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眼看人心》:人到中年,连“狗咬狗”的小事都会摧毁你的人生

  朋友里有一对丁克夫妻,一直没有要孩子,我们也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直到有一天,看到一条新闻:两个小学生闹矛盾打架,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是当地一霸,他使出种种手段,让另一家人家破人亡。我的朋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生孩子吗?我就怕遇到这种事。

  ——他是在1990年代的校园风云里长大的,经历了无数霸凌和校园械斗,身上至今都有打群架留下的伤疤。对他来说,生孩子就等于生软肋,等于被动地扩大社会接触面,他觉得自己不能胜任,宁可缩小自己的社会接触面。

  但,你不进入江湖,江湖也会找上门来。吴楠编剧导演的《狗眼看人心》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黄磊和闫妮。

  黄磊扮演的余峰,和闫妮扮演的亮亮,是一对中产夫妇,在故事开始的时候,他们正在打点行李,准备带着父母和孩子去海边度假。

  却没想到,余峰在门口遇到了邻居家豢养的藏獒,当无人看管,也没有栓绳的藏獒扑过来的时候,他家的小狗妮蔻迎上前去,给主人留下了逃命的机会,自己却被咬成重伤。

  余峰的家境不算差,他是知名编剧,接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住近郊的别墅,一年需要还的房贷就在50万上下(余峰在车上对亮亮说“20万够还小半年的房贷了”)。

  但藏獒的主人,似乎更强悍,他家的儿女都在美国,只有一个神秘的老太太住在别墅区的四合院里,养了一院子的狗,还雇着当地的失地流氓当司机,司机同时也兼任打手。

  汤唯还是那么美,让人忽略了她扮演的角色的阴阳怪气。

  所以,尴尬了。

  尴尬在哪里?为被咬伤的小狗和受惊的家人讨还公道,维护自己作为人的尊严,合情合理。但面对这样一户高墙大院、高深莫测的人家,余家人毕竟有点气短。

  更有意思的是,余峰这个人,是个有意气的书生。他似乎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相信时代在变好,人没有那么坏,对父母辈的那一套做人哲学非常鄙视,他相信文明,相信契约,相信“全人类共许的价值观”,相信法律是有用的,就连他的剧本,写的也是书生刺杀袁世凯的故事,在剧本里,还几次引用塞万提斯《堂吉诃德》中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句子。

  但在另一面,他其实比任何人都知道真实的世道是怎样的。

  所以,他一面指责父母辈的处世方针,责问他们“为什么老把人往坏处想?”“你有你的算法,我也有我的算法,”对岳父母提出通过“找人”解决问题的方案嗤之以鼻:“他权贵就找权贵,怕流氓找流氓,我正在成为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一面却如履薄冰地担心对方不来道歉赔偿,因为,只有对方道歉和赔偿了,他的尊严,他在一家人面前的形象才能得以保全,他为此辗转反侧、自怨自艾,“为什么要挑战我的底线和尊严呢”,“他们这些人只相信丛林法则 还不如妮蔻有人情味”。

  黄磊和闫妮扮演的角色,都有别于他们此前的角色,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如此尴尬软弱的黄磊。

  所以,他还是怂了,他既希望对方是文明人,“用文明的方式解决”,又知道希望有权势的人文明地表达自己的权力是不现实的。他一面报警求助,一面却不相信警方会公正处理,担心对方随时动用力量,把他们最大的证据,也是最大的底牌——那只藏獒从警方那里拿走。

  纤毫毕现,入木三分。多少中年人,多少中产,无非如此,战战兢兢地文明着,如履薄冰地期待着,生怕对方不配合,生怕对方不相信文明、公平和善意。

  有时候,机缘巧合下,事情似乎向着他们期待的方向走了,他们也就释然了,更多的时候,他们完全不能如愿,整个生活都被粗暴地打断,在事情告一段落后,还留下长久的尴尬要慢慢消化。

  在《狗眼看人心》里,事情也是这样,藏獒的主人并没出面,一面拖延,一面压低赔偿额,还派出在他家打秋风的亲戚(丁嘉丽扮演的姑姑),他们在国内的代理人(汤唯扮演的女同学)前来交涉,司机兼打手也上门了,从言语威胁,混淆黑白(“非得弄死老太太”),发展到打碎他家玻璃,控制他家的孩子。

  冯嘉怡扮演的小田。

  直到怂人终于决定不再软弱下去,他念着“书生冲进了袁世凯戒备森严的宅院”,走向了那个大四合院。

  《狗眼看人心》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一是对中年人状态的精准描绘,余峰和亮亮,小心翼翼地筑起自己生活的护城河,让生活看上去很富足和稳妥,但只要一件小小的偶发事件,他们的生活就全部被打乱,家里的龃龉,人性里的软弱,都被强行晾晒出来。

  二是用“不写”的方式,写出了社会现实。《狗眼看人心》其实并没有真正地、直接地写出社会的残酷一面。最可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矛盾都停留在小打小闹的阶段,但故事里的人,余峰和亮亮,都有一种大难当头的恐慌,作为观众的我们,也在等待一出惨烈的悲剧。

  他们是被恐慌驱使着去猜测、计划和行动,我们也是在恐慌的驱使下做出预期。我们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精英阶层吊打普通人,为针尖小事让普通人满门绝灭的社会新闻,对故事的走向是有预测的。这个预测就来自社会现实的教育,也是我们对社会的真实看法。

  崔新琴和韩童生。

  三是点到为止的隐喻,比如我们和精英阶层之间的交流无效。作为藏獒主人的留美博士刘博,和他的母亲,始终没有真正露面,刘博只给我们看到了一个背影,老太太只给我们看到一点朦胧的侧影,从头到尾,他们都是通过国内的代理人,来帮他们说情、论理、签约、胡搅蛮缠。

  而代理人的表达,很可能是失真的。丁嘉丽扮演的姑姑的表达,是市侩的表达,汤唯扮演的女同学的表达,是精英阶层代理人的表达,小田的表达,是狗腿子的表达,都未必是藏獒主人的真实意图。而余峰和亮亮只能靠有限的、扭曲失真的信息,去了解和揣摩藏獒主人的意图。正是这些扭曲的信息,和这些信息带来的恐慌,把事情推向混乱。

  比如,他们一直在打听藏獒到底在谁手里,其实是为了看看对方能不能轻而易举把狗要回去,由此确认对方的权力有多大,要不回去,就还有得谈。但这样的信息,和杂乱的信息混在一起,并没能真正发挥作用。

  沙溢、胡可和安吉,一家三口都出现在这部电影里,这也是安吉的首部大银幕作品。

  所以,故事的结局就成为必然的,事情和他们揣测的不一样,他们的如临大敌,很可能是多余的反应。

  四是余峰的编剧身份,和他正在写的剧本,以及他生活的互文。他的生活很窝囊,但他写的却是《绝不妥协》这样的英雄故事。但在最后阶段,他又喊出:“今儿这个剧本我改定了。”剧本的修改权,成为权力愿望的代表。

  小狗妮蔻,白白的,腿长长的……

  《狗眼看人心》的故事改编自真实事件。而黄磊也有类似的经历,他的小狗乖乖,就是被一只没有栓狗绳的大狗咬死的,黄磊的微博头像,就是乖乖的头像。

  五是狗的视角的存在。小狗的单纯,无惧无畏,和人的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形成了有趣的对比。我们借助小狗的眼睛,看到了我们生活中的所有尴尬,所有残酷,所有无能为力。

  正如它的片名那样,在狗眼里,看到了人心和人世,看到了自己的荒谬、胆怯,自己的如临大敌,是何等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