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正义,只是人世间的一个美好谎言

过去几天,新闻媒体一直在关注斯里兰卡爆炸案,没想到在遭遇巴黎圣母院大火这样一次人类文明的毁坏之后,紧接着就发生了一场剥夺人类生存权的灾难。

有些人不满地认为,事件发生时,网上舆论对斯里兰卡爆炸案的关注,远不及当时巴黎圣母院大火来得多,是否因为斯里兰卡只是一个小国呢?

其实斯里兰卡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确实我们会有比以往更多关注的理由,而另一个更值得重视的原因是,就像现在其他地方所逐渐出现的、愈发激进的民族主义情绪一样,这一次的恐怖袭击同样涉及了族群冲突、宗教冲突。

然而在斯里兰卡一百年来的历史中,其实本身就存在着严重的民族主义冲突,如果我们了解这段历史,它将打破我们对斯里兰卡这个度假胜地、甚至对它所信仰的佛教这个非暴力宗教,所素来持有的平和印象。

可以说,在英国殖民统治之后,斯里兰卡就是一个注定充满流血的国度。

讲述 | 梁文道

来源 | 看理想《八分》

在刚刚过去的复活节,斯里兰卡发生了一次爆炸案,是现代史上死伤人数最多的恐怖袭击事件之一,目前统计死亡人数已经超过320人,其中还有两个是中国人。

也许很多中国人会觉得很惊讶,因为在今天大部分人心目中,斯里兰卡应该是一个邻近的佛教国家,有着漂亮的海滩,美好的海产,内陆是一片苍郁的森林,其中散落着四处可见的古迹。这是一个旅游胜地。

对中国人来说,它还远远不止是旅游胜地,因为它还是“一带一路”上的一个关键节点,所以过去几年有许多中国资金的投入,也有很多中国工人在那里工作,去年英国BBC就有一个记者,在报道中描述了当地现在所受到的中国影响:

我身边的游客大多都是中国人,工地上是端着碗、拿着筷子的中国工人,路边摊摆卖手机的有中国女人,城里有中国人的卡拉OK歌厅,中国修建的酒店公寓楼,还有被称为未来斯里兰卡新地标的莲花电视塔。

这位记者所讲的就是斯里兰卡的首都科伦坡。由此可见它跟中国的关系是千丝万缕的,我们当然更有理由去关注斯里兰卡发生的这件事。

而这件事情之所以令人震惊,除了因为它打破我们对斯里兰卡固有的印象之外,还有一点是——这其实是一次针对天主教基督徒以及外国游客的恐怖袭击,这发生在斯里兰卡是很罕见的,因为根据这个国家的历史,以及近几十年来的演变,我们很难想象有任何组织或机构会想暴力地去对待基督徒和外国游客。

果然斯里兰卡政府首先指出,他们找到了一个激进的伊斯兰教团体NTJ(National Thowheed Jamath),这个组织名就是国家一神教团的意思。

这个本土的激进组织,过去虽然没有发动过恐怖袭击,但是不排除他们参与了这次行动。就在我录节目的这时候,看到的更新消息称,「伊斯兰国」ISIS已经出来承认是他们所为,但是这并不代表就真是他们做的,因为过去就有些恐怖袭击虽然不是他们所做,但是为了抢夺在某些人心目中的名誉,他们会真的承认那些事情。

当然也有人认为还是看得出有ISIS痕迹的,因为这样一件可怕的大事,其中很精准的行动模式是需要高度组织的,这似乎不是一个本土没有任何经验的小团体可以马上做成的。同时也有人指出,ISIS这几年开始承包任务的制度,即透过各地的联系,把任务分派下去。

可是无论如何,斯里兰卡发生这样一次恐怖袭击,仍然是让人吃惊的,因为以国家的历史来讲,他们好像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但这并不表示,斯里兰卡真的就像我开头所讲的那样子的祥和,恰恰相反,在现代历史上,斯里兰卡就是一个不断有冲突有流血、甚至到了恐怖地步的国度。

今天就想跟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01.

无法摆脱英国殖民阴影的斯里兰卡

年轻的朋友大概不知道,1980年代斯里兰卡曾经有过一场内战,这场内战一直到前几年才告终,而它其实是起自两个族群之间的冲突。

其中一方是斯里兰卡的主流民族僧伽罗人,他们信仰的是佛教上座部,也就是我个人信仰的南传上座部佛教,在中国一般叫做小乘佛教。

另外一方是少数族群泰米尔人,在南印度和斯里兰卡都有分布,最初在斯里兰卡的人数并不多,那么他们是如何逐渐成为一个有规模的少数族群的?这就要说到英国的殖民统治了。

很多人今天不明就里,觉得英国的殖民统治好像很不错,很多统治过的地方都挺好,大家只是没看到英国人离开之后留下来的糟糕局面,在整个印度或者南亚地区都可以看到它的恶劣影响,其中之一就是1830年代英国把印度南部的泰米尔人大批迁到斯里兰卡。

英国殖民时期的斯里兰卡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就是当时英殖民帝国的一个典型手段,分而治之

假设英国人派出自己白人来管制,会有两个问题:一是人不够,二是担心白人直接统治本地人维持治安等等,会发生许多日常的冲突,在这种日常冲突之中,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的矛盾就会变得非常剧烈。

所以英国人的办法就是,干脆找另一批被殖民的人来管制,让他们自己互相斗,然后英国人就摆出公正的模样,作为一个中立的法庭裁判,看看谁说的有道理。

我身为香港人对这种情况很熟悉,以前英国殖民时代,香港的英国警察其实很多都是从印度、巴基斯坦、南亚等地过来的,也就是英国人从它的殖民地调来一批人来管制住在香港的主流人口,汉人。另外也从尼泊尔调出他们的精锐部队,尼泊尔的本地人,来香港当军人,这都是英国殖民时很擅长的手法。

斯里兰卡因此就有一大批泰米尔人,相当于帮英国殖民者工作,管理这个地方,而泰米尔人因为早先在印度已经被英国影响,也都比较通英语,所以比起本地的僧伽罗人,他们就等于在斯里兰卡占据了比较上层社会的位置,尽管人数很少。

那么就可以想象,当英国人撤走,斯里兰卡要独立时,会发生什么了——

僧伽罗人开始把矛头指向这些泰米尔人,这些人被认为是过去英国殖民者的走狗。在一个独立的新兴国家里面,身为主流族群的僧伽罗人当然想要拨乱反正,也就是把占据社会、经济、政治资源的这些泰米尔人拉下来,办法就是,利用许多充满了种族主义色彩的立法跟政策。

02.

注定充满流血的国度

举个例子,既然僧伽罗人占了社会上七八成,泰米尔人也占了两三成,按照很多国家的惯例,应该两种语言并列为官方语言,或者就像新加坡,用一个大家都不是母语的英语来当官方语言。

可是斯里兰卡慢慢地让僧伽罗语变成了官方语言,至少在考取公务员或者很多事情上面,你都必须要通僧伽罗语,这对泰米尔人就构成了一个障碍。

后来斯里兰卡还通过了一个故意歧视泰米尔人的公民身份法,把30万泰米尔人驱逐出境,说法是把他们“送回去”。请注意,他们已经在本地落地生根住了一百多年,现在所谓“回家”到底还叫不叫回家,是很可疑的。

另外他们还会在各种政府部门阻止泰米尔人继续在公共服务机构工作——这是断定一个地方有没有种族歧视的一个典型标准,即一个地方是不是透过系统性的、政策性的法律手段来阻止其中一些族群出任公务员。

因为公务员服务的是政府机构、国家机器,应该大公无私地面向整个国家所有人,如果不是这样,基本上就可以判断有种族歧视了。

还有更进一步的阻碍,比如说考大学,泰米尔人必须要比本地僧伽罗人优秀太多,才有机会考得上大学。

这种种问题终于导致越来越激烈的冲突。

后来曾经有过一位叫做所罗门·班达拉奈克的总理,其实也是一个很坚定的僧伽罗民族主义者,但是当时有些更激进的人,居然觉得他还是对泰米尔人让步太多,于是刺杀了他。

那是发生在1959年的事,谁刺杀了他呢?你可能会大吃一惊——是两个佛教的出家人。

03.

为什么宗教会成为民族主义的矛盾?

出家人怎么能够去杀人?

事实上在整个斯里兰卡的族群矛盾里面,宗教一直都是其中很重要的轴心,因为就像刚才讲的,僧伽罗人信仰的是南传佛教,而从印度来的泰米尔人信仰的是印度教。

所以这时候,宗教跟族群、跟文化、跟语言之间的对立,就混成一块了。

本来事情可能跟你的宗教信仰没有关系,但是由于你的对手都信另一种宗教,所以双方冲突有时是围绕宗教而起,宗教就变成了僧伽罗人身份认同很重要的一部分,他会觉得凡是在这个岛上、在这个国家而不信佛教的人都是非我族类,要不想办法让他彻底洗心革面跟从我们,要不就把他们驱逐出境。

这里面很多激进的佛教僧侣,他们的作用其实是非常大的,这个问题到最近几年也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我身为佛教徒,不得不说很痛心的是,在缅甸与斯里兰卡这些南传佛教国家,近年都有一些让人觉得非常激进化,甚至是鼓吹武力斗争的佛教僧侣。

他们能这么做吗?从佛法的角度来讲当然不能。身为佛教出家人,而被困在这样一个潜在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里面,这是一种障碍。如果出于这个障碍还呼召大家动手,甚至杀人,甚至自己行动,那简直是罪过。

我知道这里又触碰到了你对于佛教的一个固有印象,前面是想告诉你,其实斯里兰卡不是永远都像我们今天看到那么平和,而接下来要讲的是,其实佛教也不是永远像我们今天所想象的那样与世无争。

很多佛教徒都很喜欢说,在世界上各大主流宗教里面,只有佛教是最非暴力的。历史上面我们都见过天主教、基督教、穆斯林以宗教的名义发动的战争,印度教有时候也会有,但是佛教几乎没有,那么是不是真是如此?

当然不是,在日本历史上佛教就曾经组成武装力量,叫做僧兵,干过不少暴力的行为,参与战争。中国历史上其实也有某些朝代,佛教的僧兵是很重要的,而现在我们看到斯里兰卡的情况,就是一个典型的佛教里出现了暴力倾向甚至直接有暴力问题的情况,当然这是个大问题,以后有机会再谈。

04.

正义,不过是人世间的其中一个谎言

斯里兰卡在我刚才所描述的这样一种情况下,泰米尔人开始尝试组织政党、透过参政去改变他们被歧视的状况。但是随着泰米尔语的媒体都被禁止之后,整件事情就到了一个忍无可忍的地步。

上世纪70年代,泰米尔出现了一个叫做普拉巴卡兰的政治领袖,由他创办的「猛虎组织/老虎组织」,全名是泰米尔猛虎解放组织,简称LTTE。这个组织后来发展到控制了整个斯里兰卡的北部与东部的一些省份,形成了一股与斯里兰卡政府展开战争的武装力量,这场内战断断续续了20年之久。

不止如此,斯里兰卡还有过另外一个「人民解放阵线」的组织,他们在斯里兰卡的南部发起过武装起义。

所以在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斯里兰卡整个处于战区的状态。

这不只是一般战场上的战争,它还牵涉到各种恐怖袭击。因为两个反政府组织都会在政府控制的地区内实行各种各样的恐怖手段,其中比较常见的就是爆炸。这些炸弹大多都格外凶狠,里面埋满了生锈的钉子,以保证被炸伤而没死的人,一定会生坏疽。

反过来政府的应对方法就是强力镇压。为了要搜捕这些恐怖分子,斯里兰卡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国内实行一种相当恐怖的统治手段:大规模的监控,并鼓励各种各样的告密,稍有怀疑的人就会被带走,然后就杳无音讯。

所以双方如此互相仇杀、互相提防,到了最后,几乎斗争到了把整个国家完全摧毁的一个地步。

关于这一点,我今天想在这里跟你介绍一本书,是在斯里兰卡出生的加拿大作家迈克尔·翁达杰的一部作品,《安尼尔的鬼魂》

《安尼尔的鬼魂》,人民文学出版社

简单介绍,这本小说的内容是讲述主角安尼尔,一个在斯里兰卡出生的女孩子,少年时候离开家乡来到西方留学工作,后来定居在西方国家。她的职业是法医,而且曾经去过战场上帮忙鉴定尸体,后来受一个国际人权机构的委托,去斯里兰卡调查一起人权案件。

安尼尔和一位考古学家合作,调查了一些在考古现场附近挖掘出来的无名尸体,而这些尸体一看就知道不是几百年前死去的人,而是新近的尸骨。于是他们发现,原来这是政府进行了政治谋杀之后,故意把尸体扔在这里,好混淆耳目,让大家看不出这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书中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是:战争的缘由还是战争。

在这种情况底下,这个社会是由那些残存的幸存者构成的,社会里面充满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惶恐、惊惧所交织的气氛。你认识的人之中一定有人死于非命。要不就是你的家人,要不就是你的朋友,要不就是你的同学。

他们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消失?那并不是因为他站在错误的另一边,很有可能他是一个被人怀疑对国家不满的人,他是一个被人认为是向政府打小报告的人,他是一个被认为是对方派来的内奸的人,也有可能他只是一个记者、一个律师,一个对这种社会状况不满意的人,他要大声疾呼。这些人都可能会消失。

所以在这样的国度里面,翁达杰说:

公众的悲伤被不确定的氛围践踏。

如果一位父亲为儿子的死亡呼告,他的另一个家人就要遭到不测;如果你认识的人失踪了,你不制造事端的话,他或许还有一些生机。这就是国家的创伤性精神症。

死亡、失去都是未尽之事,所以你无法将其了结。夜晚的突击检查持续数年,还有光天化日下的绑架或者谋杀,那些抗争的生灵只会自取灭亡,仅存的律法不过是个信念,掌权者终于要遭到报应。

但是很明显,这个信念是不会成真的。因为在这个社会里面,大家都感觉到,所谓的“正义”,不过只是人世间种种谎言的其中一种比较美好的谎言罢了。

所以我们要学懂的是沉默、是习惯,习惯什么呢?习惯在马路上发现一个卡车司机,他的双手各自被一根长钉钉在地上,流血致死;一些农民早上起来,看到农田围栏的那些木桩上面,各自插着一个人头。

你看到这个情况,会在报案之后就保持沉默,或者干脆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你把所有的伤口埋在心里,把所有的恐怖也都埋在心里,最好是遗忘它。

05.

仇恨,就像蔓延的瘟疫

听到这里你大概会想我们要追究责任,这是很多不活在那样的状况之下的人最喜欢问的问题:谁该负责?是不是要追溯到当年英国殖民时期呢?

你当然可以这么追溯,但问题是,这有意义吗?

所有的伤害,所有的仇恨其实都是叠加的,是新仇旧恨混杂的,莫名其妙地混在一起的。

今天你身为僧伽罗人,去仇恨一个泰米尔人,很可能不只是因为日常生活之中跟他有什么不对劲,而是因为你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脑子里面想到的是一百多年前你远远还不在世上的时候,你们的祖先是如何被身为英国人走狗的泰米尔人欺压。

你如果是个泰米尔人,今天看到佛教的寺庙就有气。你仇恨的不只是因为宗教的教义,而且是因为相信宗教的这群人,他们是使得你的儿子明明考试成绩很好,却上不了大学的罪魁祸首。于是你的仇恨的对象就从制定这种歧视政策的政府,扩散到了佛教寺庙里面的一尊佛像上了。

仇恨就是这样蔓延的,几乎不需要理由。仇恨会像瘟疫一样从一点延伸到另一点,从一个地方传播到另一个地方,直到淹没整个社会为止。

现在斯里兰卡的内战总算在十几年前结束了,但是现在各位游客去旅游观光的时候,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国家还在疗伤的过程当中,这样深刻的裂口,并不是几年、几十年能够轻易愈合的。

这个国家已经有很多组织在为这件事情努力。但是我看过一些专访,在这些组织工作的人有时候也会想,他们做的一切是不是只是杯水车薪,因为过去留下来的伤害、偏见以及仇恨,已经积压得太深太深。

很多旅游文章在推荐斯里兰卡的时候,都会特别提到斯里兰卡是“上帝的泪珠”,以此来形容它的美丽,但是现在我们完全可以从它字面上的意义来理解——

斯里兰卡,可能真的是上帝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