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以看喜剧的态度来观赏新《封神演义》?

青衣谣

作者:刘宏宇

二十多年差不多快要三十年前,有过一部叫做《封神演义》的电视连续剧,紧跟着《渴望》吧,年岁稍大点儿的,差不多都能记得。

那时候电视剧少,长的就更少,古装还穿大裤衩的,就更、更、更少,几乎绝无仅有。记得里面饰演“纣王”的演员,因为之前总演英雄,还遭了媒体借读者观众之口的不轻不重的批评式质疑。

那时候的观众、读者和媒体,都挺单纯、挺认真、挺愿意是非分明的——“愿意”,而已,未必真的就能做到。

如今不同了,那些单纯的认真和“愿意”,基本被“娱乐至死”湮没掉,说起来也是一种超脱。

没怎么变的是,我们的影视创作,仍是脱不开要么钻故纸堆要么拾人牙慧再要么钻进故纸堆拾人牙慧的底子。这不,数字化地把《封神演义》很有耐性很肯下本儿地又嚼一遍,湖南卫视热播中。

要是观众只是冲着罗晋、王丽坤、于和伟、海一天、邓伦这些名字而去追剧,倒也真不妨权作是看着带古装的综艺节目。

如果不幸,是的,不幸——如果不幸,有那么一点点想去追剧情的意念,则最好是拿出看喜剧的态度。不然,可能真的很受伤。

(一)《封神演义》这部小说本身就是笑话

东伯侯、西伯侯、南伯侯、北伯侯……

推出午门斩首……

陈塘关总兵李靖……

这些都是《封神演义》小说的“原话”。

据说,《封神演义》是失意书生“参照”(就说“参照”把,说“剽窃”得负法律责任)一个残破潦草的“手写话本”修整而成的。而那个“手写话本”,出自施耐庵老先生。

话说,施耐庵老先生,写了部《水浒传》,脍炙人口,碰了明初统治者的敏感神经,遂以“诲淫诲盗”之罪名,将先生抓了起来,准备……反正肯定是没好事儿啦。

先生很智慧,学着自己写的书里宋江的套路,装疯卖傻,拿给他让写供词的笔墨纸砚,洋洋洒洒不几天功夫囫囵出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神谝”,题为“封神榜”。审案的一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家伙肯定脑袋瓜子进水了!旁边因为喜欢《水浒传》一直暗地想为施老先生开脱的“信人”赶紧趁机“进言”,说没错,这个叫施耐庵的家伙,决逼蛇精病一枚,可见他那个《水浒传》,也都是疯话……如是,按照《刑事诉讼法》有关条文规定,施耐庵其人,被认定为“不具备行为责任能力”,黑不提白不提地脱了牢狱之灾、捡回老命……

(比干)

之后,那篇“疯话”,被有意无意流散了出去,被很拿着当回事儿的失意书生看了个大致明白,即着手润色:评书话本的“规矩”套一套——“西伯”太单调,怎么也得凑足东南西北啊,再加上“侯”的头衔,便四角俱全了;昏君嘴脸描一描——我说的是“纣王”也不是“纣王”,都“推出午门斩首”了,是谁,你懂的;本来还想写“锦衣卫廷杖伺候”来着,没敢,改成“陈塘关总兵”了,你也应该懂的……“懂的”什么呢?如果他不是真的那么无知+胡吣,就应该是对当时(他所处的“现时”)多多少少的隐指或说“射影”。

变态般残害忠良的昏君——“纣王”vs洪武皇帝;

遥远边地向核心权威的挑战——燕王vs明廷;

一次决定性的战争胜利——靖难之役vs武王伐纣……

如果这些都仅仅只是作为今人的我一厢情愿的猜测,而且竟猜错了,那《封神演义》,就真的只是“笑话”了——“伯”是“伯”、“侯”是“侯”,啥叫“伯侯”?只有明代皇宫才有“午门”,之前叫做“皇宫”的,相当于“午门”的那个门一律都叫“朱雀门”好吗!三千多年前的商代宫阙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但大抵是没有“午门”哒!比“午门”更有“时代感”的“总兵”,就更……靠,“总兵”是明代官制,别说商代,宋朝都没有啊!

说穿了,《封神演义》,差不多就相当于今天网络穿越小说,还是很不考究的那种。作者当时是出自什么考量,咱不知道,也不敢瞎说。但后世推崇的那些,难保脑袋瓜子没进水;将其誉为“东方荷马史诗”或奉为“正史”的那些,脑袋瓜子里进的,更恐怕还不止是水!

(二)新版《封神演义》电视剧的笑点

我承认,是冲着罗晋、王丽坤、于和伟、海一天、邓伦这些名字,才“追溯”般在周末“回看”的。17岁上高二的女儿,跟着看了会儿,说“怎么跟《芈月传》一个画风啊”。

说话间,荧屏上,伴以“火坑”的“高仿萨满”式的“跳大神”,如火如荼渲染开了。

于是,相比起来,“跟《芈月传》一个画风”,就只能算“笑料”的“前菜”了。

之所以,孩子说出“跟《芈月传》一个画风”,大抵是因为“商廷”群臣连带君主,都是满堂黑色调。这可能是出自“黑化”的创作需求,是一种象征性的表达。其实,商朝最崇尚的颜色是“白”。理由很简单——那时候印染技术并不发达,印染成本很高,大多数绝大多数织物,都是棉花的本色,即白色。

好吧,黑就黑吧,就当作是“黑化”的象征性体现。可“纱冠”(乌纱帽、百官头顶上的帽子)呢?别说商朝末期,就是《芈月传》想要表现的近千年之后的战国中后期,“纱冠”也是很少到几乎没有的。

再说火坑和“高仿萨满”式的“祭祀”。

好像,《芈月传》里,也有类似场面,只不过没有“火坑”,显得文明、仁慈了点儿。

可都是“高仿萨满”。不能说就是“萨满”,因为不是。也因为不能那么说——萨满是流行于草原地区的原始宗教,是应该得到宗教应得的尊重的。

现在的影视,表现“巫”、“祭祀”这类主题时,动辄就拿出“萨满”那套,尤其《芈月传》——巫师膝盖上拴着铃铛,明摆着是在效仿“萨满”,依笔者看,多少不妥——萨满虽比较原始,但也属于宗教,最好别太“戏”。“可以不信,但不可不敬”这话,是很对哒!

《封神演义》借用的背景时代“商”,也作“殷”、“殷商”,崇尚巫鬼,是典型的巫鬼文化时代,祭祀、占卜,是极庄严郑重的事,就便是君主,也要顶礼膜拜,而不是大剌剌拿屁股坐在宝座上呈审视状。因为,他只是人间世俗社会的君主,跟他的臣下子民一样,都是神鬼的仆从,唯一不同,只是他被附会了“天择”,属于有资格“通鬼神”的“特例”。“有资格”,不是说他“能”,而是说他“可以”——他可以借助祭司(我国商代及更早时候更多称“祝”、“祝师”)和“神授”传承的法则,发愿,让神职人员施行占卜。

《封神演义》电视剧的创作者,应该是知道“甲骨”用于占卜、“炙烤而得”的“卜法”、两个神职人员主持占卜、以具有“人”的生理属性的战俘和奴隶做祭品这些“掌故”的,也显然很肯花费(时间、精力和资金)去表现。只可惜“全错”——龟甲的“炙烤”,是“熏烤”而不是“烧烤”,像剧中表现的那样直接放在明火上烧烤,不等出现“卜纹”,恐怕就烤糊了。

殷商的“祝”、“卜”、“祭”、“祀”,是不同的事务,做法不同,区别很大。主要的高层神职人员,是“太师”和“少师”,共称“二师”,其地位是“神授”而非“君命”。这很类似欧洲“主教”、“大主教”,不是国王册封而是由教会授命。“主教”、“大主教”的“肉身”,是由世俗社会供养,但其“灵魂”,则不是世俗的“国王”可以管辖和驭使的。

殷商的“二师”跟世俗君主之间的关系,很是类似。

所以,人间的君主,是不可以随便影响、介入占卜事宜的,更别说像剧中表现的那样,拔剑杀死神职人员,逼迫篡改占卜结果。他可以让“再卜”、擢令采取另外的方式“再卜”;有些事情,也可以不占卜而直接“人决”。

不管占卜、再卜还是一开始就“人决”,都没有“火坑”!

以焚烧的方式“传递”祭品,是很后来的事了——您不能说今天咱们祭奠逝者烧纸钱纸扎,那会儿就也是。

退一万步,有火坑,烧祭品,“人祭”也就是拿活人当祭品,也不可能采取“活活烧死”这种“不见血”的“献祭”方式。这个……

还没“这个”出来,屏幕上就出现了新的笑料——字幕“商王帝辛”。

(武成王和比干)

什么叫“商王帝辛”哪?!

“王”是“王”、“帝”是“帝”好吗!“王帝”是什么鬼?!

夏朝国主,谓“后”,即称“夏后”。商朝国主,谓“帝”,即称“商帝”,也可称“殷帝”。到了周朝,国主“官称”为“天子”,死后“谥”为“王”。由此,“王”才成为了“指代名词”,之前是动词来的!再后来,最高统治者称“皇帝”(取古书传袭的“三皇五帝”之典),皇帝之下可封“王”。

商朝那时候,没有“王”这个称谓。不信看看史书——“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这是《史记·殷本纪》里对“那个人”的说法。同一部《史记》(又称《太史公书》)的《周本纪》里,称商代末世君主,是用了“帝纣”二字,哪里有“王”?!

“商王帝辛”,我想,可能是想说“山大王帝辛”——看看剧就知道了,那人的做派,整个儿是个土匪头子。

于是,又是一笑!

再后面,苏护、冀州、成队的骑兵四处烧杀、开仓放粮、放粮分发的是显然小麦粉制作的面饼……笑点一个接一个——如同讲“水浒”那些故事,军队编制都是现在的“三三制”、机关枪坦克毒气弹使得满天飞、士兵分发干粮一律“康师傅”、领头的是“隆美尔”元帅的“克隆体”尔美隆……

(三)别让《封神演义》“遗毒千古”

前面说了,简单来讲,《封神演义》也好,《封神榜》也罢,跟《水浒传》、《三国演义》这些经典古代名著相比,就是一篇“疯话”、笑话,一看一乐罢了,万万不可当真,更别再什么“东方的荷马史诗”了。

看看美国人演绎的《荷马史诗》(电影《特洛伊》),别的算了,只看祭祀——特洛伊第一勇士战死后,女祭司悲凉高亢空灵的吟唱、周遭仪式感极强的氛围,虽也未必“真实”,但至少不是形同耍猴的跳大神吧。那个时代,比《封神演义》依托的时代,还要晚上大几百年;祭祀、占卜,会更认真、更庄严、更肃煞,令人生畏,而绝不会引人发笑。

殷商末世“帝”辛,后人口中的“纣”,古往今来,都是争议人物。史书、《尚书》这些“具有一定参考价值”的古代文献和自先秦诸子百家直至清代、民国乃至近现代,总之一切显然比《封神演义》更权威也更可能趋近理性的客观评述、言论当中,对其的评价,褒贬不一,异彩纷呈,以笔者浅薄见识来看,至少是“五五开”,而并非“十恶不赦”以至“变态”的恶魔,更不是山大王式的土匪头子。相反,他很可能是那个时代最恐武最聪明的“天之骄子”。这个,他的“死敌”周文王姬昌,是留下了评价的。

姬昌的儿子姬发,也就是“伐纣”的“武王”,对其采取军事行动之前,誓师时发表的“重要讲话”(古书载为《牧誓》,“牧野之誓”的意思,那场战争发生在叫做“牧野”的地方,大概是在今河南省汲县一带),罗列了他的“六宗罪”:

一,不认真祭祀;二,酗酒;三,迫害贤良臣僚(“贤良”的最主要考量标准在于是否亲近“周”);四,信用“小人”(“小人”就是没有贵族血统的人);五,穷兵黩武(主要指平息东夷战乱的军事行动,当时至少已绵延百年);六,唯妇人言;就是听信女人的话。

什么剖腹剜心、剁成肉泥、兴建鹿台、残害虻隶、炮烙酷刑,等等等等,一概没提。而且,“妇人”究竟是谁,还是“群体”,也没提。对“殷商帝辛”的“妖魔化”,当真还就是差不多从《封神演义》而始的!

至于妲己、杨戬,一切正史上,都没有他们。杨戬更加不可能,因为那时候几乎没有“组合字”(偏旁部首组成的字)当作“姓”的,“杨”,更是“胡姓”演变、同化而来的“氏”。至于妲己,就算有这么个人,也绝不会叫“苏妲己”,因为,那时候,除非是“帝室”(殷商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直系家族)出身,女子一概是没有资格拥有“本姓”的;嫁了过后,是否可以拥有夫家的姓,是要看她的“表现”、“贡献”;即便“可以有”,也是在死后“追谥”。所以,就便有“苏护”这么个父亲,她,妲己,也不可能“苏妲己”、“苏妲己”地叫来叫去。

更何况,“苏护”这个人,也是纯粹子虚乌有。

妲己的“问题”,另外再聊,有的聊呢!

作为古代流传下来的娱乐作品,《封神演义》自然也是“有价值”的。可的确不算精品、好书。之所以能够流传下来,大抵跟当时的社会背景和自那时起差不多直到“五四”的长达数百年的“万马齐喑”的文化荒芜,不无关系——不管怎么“垃圾”,至少还是比后来多少辈子,多了那么那么丰富的想像力。

电视剧的笑料频出,说到底,不能怪剧集的创作集体——在一堆垃圾上,盖出再美丽的房子,也还是“坐”着垃圾。

所以,当作喜剧看吧。聊以为对剧集创作的辛苦和昂贵的致敬。

【作者简介】刘宏宇,常用笔名毛颖、荆泓。实力派小说家、资深编剧、北京作协会员,“夏衍杯优秀电影剧本”获奖者。著有《管得着吗你》《红月亮》《武王伐纣》《深水爆破》等多部长篇小说。主笔、主创多部影视剧本,其中《九死一生》(30集谍战剧)、《危机迷雾》(38集谍战剧)已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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