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第136篇:勤靡余劳,心有常闲

  恒之博士解读《诗经》第136篇宛丘

  【宛丘】

  136.1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136.2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lù)羽。

  136.3坎其击缶(fǒu),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dào)。

  【毛诗序】《宛丘》,刺幽公也。淫荒昏乱,游荡无度焉。

  【朱子集传】国人见此人常游荡于宛丘之上,故叙其事以刺之。言虽信有情思而可乐矣,然无威仪可瞻望也。

  一

  《宛丘》是《毛诗·陈国》的第一篇。《陈风》一共10篇,跟鄘、卫、王、秦等四国的数量一样。

  《毛诗》的国风一共是十五国,即周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结束了《秦国》之后就只剩下四国了。

  我们看到,诗篇的分类中提到的这些国,和我们今天理解的历史上的西周和春秋时代的王朝和诸侯国是不太一致的。或许,当年把诗篇和列国放在一起,是为了我们学习一点历史的知识?

  古代中国的历史,从久远的三皇五帝说起,大概每一个诸侯国都能追溯到古老时代,基本上没有太多的例外。

  陈国,这个地方据说是一个文化旧都,当年画八卦的伏羲同志就生活在这里。

  在周武王的诸多大臣中,有一个人的来历不凡,他名叫有虞阏父,是舜的后裔,不过,周武王手底下的人才太多,即便是帝脉学统,那也得靠本事吃饭。

  有虞阏父的本事是做手工业,非常有名,据说他做陶器的技术就是从舜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周武王就让他负责管理周家的陶器事业,是为陶正。当然,活儿不会白干,他的儿媳妇就是周武王的大闺女。也就是说有虞阏父是周家的亲家,以后就是根红苗正的贵族了。

  革命成功之后,陶正大人或许继续在王城为王室服务,或许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妫满受封,得到了陈地,而且爵位是公。也就是第一等的爵位,可见当年这个陈家是很显赫的,功劳大大的。妫满去世后被称为陈胡公,是陈国的开国老祖宗。这个陈国,按照《禹贡》的记载,在豫州的东边。

  据说,当年陈胡公和周武王的大女儿大姬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孩子,那个时代没有孩子就意味着陈国可能要结束了。所以,他们采取了各种手段,其中一个办法就是祈祷。可惜陈国没有名山大川,可能就没有大仙居住,只能搞一些集体活动了。

  这些祈祷的集体活动,当然是给陈国子民留下了很深刻的历史记忆,后来陈国人最喜欢的就是集体歌舞,一直流传下来。

  陈国国君传了五代,到了陈幽公的时候,大概就已经不行了,陈国大夫开始掌握了政权。所以就有了新的歌舞乐曲,写诗的人也开始有了新的作品。大概就是后来流传下来的陈国的诗篇。

  陈国最后一共延续了六百多年,到了陈湣公二十四年才亡国。楚国强大起来之后,把陈国灭了,把这个地方改成了一个县,直接派官吏官吏,不再有世袭的贵族了。据说这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的一个郡县。

  《汉书地理志》(第1653页)说:“陈国,今淮阳之地。陈本太昊之虚,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妻以元女大姬。妇人尊贵,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巫鬼。《陈诗》曰:“坎其击鼓,宛丘之下,亡冬亡夏,值其鹭羽。”又曰:“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此其风也。吴札闻《陈》之歌,曰:“国亡主,其能久乎。”自胡公后二十三世为楚所灭。陈虽属楚,于天文自若其故。”

  二

  毛公说,《宛丘》篇就是刺陈幽公的。朱子说不可信。因为陈国太小了,就一个小小的郡县,能有多少故事。只不过陈幽公死后的名声不好,就把《宛丘》篇刺到他头上去了。而郝敬则认为,如果朱子说的合理的话,那么这首《宛丘》篇就是下面的人相互讽刺揭发了,民众互相揭发的事情,和国君的德性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陈风》的第一篇呢?所以朱子的理解也未必就是对的。

  不管怎么样,古老的诗篇讲述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已经没有办法知道当年的情况了,就跟着这样讲就行了,管它说的是陈幽公或者陈某公。

  不过,诗篇中的文字到底在说什么,毛公和郑玄的意见不统一。比如“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毛传》说:“子,大夫也。汤,荡也。”而郑玄说:“子者,斥幽公也,游荡无所不为。”

  这样,汉代人就已经打起来了,后人再去解释诗篇的时候,就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随便说了。或者试图从他们都同意的角度来协调,比如孔颖达解释的时候到没有感觉到为难,他说:“毛以此序所言是幽公之恶,经之所陈是大夫之事,由君身为此恶,化之使然,故举大夫之恶以刺君。郑以经之所陈,即是幽公之恶,经、序相符也。”还说:“首章言其信有淫情,威仪无法,是淫荒也。下二章言其击鼓持羽,冬夏不息,是无度。无度者,谓无复时节度量。《宾之初筵序》云饮酒无度,与此同。”

  或者试图重新做一个解释,比如朱子《诗集传》就说:“子,指游荡之人也。”吕祖谦《吕氏家塾读诗记》(第249页)也说:“汤虽训荡,与直斥为淫荡者,辞气缓急不同。洵有情兮而无望兮,从容不迫,而讽切之者深矣。”

  或者做一个天马行空的解说。比如高亨《诗经今注》(第216页)说:“陈国巫风盛行,这是一篇讽刺女巫的诗。”

  其实不止诗篇意思有不同的理解,就是宛丘到底是什么样子也理解不同,因为几百年上千年的人的活动,加上自然的变迁,诗篇中所涉及到的那些地理方位,动植事物等等,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所以,释经学中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考订那些古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已经有了专门的学问,叫做名物考证。这个事情似乎也可以一直做下去,因为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需要用人们所熟悉的东西来解释古代的那些事物了。

  虽然诗篇的中所说的那些东西“难以目验而知,宜先儒之各执一说也”,我们读诗篇却并不在于这样的解释,而是找到另外一些比较有趣的东西。最关键的因素,大概还是要看看历史上的人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他们的生活和我们今天又有多大的差异。

  如果仅仅看诗篇的翻译的话,不太可能看得出来和陈国有什么关系,所以后来诗篇就能被随便使用了。

  三

  《宛丘》篇在秦汉时代的作品中也曾出现过好多次。汉代人王逸注《楚辞·离骚》时就用了《诗经》来解释,比如: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他就用《宛丘》篇来说。王逸说:

  上政迷乱则下怨,父行悖惑则子恨。灵修,谓怀王也。浩,犹浩浩;荡,犹荡荡。无思虑貌也,《诗》曰“子之荡兮”。

  后来宋人洪兴祖补充王逸的注释说:

  今《诗》作汤。汤,荡也。孔子曰:“《诗》可以怨。”孟子曰:“《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屈原于怀王,其犹《小弁》之怨乎。(《楚辞章句补注》,第14页)

  如果王逸的理解和引用不错的话,《离骚》篇中屈原所说的事情大概和《宛丘》篇描写的事情差不太多,陈国离楚国不是太远,风俗相差不大,都喜欢歌舞升平,也喜欢祭祀鬼神,既娱乐了自己,也告慰了神灵。

  “跳舞是休闲的娱乐,也是艺术的表现,但在街头道旁、城里城外,到处跳舞,已经不雅,现在整年累月,无冬无夏的只是跳舞,耽于玩乐,这民族的前途,就不可乐观了。难怪吴季扎听了乐工歌唱《陈风》,要说:‘国无主,其能久乎’了。”(糜文开裴普贤《诗经欣赏与研究》,第618页)

  在什么地方跳舞的呢?宛丘是什么样子的呢?陈启源《毛诗稽古编》(第342-343页)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毛公之传《诗》,李廵、孙炎之注《尔雅》,皆以宛丘为“四方高,中央下”。

  独郭璞反之,谓“中央隆高曰宛丘”。因《尔雅》“宛中”“宛丘”上文有“水潦所止,泥丘”,下文有“丘上有丘,宛丘”。若以为中央下,则与泥丘相似,而与丘上有丘不合矣。

  又案,《水经注》云:“宛丘在陈城南道东。王隐云渐欲平,今不知所在矣。”据此,则宛丘之形,难以目验而知,宜先儒之各执一说也。

  又,宛丘岁久遂为平地,乃丘之小者,故《尔雅》言“天下有名丘五,其三在河南。”而郭氏以为宛、营诸丘,碌碌未足当之。益信郦语之不谬矣。

  《玉海》《诗地理考》载《舆地广记》(欧阳忞著)谓“宛丘地形,正符丘上有丘”之语。元魏时已失丘所在,忞何由见之?殆属傅会。(忞著《广地记》当宋徽宗时)

  看来,什么情况,只能靠想象了。陈国就给了我们想象的范围。

  四

  陈国的故事为什么这么重要?或者说为什么要把陈国的诗篇放在了《国风》的倒数第三呢?当年为什么要这么排列,毛公本人的说法,保留在《毛诗序》中,他说的是:

  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毛诗传笺》,第2页)

  也就是说,诗篇的价值并不简单是唱歌跳舞,不是为了娱乐至死,而是有其他的作用。所以《孔子诗论》第22简说:“《宛丘》曰:‘洵有情,而亡望。’吾善之。”

  解释诗篇的人认为应该“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意思是说,生活在某个国度,其实很难有自由选择的,只能是在那个地方活下去,活出某种意义来,也就自然成了风。这种风,自然可以养成的。它可能具有很强的时代和地域的色彩,不同的环境对人的影响当然是很直接的。

  有时候,写下的诗篇看起来是自己的诉说,可是它也许是时代和地域风貌的反应。做诗的人未必这么看,但是作为一个严肃的学者,却必须这么看。要通过诗篇找到一些比较有意思的东西出来,要透过诗篇看出风来。

  我们今天已经不是很能确定《毛诗》中的各个诗篇是否真的就是某个神奇国度的人的作品,那些神奇的国度,在毛公那个时代就已经不存在了。不仅国不在了,人也消失了,只留下经由孔夫子及其门人弟子编纂的一部书。对于当年尊崇孔子的人而言,那就是无上的宝典,从中可以见到当年夫子的设想。

  诗篇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好玩而留下来的,也不是为了装象或者显示自己有文化而留下来的,当年的书写,本就具有一种智慧传承的意义在。

  这是因为,人们很早就知道:恐龙会消失,他们也没有一代代地留下什么东西,最后保存下来的只有一堆化石,让很多人有了吃饭的地方和发挥聪明才智的地方;人毫无例外地都会死去,而人类似乎能一直延续下去,古典的智慧似乎也能一直传承下去,书写的价值就在于它将某些东西永久的保存下来,不是作为化石,只能一部分人从中得益,而是让任何一个能读懂文字的人都有可能去理解它、阐释它,智慧也就在人类社会这样延续着。

  我们不知道最开始为什么需要写出来一本书,也不知道他们当年到底写了多少本书。《汉书艺文志》的记载是:“大凡书,六略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

  这些书,按照班固的分类有六艺书、诸子书、诗赋书、兵书、术数书和方技书等等。这六略,大概都是有博士专门讲解传授的,当年博士门下大概也是人声鼎沸、车马喧嚣的,很多人去听听课,拿个毕业证书,然后就可以去找到一份好工作了。今天大概还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