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后的一周:有关巴黎圣母院的缅怀、哀伤和愤怒

巴黎的天气继续晴好,旅游旺季已经开始了

文 | 王晟

编辑 | 薛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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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亲眼看着巴黎圣母院烧起来的。

4月15日,巴黎的天气在那一周逐渐回暖。进入夏令时的巴黎,下午六点多的太阳还很大,日光晃得人眯缝着眼睛。只有这个时候,巴黎人脸上的表情才会和缓一些,带上一点点笑意。

结束一天的工作,在蓬皮杜艺术中心广场上晃悠一会儿,享受完好天气带来的喜悦气氛,我拐到贺纳街上(Rue du Renard),准备走到巴黎市政厅搭地铁回家。

往常,朝那个方向走,稍一抬头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巴黎圣母院的钟楼和塔尖。

但那一天,从蓬皮杜艺术中心一拐出来,便遭遇了刺耳的警车、消防车警笛声,遭遇了三三两两站在人行道、马路中间,带着一脸不可置信表情举起手机拍摄的人群。

抬头,远处的西岱岛上,最高的那栋建筑冒着浓烟与火。

当地时间4月15日,巴黎圣母院突发大火。东方IC 图

即便是一个老巴黎、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个方向的最高建筑只有巴黎圣母院,也会呆立在路上,用十几秒的时间让理智慢慢从震惊带来的迟钝中苏醒,再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吻合,最后确认一个事实——巴黎圣母院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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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的震惊说明了法国人对巴黎圣母院至深的感情。这一切的缘起当然要归功于维克多·雨果在1830年出版小说《巴黎圣母院》的功劳。巴黎圣母院从此通过戏剧、电视、电影、舞蹈、绘画等各种文艺形式逐渐深入人心,成为一种文化符号。

最近的一个例子是音乐剧《巴黎圣母院》。1998年,法国和加拿大联手推出由维克多·雨果小说改编的同名音乐剧,很快成为世界上上演第一年最成功的音乐剧,也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法语音乐剧。

2016年,这部音乐剧在首演18年后第一次在法国复排,居然敢在巴黎会议中心这个能一次性容纳3700多人的场地,每天不间断地演出三个月,然后再进行全法国的巡演。而法国的总人口才6700多万。

在巴黎的演出现场,可以看到许多父母带着子女一家子来看戏,并且在演出结束时,两代人起立、众人齐唱《大教堂时代》(Le Temps des cathédrales)。

这不仅仅是这部音乐剧的成功,同样展现了“巴黎圣母院”在法国人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这样的符号是不允许损毁、坍塌、消失的。

2011年,音乐剧《巴黎圣母院》在上海上演。东方IC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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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院起火的时候,人们最先看到的火和烟出现在圣母院的尖顶部分。后来从新闻里知道,那个尖顶下面是由1300根大木头搭成的木头框架阁楼。根据巴黎上诉法院专家赛尔日·德阿耶(Serge Delhaye)的说法,这些老旧的木头框架腐坏之后分解成粉尘和海绵状物体。任何火花、焊接的火星或者电路短路都会以很慢的速度引起闷烧,进而发展成明火。于是尖顶就成了一个烟囱。

等我经过阿尔科勒桥(Pont d'Arcole)跑过塞纳河,来到西岱岛,站在法政牧师街(Rue Chanoinesse)上距离巴黎圣母院约莫50米的警戒线外时,火已经烧穿了圣母院的房顶。火舌从铝制屋顶不断蹿出来,屋顶开始向内部坍塌。这个时候,我在围观者的脸上读到了惊恐和担忧。

从这个角度看巴黎圣母院,只能看到局部。如果站在塞纳河的南面,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左岸,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大火的全貌。我没法想象在那里的围观人群脸上的表情。

当地时间4月15日,巴黎圣母院突发大火,民众为之祈祷。东方IC 图

巴黎的文化界人士很爱在圣母院南面的左岸地区活动。提名诺贝尔文学奖的阿尔巴尼亚裔作家卡达莱住在圣母院南面五区的圣雅克路上。另一位提名诺贝尔文学奖的叙利亚裔诗人阿多尼斯,我们曾约在圣米歇尔广场的圣米歇尔出发咖啡吧(Le Départ Saint Michel)见面。那间咖啡吧隔着塞纳河斜对着巴黎圣母院,处在一片游客集中的区域里,气氛喧闹而热烈。

在那个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圣母院广场的全貌,广场上总是聚集着为进入圣母院排队的参观者、自拍和拍照的游客、拉琴画画的街头艺术家和定时来此的喂鸽人。巴黎圣母院850周年的时候,广场上搭起看台,让游客可以在一个相对平视的角度去观看圣母院的建筑;每年平安夜,人们在广场上冻得瑟瑟发抖,等待着排队进入圣母院参加圣诞弥撒……

巴黎圣母院就在那里,在欢快的、凝重的、压抑的、慵懒的气氛中陪伴着这座城市和来到这座城市里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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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分的时候,警察把我们驱离了西岱岛。塞纳河上的西岱岛、巴黎城区的发源地被彻底封锁。十分钟后,巴黎圣母院的塔尖坍塌。

“期望我们所有人的泪水变成一场大雨,变成愤怒和虔诚的风暴,让巴黎圣母院的大火骤然停息。”大火发生的那个夜晚,83岁的贝尔纳·皮沃(Bernard Pivot)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这样一条推送。

贝尔纳·皮沃是龚古尔学院主席,这个学院每年都会组织法国著名文学奖龚古尔奖的评选。与此同时,他也是法国家喻户晓的电视节目主持人。

龚古尔学院主席贝尔纳·皮沃。王晟 图

“我不会再进入巴黎圣母院了,当它重新修复时,我已经死去。这么说很自私,但自私不是罪过。”大火后的隔天早上,贝尔纳·皮沃在社交媒体上说。根据巴黎圣母院的毁坏程度,有专家预估修复时间可能需要十几二十年。

“对我来说,巴黎圣母院就是我的青春,那是我在巴黎上学努力成为记者的两年,也就是20岁、21岁的时光。我从里昂来,在我们那个年代,并没有那么多旅行。我们这些住在外省的人不会踏足巴黎,除非去看望小孩、兄弟姐妹。” 贝尔纳·皮沃在大火之后对《巴黎人报》回忆自己对巴黎圣母院的感情。

“我来自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家庭,我父母来巴黎看我,我们一个月起码要去两次巴黎圣母院。有时候是周日去望弥撒。那时候的弥撒比现在多,几乎一整天都有。我也一直在寻找让保罗·克洛岱尔皈依天主教的圣启。我想我是在一遍又一遍去到巴黎圣母院的过程中,找到了这个圣启。我不断地带着家人、朋友来到这里,几乎成为一位导览者。我甚至让每个人都登顶进入塔楼,让他们独自去攀登楼梯……”

贝尔纳·皮沃提到的让保罗·克洛岱尔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法国诗人、剧作家、散文家和政治家,曾在晚清时期的中国担任了14年领事。据说他因为18岁那年在巴黎圣母院听了一场晚祷,得到圣启,皈依了天主教。

在完成两年的学习后,贝尔纳·皮沃回到里昂,后来又来到巴黎,开启了他超过半个世纪的文学传播生涯。他不再频繁前往巴黎圣母院,而是将这座教堂与他的青春记忆关联在一起。

也是在大火发生的第二天,维克多·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登上了亚马逊畅销书排行榜的榜首。在巴黎的实体书店里,甚至是小型私人书店,这部小说都迅速地销售一空。

“在两个钟塔之间,一股火焰伴随着旋转的火花腾空而起,一股狂乱而暴怒的火焰在风中夹带起烟尘中的碎屑。” 维克多·雨果在小说《巴黎圣母院》里写道,像是对如今这场大火的预言。

巴黎人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纪念一些事情,表达一种态度。购买阅读小说、重温经典一刻和过去的辉煌是其中之一。2015年11月13日,巴黎发生连续恐怖袭击事件,之后的几天里,海明威随笔集《流动的盛宴》在巴黎迅速售罄。

圣母院大火几天后,巴黎的地铁电子屏出现了古迹基金会的捐款公益广告,内容简单,是正在着火的巴黎圣母院照片,和世界各地的游客提供的与过去圣母院的合影,一行标题简洁动人“PARCE QUE C'EST NOTRE DAME”(因为这是我们的妇人)。这也是巴黎人的内敛和力量。很容易让人想起2015年11月连环恐怖袭击之后,巴黎市徽上的拉丁文“Fluctuat nec mergitur ”(焚而不毁),被大大地书写在共和国广场纪念雕塑对面的一面木板墙上,也投射在埃菲尔铁塔塔身上。

巴黎地铁站中古迹基金会的捐款广告。王晟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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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怀和惋惜的同时,是反思甚至愤怒。

这场大火是从年久失修的木头框架阁楼里烧起来的,但巴黎圣母院年久失修的不仅仅是木头框架阁楼。尤其是近年来的环境污染,为这座历史纪念建筑带来了极大的损害。2017年,巴黎圣母院就号召各方捐款,来实行一项预算1.5亿欧元的全面维修计划。在火灾发生之前,这笔预算的零头都没有凑齐。

法国政府的财政预算一直不太好看。尤其是为了应对自去年开始的“黄马甲”运动,法国总统马克龙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对退休人员减税并降低加班费的税率,并且推翻一项环保税,这些都需要政府财政来买单。今年法国的财政赤字已经违反了欧盟赤字最高不得超过国内生产总值3%的规定。

法国政府没钱,并不代表法国的富豪们没有钱。圣母院大火的第二天,旗下拥有Gucci等一众奢侈品品牌的开云集团(Kering)总裁弗朗索瓦·亨利 ·皮诺特抢先发声明向巴黎圣母院捐赠了1亿欧元。紧接着,法国亿万富翁贝尔纳·阿尔诺也发表声明表示其家族及路易-威登集团(LVMH)将捐赠2亿欧元。这两家一直较劲的集团起了带头作用,法国各大集团的捐款加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宗捐款很快就将近十亿欧元。

富豪和大集团们做了一次漂亮的公关行动。备受诟病的是,他们没有在圣母院需要维修的时候捐钱,而是选择了大火这一举世瞩目的事件之后再捐。

他们迅速、轻松地拿出一笔又一笔数目巨大的捐款,遭到了“黄马甲”们和一些政治人物的批评,认为这凸显了社会不公、阶级不平等。

当地时间4月20日,法国持续爆发第23轮“黄背心”抗议活动。东方IC 图

大火之后的第一个周六(4月20日),法国“黄马甲”抗议运动进入第23周,这个周六的行动被命名为“最后通牒2”,9000名“黄马甲”走上巴黎街头。这是自3月16日“最后通牒1”之后的最大规模黄马甲示威抗议行动,那次抗议对香榭丽舍大道周边建筑和商户的严重破坏直接导致了内政部长下令严禁在香榭丽舍大道上再次示威游行。当然,火灾过后的巴黎圣母院周围也没有开放给“黄马甲”游行。

本来准备在大辩论结束后发表电视讲话的法国总统马克龙,因为突如其来的大火取消了电视讲话,这是让“黄马甲”在周六如此愤怒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正是富豪和大集团的捐款。“黄马甲”们普遍认可捐款修圣母院是件好事,但“大老板们好像是用便宜的价格买了一件漂亮东西似的。”39岁的奥利维尔说。这23周来,“黄马甲”运动的主要诉求就是提高工薪阶层的实际购买能力,以及照顾穷人,包括14万无家可归者。

周日,巴黎的天气继续晴好,旅游旺季已经开始了。地铁里、塞纳河边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那场大火之后,巴黎圣母院淹没在周围的建筑群里。失去了尖顶和顶部木头框架阁楼的巴黎圣母院,无论是从北面的巴黎市政厅广场,还是从西面的新桥上望去,都变得难以辨认。但时不时仍会有人站在这些位置,久久凝望着它的方向,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