异、人各有志。

  但如果你成功了,但你内心情感是被伤害的,千疮百孔,那这种成功其实也品尝不到。”

  4 月 16 日,就在明天,《人生海海》全国正式上市。一本沉淀八年的人生之书,等你来取。期待在书中与你相遇。

  麦家写给十点读书的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