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视效工业化和好莱坞的距离究竟在哪里?

作者 | 罗立璇

4月17日,《三声》在北京国际电影节北京市场,以「中国电影工业升级的一种实践」为主题,首次聚集《流浪地球》的核心主创团队,进行了两场圆桌探讨。本场为第二场,主要探讨了视觉效果部门的技术细节与制作流程。

参与讨论的嘉宾包括《流浪地球》视效总监,橙视觉CEO丁燕来、《流浪地球》第一副导演周易、《流浪地球》导演助理、UI负责人,沈晶晶、《流浪地球》后期总监,孙敏,以及《流浪地球》特效合作方,MORE VFX CEO徐建。主持人为中影股份北京电影制片分公司制片市场总监陈昌业。

《流浪地球》是中国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影片之一,这同样也意味着它面临着许多以往人们并未遇到过的新问题——比如后期究竟应该如何进行前置、中国团队的工作习惯与思维究竟存在哪一些需要改正的惯性。到最后,《流浪地球》团队的体会是,一个高度工业化的电影作品,就应该由无数井井有条的细节汇聚而成。

以下是本次圆桌的部分对话整理:

陈昌业:首先我想关心一下周易老师。你之前曾经说过,导演组的人在拍摄完了以后,都有点创伤后遗症,就是现场拍完以后,在梦里还能听到导演的倒计时,你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中影股份北京电影制片分公司制片市场总监陈昌业

周易: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因为有段时间没到片场,有点怀念,开始梦见和科幻片相关的梦。

陈昌业:其实第一副导演的工作在这个项目的挑战巨大。周易老师能够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的导演组规模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它的组成和工作大概是怎么样的?

周易:我们的导演组,AD Team(Assistant Director) 大概15位,是流动的,临时还会加人。这是一般电视剧剧组的3-4倍、一般院线电影的2-3倍的人员数量。当然,这个工作组还囊括了Casting(选角)团队的副导演、场记和统筹等工种。我们第一副导演组的工作是一个集体性的工作,通过我、我们B组的执行导演、统筹,以及我的助理场记共同完成,管理剧组、辅助导演工作。

陈昌业:今天正好导演组的沈晶晶老师也在。你是导演助理,还身兼UI部门的工作,能不能也请你介绍一下,负责UI的挑战是什么?

《流浪地球》导演助理、UI沈晶晶

沈晶晶:一开始非常崩溃。你们知道什么是UI吗?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比如手机屏幕上播放的内容,包括大荧幕上播放的界面,它就是UI,而且和大家的生活息息相关。在拍摄科幻片的过程中,空间站、运载车,里面有非常多大大小小的屏幕,这里面的一切内容都是UI。

在刚接触到这个概念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们会先把屏幕里的内容做成一个一个的小动画,然后再拿到播放设备上播放。观众在电影里看到的每一个油表、水表,都是我们用手机和平板电脑做的。我们在置景时会做好一个特殊的壳,把它包裹在场景里。每一个屏幕上发生了参数变化、跳出报警框,或者提示一句话,都是我们事先做好的。

有了这个动画以后,我们需要到现场来倒数、读秒,去精确控制它在一定的市场里发生一个变化。这样看上去的效果就会像是在剧情里面发生的。但是这需要实际上需要进行无数的排练,才能知道演员说到第几句话的时候去播放时最合适的。

陈昌业:很多时候,我们可能会觉得视效是后期的工作,但实际上前期的准备工作也非常重要。我们先请周易老师来说一下。

《流浪地球》第一副导演周易

周易:首先是要需要还原绿幕的整体环境。我们需要把叙事整体还原到现场,让具体的执行者理解具体的场景是什么。当然我们在这里也有一个“翻译”的过程——我们在前期做了大量的Previz,给我们的实拍、动作组提供指导。

陈昌业:燕来老师是项目的视效总监,你的工作贯穿了整个项目。我想请燕来介绍一下视效总监的工作范围,以及前后期需要承担的工作的变化。

《流浪地球》视效总监、橙视觉CEO丁燕来

丁燕来:趁着大家都还没忘UI,我先来说一下。为什么UI不能让特效来做?其实在传统的电影、电视剧拍摄过程中,这些基本都是靠特效完成的。这次我们没有通过特效来做,也是一个工业化的尝试。因为美国本身就有一个叫“视频回放”的部门,专门负责这项工作。我们在很早期的时候对这件事进行过大量讨论。首先是这么做确实性价比不高;但同时,我们都是细节控,希望能够有一点点真实的屏幕光打在脸上,这是很难通过特效实现的。

所以在做完了《流浪地球》后,我自己的总结是,这种特效类型片是靠细节堆积出来的,这样画面才能形成一个很完整的效果。包括我们为什么做UI,而没有用特效,其实就是为了一点点的细节。

视效总监虽然归属于视效部门,但其实需要配合所有部门工作人员,从剧本创作开始,视效总阿金就要给导演一个很好的方案。包括和编剧沟通,不能乱写,得知道我们能做成什么样、成本能到什么地步。有时候,导演会问我,“燕来,这个能不能做?”我说这十几个镜头,可能得花几百万,你自己看着办。导演就回去了。这都是工业化的表现。

我和郭帆导演形成的共识是,在我们没有制作过大型重视效电影的情况下,就得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往前放,在后期的时候以执行为主。拍摄的时候就要靠经验,和各部门进行协调,达到希望获得的现场效果,不要说拍了就拍了,回去再想怎么做。

陈昌业:下一个问题我想问孙敏老师。您是后期总监兼视效制片人,这一工作的具体要做什么、难度是什么?

《流浪地球》后期总监孙敏

孙敏:我进入项目的时候,基本上影片已经快完成了第一阶段拍摄工作。当时看粗剪素材的视效镜头的体量非常大。最先要控制规划好所有镜头的数量,预算,分包计划,这是我进入到这个项目之后逐渐慢慢展开的工作。

当时我们也在商量成立一个视效管理部门,主要职责是协助导演的创作工作、合理地进行所有特效镜头的制作管理。大家可能知道,我们影片最后有2300个视效镜头。如何进行合理管理,是需要团队建立合理流程和统筹规划的。

另外这个特效管理团队还要进行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制作计划上的推进,包括时间进度和制作内容的推进。时间进度上的推进就包括每一个环节的镜头提交进度,内容上进度需要统筹这些镜头的交互流程及制作要求,以及跟各个视效公司之间的大量的物料上交互、技术上的沟通、协助剪辑需求等一系列这样的协调工作,这也是作为剧组内部的视效管理团队要做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同时,视效制片也配合协助导演及视效总监在创作上对每个镜头的视效具体制作内容的具体要求及反馈,剪辑的变更信息整理等等的协助工作,这也是特效管理部门在这个片里最重要的核心的工作内容。

陈昌业:孙敏老师所面对的挑战,圈子里和行业里的人肯定能够理解。因为在这个项目当中,第一镜头量非常大,第二这些镜头量很高比例的是本土的团队完成的,做这样的协调,所有的管理都会面临时间的挑战与艺术质量的冲突。正好徐建老师是和孙敏老师打配合的部门,视效制作公司在这方面是什么样的状况?

《流浪地球》特效、MORE VFX CEO徐建

徐建:首先我们有一套自己内部的人员管理系统和制作体系。像这样一个项目,涉及到了很多家公司一起来分享,一起来做,好比某一场戏会牵涉到我们都共用一个资产或者共用一个效果,这个时候就比较痛苦。每家公司的流程不一样,可能使用的工具都不一样,这个时候对各家公司的技术调整速度和效果的把控能力是有很大挑战的。因为我讲的细节一点,可能我们用不同的渲染系统,在呈现的时候可能不一样,不能用。但是有的时候你就得为了迁就某一家公司,去把你的整个制作系统掰过去。

比如说特效我们出50层,我有大烟小烟有火,有火星有尘埃等等的,我才能去出这个效果,但是在他的制作习惯里可能没有这些,可能另外的方式,那为了达到跟我们一样的效果,保证整场戏的效果的贯穿,可能要调整他的制作习惯和人员分工。

陈昌业:那么对于孙敏老师来说,到了需要您协调的时候,您是怎么帮助到大家的呢?

孙敏:非常感谢刚才徐建老师的补充,在建立好我们整个后期团队的合作模式及特效团队合作的分包方案之后,我们跟导演、视效总监确定了非常完整的视觉特效的制作流程。这个制作流程的建立不只是剧组内部建立的,像刚才徐建老师说的,需要跟各家坐在一起,把每家的制作流程的整个内部模式有一个了解。

这个流程并不只对视觉特效团队,也需要对上游和下游周围各个其他的部门进行无缝连接,期间需要进行反复测试和各团队或部门相互间的沟通。当一个合理有效的特效流程,包含整个后期的制作流程建立完之后,我们跟各个分包团队确定按这个流程执行。

建立流程之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再次做流程环节测试,这次流程测试要从拍摄素材的特效转码开始,如何支持到后期特效团队的镜头实际制作,包括我们制片的配合情况,整个流程跑了一遍以及不断修正之后,确认这个流程的安全性、可用性,包括未来呈现的有效结果。

其实这个流程的建立也是相对比较滞后的,因为这个项目比较特殊的是在拍完第一阶段的时候,我们要同时进行第一阶段的后期制作流程的建立,以及开始正式推进后期制作;同时我们还要进行第二阶段的拍摄后期前置工作,这个情况非常特殊。当我接过来的时候,第一阶段前期完成的所有物料有很多让我惊喜的完成度,包括画面质感、晶晶老师说的UI真实拍摄效果,是非常好的一个基础给到后期部门。我们后期在这个基础上如何做的更好,我们在后期的阶段需不断思考和努力,以及不断优化后期流程的过程。好流程不一定一开始就建立起来,有时是在整个后期制作过程中逐渐进行完善,不断优化,变得更合理的一个过程。

陈昌业:都是从一种实践到下一种实践不断地实践过程当中去总结、去完善,再去探寻可能的复制方法。接下来还是从后期回到前期,我想再问问周易老师,回到第一副导演的工作上,因为刚才我们讲视效质量,第一副导演在工作当中也会承担保证或者确保视效部门工作的配合过程。现场会不会跟视效总监打架?

周易:一般不会在现场动手,一般是之前动手,所以现场执行的时候一般都是和颜悦色的。再有一个有一个观念,在现场的时候,比如视效某一个环节要记录某些具体数据,某些环节是不能省的,你把现场的进度是赶起来了,你一定会在后期,比如说孙老师那边,徐老师这边,一定会在后期通过视效,再把你现场省下的时间,用时间和金钱再找回来。

其实我们,尤其最近在做《流浪地球》的复盘和总结,我有两个心得:一个是“下一步”心态,一个是集体意识。如果我们在明确了整个流程,从筹备、拍摄到后期,最后完成成片,如果我们能够明晰这些流程以后,我们多一个下一步的心态,就是我们知道后一步我们会把它对接给谁,谁会接手我们的工作。

那么我们能不能在我们这一步再为他们多做一点什么?哪怕是辅助性的,然后让他们更有精力做他们那一步要完成,或者以及下一步的下一步,这是下一步心态。再有一个是供脑集体,至少我们都有一种默契,就是拍好片子、对事不对人。

陈昌业:另外还想问晶晶老师的就是,在整个拍摄过程中,你们有没有摸索出来的比较好的优化各部门配合方法?

沈晶晶:我个人认为最重要的就是易哥说的下一步心态,凡事为下一环节考虑,而不是我这一部分工作只管到这里。说实话,UI在整个电影的制作体系里是非常小的一个环节和元素。但是一旦这个元素在现场发生什么问题,它会牵扯到很多人。比如如果我们现场有一个UI播放失误,这辆车应该要加速了,然后演员一个动作做下去,它的油表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又被拍到了镜头里,那它其实就是一个穿帮镜头。我们可能得跪下来跟燕来哥求助,请特效帮我们擦一下。

陈昌业: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徐建老师,就是大家对《流浪地球》整个视效的观赏体验评价非常不错,您觉得我们中国在重视效电影方面的技术力量,或者各方面维度,和好莱坞的差距在哪里?

徐建:从《流浪地球》这个角度的视效观感上来说,不是拍马屁,我觉得功劳主要来自于导演。因为导演对整个视觉效果的控制和创作能力是非常强的,我们作为视效公司,更多是执行工作,研究怎么通过我们的技术和能力,去把导演想要的东西执行出来。

《流浪地球》里面我们所使用的技术,其实是中国的特效公司这十几年一直在积累的。我们在每一个视效的点上都有过很多尝试和失败,一直积累到今天,才能做出来。我们也做过很多效果,坍塌,破碎,飘雪,爆炸,这些东西其实都做过,也做过比较不错的东西。

但确实,我们没有做过体量这么大的项目,怎么把导演需要的在每一个镜头中的这么大的信息量的东西做出来,这是我们在技术上的一个突破。

然后说到我们整个的视效技术和视效团队跟好莱坞的差别,我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大,因为这个差距不是一点半点。现在我们讨论工业化其实有点悲哀,因为人家现在已经在提倡工业化4.0了。工业化4.0就是把很多细小的模块都工业化,然后再定制化。但现在,我们还在追求整个生产线的流水线化。

另外需要强调的一点是,重工业类型的电影不等于重视效的电影。我们说重工业或者工业化,其实是当你做到一定的标准后,你能通过一些工具的自动化或者半自动化,能让他在符合一定的标准的情况下,形成一定的批量化生产。

我们在年后也继续和好莱坞的从业者进行沟通,向他们取经。我发现其实我们更重要的是工业化思维的问题。我们很多人的思维还是传统手工艺者的思维:假如说做一个水杯,我们的直观反应是怎么找一个能做的人做出来,顶多是一个师傅带着十个徒弟,一个月生产十个水杯子。

但他们从根上的思维模式就不是这样的,他们先想的是你要做一个水杯子,那我们怎么找到合适的人,通过老艺术家对这个东西的理解、对质量标准的认识,然后研究怎么做一个工具,或者做一个机器。这个机器做出来之后,我就能找很便宜的人,或者学徒,培训他一个月,就能进行批量生产,一个月生产一千个水杯。

像导演说的,可能我们还有十年的窗口期,如果十年人家工业化4.0了,我们可能工业化都跳不过去的话,可能就是死路一条了。

陈昌业:回到今天论坛主题本身来说,其实《流浪地球》就是一次工业升级的实践。在座的各位之前也经历了很多其他的项目,经验、能力、水平这些都有,都已经在这了。

但是我们需要通过类似像这样的项目去把经验串联起来、把某种观念重新提升起来,这个意识也好,或者方法也好,或者新的实践产生的经验教训也好,串联起来的话,我们就能够实现现有的工业基础提升,提升中国电影工业到下一个2.0,或者3.0,可以这么理解吗?

徐建:我想到的一个比较简单的例子就是,我们做特效有一个灯光渲染的环节,就是在三维软件里模拟现实世界,要把灯光渲染出来。国内的做法是这场戏有100个镜头,那么我们灯光部门10个兄弟,一人分10个,就可以把它干了。

国外不是这样的,他们是100个镜头下来,会有2-3个特别高级的总监做模板,做完了以后把自动化工具放出来,先把100个镜头用机器跑一遍。跑出来之后艺术家再进行修正,这就是工业化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