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迁徙史,其实就是一部中国史

  01

  拍《三峡好人》时,当贾樟柯把镜头对准两千多年的城市,但这座城市必须要在两天内拆除,贾樟柯不无感慨:

  我的镜头跟不上这种节奏。

  过去的二十年,中国山河巨变,一座座城市重新被修建,老城的脖子、腰部、头部像做手术一样修一座新城,一样的街道,一样的人工湖,一样还需十年才能长成的新树苗圃、一样排列组合的单位部门。

  开车经过时,很难分辨自己身在西北的兰州,还是东北的长春。只有挂在树梢的风会时不时提醒你,噢,你正置身江西的宜春或者云南的昆明。

  下了飞机,需要直面城市相同的灯火通明,尤其夜晚,会有一种疲惫和厌倦。厌倦感像失灵的水龙头,一旦拧开,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一个合格的修理工来修理。

  过去二十年,许多村庄在消失,消失速度惊人,贾樟柯的镜头跟不上,自己的眼睛也未必跟得上。

  城市和村庄消失之后,就会有一堆像候鸟一样迁徙的人,他们需要在新的城市生根发芽,结婚、生子,在新的城市重新打磨自己的人生。

  02

  我出生在河南省固始县。

  每年几十万字的书写中,我从不写自己故事,更不会写故乡。面对故乡,就像面对父亲一样无话可说,我没有太多乡愁、也对未来没有过多指望。我一度怀疑像贾樟柯、托纳托雷这样的导演不厌其烦地讲述自己少年经验,拍摄《故乡三部曲》。

  和他们不同,我回忆故乡只是百感交集,伤感会一泻千里,这种伤感的反作用力会灼伤现在的生活。

  我在的那个县城,当时有150万人,县电视台年底会报道外出务工人员数量。有一年,电视台的女广播员,广播说县里50万人在外务工。我大吃一惊,原来三分之一的人口都出门了。

  8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关于故乡的记忆,都是迁徙的记忆。

  我还在读书时,常看到大你几岁的亲戚辍学,他们去更南方的城市打工。过年,他们会像候鸟一样回来,他们会带回来你从没见过的东西,喇叭裤、黄头发、手表、拳击套、摩托车。

  当时我会觉得他们是我生活区域里的英雄,不满18岁就实现金钱独立,可以养活自己,还可以剩一点钱寄回家。

  我最羡慕的人是我表哥。

  他是我人生见到的第一个留黄头发的人,他初二就辍学了。跟着同村人去铁路工地,用身体去搬冰冷的铁轨。他换了很多的工作,建筑工地、皮革厂、家具城、汽车修理厂。

  每次回来,都穿着鲜艳的衣服,一头的黄头发,在阳光下,像金子一样耀眼。

  有一天,我初中放学,我妈告诉我:

  “你表哥回来了,手指少了一截。”

  我妈很伤心,说是被车床压坏的,当时我还不知道软绵绵的床怎么能把手指压坏。

  我去看表哥,他怯生生的,总把受伤的手藏起来,揣在他那一无所有的裤兜里。他的黄头发变成了平头,黑色的,刚长出来,像我喜欢的利物浦足球俱乐部的草坪。

  两三年里,他像所有农村成年人一样造房、结婚、有了孩子。

  最近几年,他包一点点工程,生活才安定下来,在那个城市买了一套房,他准备把孩子接过去,他们会有新的生活,

  只是,我永远能看见他的那只手。

  大学时,我做论文,看到广东省外来务工调研报告,说珠三角每年断指事故有3万根。

  看到数据时,我的手指恰好在电脑键盘上放着,它们惊呆得,一动不动。我想这三万只断指中,一定有一根是我表哥的,那根断指遗落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了,那里有他年轻时全部的挣扎,愤怒,失望最后又重燃希望的过程。

  即便身体和心理遭遇过的许多苦难,但他从未失去信心。他小心翼翼对待自己的生活,并试图将生活过得丰富色彩。

  03

  我大表姐是我家族中最勤劳的人。

  她和姐夫做过的行业,有好几十行,纺织工厂女工、小卖铺、街上水果摊、承包过初中食堂、也推销过药品、开过饭店,还在上海开过摩的。除此之外还干过水暖工、电工、电焊工、景区卖门票、家庭保姆等等。

  按照从事行业的品种丰富性来看,“996福报”的马云可能连我大表姐的一半都没有。

  大表姐从事的行业,都是社会最底层的,她想改变自己底层状态,就把卖力气挣的钱攒一攒,借一借,然后投入做生意,只是她进入生意时,这门生意就是末期了,先进来的人已经把行业玩坏了,自然她就赔本了。

  但她从不赖账,有钱立马还,欠一万,一千一千的还,还到最后,借钱的人都记不得她还欠多少了。

  大表姐这辈子吃苦很多,不只996,年轻到现在,除了坐月子,没休息过。儿子大学煤矿大学毕业后,下矿井,除了当爹那几天,也没休息过。

  我大表姐对生活,比谁都拼命,在寒风凌厉的冬天,她骑摩托车跑一百里推销药品,到了目的地,寒风已经将她冻透,知觉麻木的她连摩托车都下不来了。

  马云先生说的996,始终让我觉得这不是制度的问题,而是悲悯心的问题。

  马云、马化腾、丁磊这一代企业家的崛起,不是996带来的福报,而是社会人口红利带来的福报。因为有几亿我大表姐这样的人,然后才会有几个马云这样的人。

  在上海,常会迎面遇到骑车风里来、雨里去,为城市服务的年轻人。我就会想起我大姐。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代人,听的歌不一样,接受的资讯、喜欢看的电影都不一样。

  但是他们的青春是一样的,纵使生活如同泥淖,但真的从未失去过生活勇气的。坚毅的眼神,始终跳跃在滚烫的眼睛里,让人心生感动的。

  是的,每一个城市的灯火通明、高楼大厦,一砖一瓦、一树一木都有他们的人生,都有他们的青春和热爱。

  04

  我春节回家爱坐火车,在车站,都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中国。

  为了回家,许多人甘愿在拥挤的车厢里受罪。11年前,南方那场大雪,京广铁路停电了11天,铁路瘫痪,等待回家的人聚集在广州火车站里。

  那个春节他们是在车站度过的。那是他们人生第一次通过火车站广场大屏幕看春节联欢会,赵本山出场的时候,大家都笑了。

  我想这些面带笑容的脸中,一定有我的至亲,我的同学,我的邻居,我的朋友。我们离开时,彼此怀念,相见时,又无话可说。

  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各自的城市,各自打拼着,想让那座城市把自己收留下来。更多时候,我们终其一生,能做的也只是跟着时代的脉搏,感受自己每一次心跳。又始终相信,所遭受的苦难,时间都能如愿馈赠我们。

  更多时候,像表哥、表姐这样的人,却是我眼中的时代英雄。我没资格歌颂他们,正如我没有资格歌颂自己一样。

  如果这个时代的脉搏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那琴弦之上,我想跳舞的人一定是他们。

  就像我河南老家,那个50万人外出的县城,外出的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部小人物奋斗史,他们在一起,就是一个更真实的、可以触摸到的民间历史。在这部历史中,有他们眼神的坚毅,进取的勇敢,对生活的全部热爱。

  我们拥有同样的故乡。

  特别是飘雪冬日,在陌生的城市遇到同乡,钻进一家故乡味的菜馆,推杯换盏,舌尖之上,有着顽固的乡愁,有识别不同基因的密码,即使是在大而无当的北京,或是在落雪后的上海,豆大餐馆的四堵围墙照样可以围起一个巨大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