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拓哉红透30年的硬核是什么?

最新一期《十三邀》,许知远站在东京街头。他隆重介绍木村拓哉,“他是整个平成年代的一个象征,是重要的文化事件之一。”

日本的平成年代,在这个四月结束。平成30年,木村红了30年。30年后,日本迎来新的年号。而46岁的木村拓哉横跨新旧,仍是当之无愧的超超超级偶像。

(去年12月,木村开通新浪微博。这是他的首条微博,用中文向大家问好)

采访在东京市区的八芳园。有个细节,在许知远赶到之前,木村已经在等他。加快赶过去的许知远说,“我们已经来得够早了,没想到,木村先生更早。”

刚见面,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彼此尴尬。直挺挺立在池塘边,互不相看。以至于,许知远蹦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刚才看着池子的时候在想什么。木村答非所问,“在等待今天要见的人。”

“等待是日常生活中很重要的事吧?”“是的。”空气凝固。

八芳园是非常日式的庭院。当天天气晴朗。阳光斑驳的八芳园美极了。有一处取景,放入是枝裕和的电影也毫无违和。

许知远和木村坐在一栋木屋的廊沿,聊着冲浪喝着茶。镜头俯拍,屋顶往上,一溜边的蓝天入画,还没发出新芽的枝枝丫丫,把蓝天划分成上百块小碎片。

木村翘着腿,阳光像面膜一样敷在他的脸上,“没有比冲浪更纯粹的体育运动了。在海浪里,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他严谨,严肃,很多问题,在回答之前要认真想很久。

这张脸,不再年轻。更因为常年在海边暴晒而不抹防晒霜,巨黑,皱纹和眼袋肆意横走。木村比大一岁的刘德华老多了。

许知远也问他,会害怕衰老这件事吗?这题倒答得果断,“完全不会。对于变老,我从来没有恐惧过。”

他有崇拜的人。你肯定想不到,木村拓哉崇拜的人,是身边一些七老八十的老人,“80岁了,看到他们会觉得,好帅啊。他们的存在对我来说,像希望一样。”

“好想成为那样的人啊,那样真好啊。”说这句的时候,还做了一个调皮的单眨眼以示强调。

(2017年,木村凭借《无限之住人》亮相戛纳,被吐槽“长残”)

这是许知远始料未及的。关于崇拜的话题,原本展开是这样,许问木村,世界范围之内,存在那么一个人让你觉得,你要像他演得那么好吗?

关键词是“演”。因为在许看来,叱咤日本艺能界30年的木村,要有榜样、目标,怎么地,也该是同行。演员总会崇拜更优秀的演员,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回答应该脱口而出才对。

但把木村难住了。他斟酌良久,干脆来个反杀,问许,你有崇拜的人吗?

许当然有,他崇拜日本作家永井荷风,“无论日本社会怎么看待他,他永远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灵魂!”许知远为偶像激动得两手在空中挥舞。

“哦,原来如此。”木村回应着。然后像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好一番之后,终于翻出了一件还算合宜的衣服,“我崇拜的不是名人,是生活在我身边的普通人。”也就是“好想成为”的80岁老人。

(今年,奔五的木村和22岁窦靖童拍广告)

“所以你是一个生活在此刻的人。”“对,你说得非常对。”总算跟许知远连上了线,木村紧绷的脸缓和下来。

为完成这次跨国采访,许知远尽心尽力,做了大量功课。他追木村的剧,刷木村的采访,阅读木村那本著名的写真书《开放区》。

已经是16年前发行的书了。许知远翻出书里一张喜欢的照片给木村看,木村微微害羞,“不再需要它了吧。”但照片真的好帅。

16年前,木村30岁。现在以模特身份出道,集光环与嫉妒于一身的小女儿木村光希,那年,刚刚出生。《开放区》集合了木村189篇随笔。类似一本,木村拓哉“开放”给公众翻阅的日记。

有段话,他这样写,“虽然我现在是在做木村拓哉,如果有来生,可以让我自己选择的话,我就不会再做木村拓哉。一次即可,无须再来第二遍。若不这样想,也是无法继续前行的。”写于96年,23岁。

许知远一定是读到了这里,面对23年后的木村,问他,如果让你回到十五六岁,你会选择现在这样,还是选择过一种更正常人的生活?

又把他难住了,喃喃自语,“啊,到底要怎么选呢。”酝酿再酝酿之后的回答是,“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求之不得的状态。而且现在的我,已经是既定事实。”

果然是,46岁比23岁更“狡猾”啊。他充分肯定了现在,却又没有充分肯定地告诉你,“我不会再做木村拓哉,一次即可,无须第二遍。”

答完,他准备喝茶。茶到嘴边又放下,看着别处,“‘如果重来一次会怎么样’,大家总说这样的话,但实际上是没有机会的。”他笑了,像是在庆幸“没有机会”。

《开放区》里,年轻的木村有烦恼,有挣扎,有乱七八糟的妄想。他最渴望成为汤姆·索亚那样的小孩,聪明好动,到处乱走。他说自己脾气古怪,“就像在开满蒲公英的原野上,独自开着的牵牛花一样醒目。”

那时候,全日本为他倾倒,为他疯狂。他想要的疯狂却足以让全日本坍塌。

许知远描述木村的状态,“木村活在一个奇怪的世界里。他被庞大的人群所喜爱。但同时,所谓的自我,所谓的更个人化的东西,会被挤到一个角落里去。”

我想,许知远是怀抱“我要打开他释放他”的心情去见木村的。他企图催眠木村,让他短暂忘记那种“庞大的喜爱”,然后把角落里的“所谓的自我”展示出来。像《开放区》里书写的那样。

但他失败得彻底。

几段对话,代入许知远想想,一定是三根黑线挂脑门上。

问他演技,回答,“重要是导演满意。”问他想演的角色,回答,“这不是能提要求的事,不像点菜,你没有选择权。”问他,饰演的角色会不会对生活有所改变,回答更是铁面无私,“我演内阁大臣,但我不会突然关心政治。”

有一道问答,都怀疑是翻译的锅,太像讲冷笑话了。许问,导演找你拍戏,用什么方式容易打动你。木村介绍流程,“直接找杰尼斯事务所,然后团队会去权衡。”

许知远势单力薄,木村刀枪不入。

纵然恶补了木村的方方面面,许知远还是遗漏了两大块。一块,是J家对艺人的铁血管理。一块,是木村生而为偶像的,无敌结实的自律自觉。这两块才是构建起一个红透30年顶流的硬核。

尤其是第二块,那是许知远拿炸药包都炸不开一丝裂缝的壁垒。30年职业信仰死死夯实在了里面。

所以才能,一个半百老人,在冬天,被拉去北海道一个叫根室的地方,长达半个多月,扎根在零下十多度的冰雪天气拍戏。

暴风雪来了,导演很兴奋,“木村,我们拍狗拉雪橇的戏。”当地人提醒,不要用力呼吸,因为肺会被冻住,导演又说,“木村,你来一段冲刺。”

能怎么办呢,只能上综艺的时候“吐槽”两句,“导演啊,是个有些奇怪的人。”

奇怪归奇怪,一个人开车去附近转悠,吃到好吃的拉面,靠刷脸把老板请去剧组,给所有人开小灶。

另一种,许知远可能更消化不了。一个小女儿都入行一年的老父亲,去《人间观察》玩游戏,扮成发廊小哥,给“3岁买巧克力要送木村”的铁粉洗头。

粉丝认出他后请求一个拥抱。他先拍了拍她的肩,从后面抱住,叫她的名字,“美依,真的很感谢今天你来。”粉丝哭着发誓这辈子不再洗头。

(这位神仙粉丝,得到了木村洗头、吹头、按摩、陪聊一条龙服务)

许知远的描述只正确了一半。木村在30年间被庞大的人群喜爱。可被人喜爱不是负担。喜爱可以弥补和平衡,那个因此被挤到角落里的自我。完成这种转换的力量,他称为责任。

“责任太多会很压抑啊。”许知远提醒。木村反驳,“责任不是压抑。能够身处这样的位置,是多亏了大家。”

崇拜拥有自由灵魂的永井荷风,这样的许知远,永远难理解那样的木村拓哉。采访开头,摄影师就问许,渴望成为木村那样的偶像吗?许瑟瑟发抖,“成为偶像是很不自由的一件事。”

是挺不自由的。光收录在正片里的,有两次,采访被木村团队打断。提示木村要休整和补妆。第二次补妆,节目给二位端上红酒。木村先问团队意见,确认可以,才与许知远干杯。

这样的偶像营业,三十年如一日。得到许知远一句客气的评价,“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力。”

他未必认可这种能力。他还是觉得“失真”。这是来自身份、认知、所处世界的代沟。连聊植物都是错位的。

两人在八芳园散步。看着满目绿色,许问,你觉得,哪棵树跟你感觉比较像。一道很许知远的题目。木村回答,“我应该是一株晃晃悠悠的盆栽。”

永井荷风与80岁老人,参天大树与盆栽,相互隔着八丈远。

木村不是汤姆·索亚,这或许符合许知远的预期,或许,有些失望。汤姆·索亚永不长大。木村拒绝不了长大,就像拒绝不了衰老。

他也犯不上拒绝。一个敢在巅峰期结婚生子的人,敢接受紫外线暴虐的人,敢肆无忌惮老去的人,本身就是坦然而自省的。所以才配讲这样的话——

“失去(曾经的辉煌年代),这是需要面对的结果。就像今年变了年号,到底会变成什么呢?但不管变成什么,其实也不会有多大的不同。”

木村拓哉,不管变黑变残变成80岁,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宇宙无敌帅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