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北,有一种可怕的怪兽叫“锅连炕”

在陕北,有一种可怕的怪兽叫“锅连炕”

作者丨小二不黑(书房记团队作者)

34年前的一个初秋的午后,我在陕北农村一孔窑洞的“锅连炕”上呱呱坠地。如今,我全身皮肤完整,四肢健全,并且活在这个世界上。在这盘炕上度过童年时光的,还有我的哥哥和妹妹,他们的身体和我一样健康完好。

离开故乡已经有十来年,大学时睡的硬板床,工作后是席梦思床,偶尔回老家才有机会睡一回“锅连炕”。如今在城市里时常会想起陕北大炕,偶尔也会给身边没有去过陕北或者没有住过陕北窑洞的人们说起炕的种种好处。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写些什么,恋炕情结还不至于让我用一篇文章来表达。

今年在城市里过了个春节,无意中看了几篇新闻报道,都是是关于陕北“锅连炕”接连发生儿童烫伤的事件,我才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自从有了孩子,我对涉及孩子的新闻开始敏感。于是我在搜索引擎随手输入了“陕北锅连炕”等关键字,没想到,弹出来的网页竟然大都是小孩字在“锅连炕”上被严重烫伤的新闻报道。于是我决计要说些什么了。

先来科普一下:“锅连炕”,又称“灶连炕”,“连锅炕”,是一种集做饭和取暖于一体的室内建筑设施,常见于我国的陕西北部,内蒙西部,山西西北部,宁夏,河北以及东北局部农村地区。

陕北地区的“锅连炕”手绘图:

炕体大小根据窑洞(房间)大小和主家人数多少而定,一般长约2-3米,宽约1.8-2米,高约0.8米,面积4-6平方米不等。按照大通铺睡法,能睡下4-6个成年人。炕的一侧连着灶台,上面是灶口和一口8印(即直径80厘米)的大铁锅。炕沿和锅之间的距离约20厘米,中间没有护栏等设施阻隔。炕体内部,有呈S型或者“川”字型分布的烟道贯穿,可以使得热量均匀输送到整个炕面。炕的表面铺着石板,然后敷上厚厚一层黄泥。之所以炕面要铺的厚,是出于保温和控温需要。炕面越厚,炕体保温时间就越长,同时炕面的温度也不会过高。灶台烧火做饭时产生的余热经由烟道传到炕体,再缓慢散热,从而使整个窑洞(房间)升温变暖。单从这方面来讲,陕北“锅连炕”的设计是比较科学的,在生火做饭的同时提高了室内温度,一举两得。

陕北“锅连炕”的功能比较多,不仅用来睡觉休息、生儿育女,还能从事生活生产学习娱乐等活动。

一、就寝。在陕北炕上睡觉的位置是有讲究的:炕头,也就是最靠近灶台的位置,是VIP区。家里来了客人,家里辈分高的老人或者已经懂事的孩子才可以睡在那个位置。小时候,我外爷但凡来我家住,炕头必定是他占据的。后来是我爷爷,老了以后经常睡在我家炕头。中国有句老话:“老婆孩子热炕头”,就说明了这个位置很不错。我认为炕头位置之所以好,原因有二:1、这个区域离灶台最近,最暖和;2、距离窗户最远,可以最大限度地抵御窗外侵入的寒气(陕北话叫做“清气”)。而炕上离灶台最远的位置,就是靠近窑洞(房间)窗户的区域,通常是家里的男主人的地盘。一是男人对寒气的抵抗力强,不容易得病,二是要负责给晚上起夜的人开灯。

二、吃饭。在陕北有一种炕桌,高度约40厘米,见方一米,开饭时搬到炕上。一家人按照老幼尊卑坐定,围着桌子吃饭。早以前,女人和孩子是不准上桌吃饭的,现在这种情况基本上不存在了,男女老少都能平等就餐。

三、学习。孩子们经常在炕桌上做作业,或者靠着摞起来的被褥看书。我哥最爱在炕上看书学习,上学那会每天回家都是先上炕再看书,因此家务活干的少一些。我则不爱在炕上待,觉得脱鞋子比较麻烦。

四、娱乐休闲。在陕北农村,平时家里来了亲戚客人,主人会把人让到炕上坐着聊天;婆姨女子们在炕上纳鞋底、织毛衣、哄娃娃睡觉;冬季闲了,大家围着炕桌从事打麻将等活动。

母亲生了我们兄妹三人,也是在炕上将我们哺育成人。印象中,我家炕上有一个大石锁,母亲在刚会爬的妹妹腰上系了一根绳子,另一端绑在石锁上,防止妹妹靠近灶台上的大锅,也防止她从炕上掉下来,然后母亲把我背在背上忙家务。我哥四五岁都会坐在炕上帮母亲擀包子皮了。那会大人们经常警告在炕上玩耍的孩子们的一句话是:“小心跌倒锅里!”意思是让娃娃们远离炕头。

大学毕业后,我有机会常到关中民居做客,也睡过关中部分地区的炕,在此简单作以介绍:

关中地区的炕接近正方形,面积较小,上面最多能睡三四个大人。炕面稍窄,个头超过1.75米的人基本不能蹬直腿睡觉。炕体一侧没有设置灶台和做饭的大锅,只有一个灶口,有的开在室内,有的在室外墙上,用作填入燃料。在关中农村长期生活过的人应该对“救炕”二字比较熟悉。每天傍晚开始“就炕”,须臾间炕就被“救活了”,炕面温度快速升高。睡过关中炕的人应该有此体会——自己当了一回烙饼:晚上被热炕烤的翻来覆去。有时候,炕被“救”过头了,炕面可以把人的后背烫得脱了皮。我本人亲眼见过。炕上虽热,房间里却是凉的,露在被窝外面的身体部位感觉较冷,鼻子呼出的气在空中清晰可见。这是因为,关中的炕面比较薄,导热虽快,但存不住热量,更不能将热量缓慢地散布于整个房间。炕面热得快,也凉的快。次日一早,炕面就温度就下去了,炕就成了冷炕,要重新去“救”。关中炕上,人们用一方被子盖住腿,大家围着被子聊天打牌。

我一度提过建议:将陕北的“锅连炕”引进到关中地区,可以有效解决当地人冬季取暖的问题,提高起居舒适度。但是这个想法被人嗤之以鼻:“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民俗特色和生活习惯,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怎可能轻易改变?”我只好笑笑作罢。每年到了入冬时节,我都会惦念陕北炕的各种好。

在没有关注到那些烫伤事件之前,我曾一度认为,陕北的“锅连炕”近乎完美,是劳动人民长期和大自然斗争中形成的智慧结晶,我对陕北”锅连炕”充满了童年记忆和朴素情感。

现如今,我心心念念的陕北“锅连炕”,一下不再让我引以为傲了,它在留在我记忆中的美好形象轰然倒塌,我感到害怕和厌恶。大家请看以下数据:

1.2018年2月,陕北子长县,1岁儿童杰杰(化名),在炕上玩耍时掉进开水锅,全身50%烫伤。2.2016年12月,陕北宜君县,一岁10个月的虎虎(化名),掉进开水锅,全身30%烫伤。3.2018年1月,延安宝塔区,两岁儿童璐璐(化名),从炕上掉进开水锅,全身90%烫伤。4.2017年12月,陕北神木县,儿童洋洋(化名),在炕上玩耍,挣脱绑在身上的绳子,不小心将双手伸进开水锅,十指烫伤严重,面临截肢。5.2017年1月,延安市宝塔区,5岁女童佳佳(化名),从炕上掉进开水锅,全身20%烧伤。6.2019年2月,陕西邻省,甘肃庆阳9个月儿童轩轩,从炕上跌落进开水锅,全身大面积烧伤,右手5个手指头被截肢。

这是最近一两年发生的锅连炕烫伤事件新闻。我相信更早的时候还有相关报道,我也相信没有报道出来的烫伤事件数量远远超过我们在媒体上看到的。

以上孩子烫伤程度均达到2度-3度。医学上一般把烧烫伤程度分为三度,具体内容大家自行查阅。2度—3度烫伤轻则留下疤痕,重则致残甚至危及生命。有数据统计:1997年-2010年的13年时间里,内蒙古自治区三家医院烧伤救治中心救治的4816名被“锅连炕”烫伤的幼儿,平均年龄8个月-4.5岁,绝大多数是大面积深度烫伤,死亡率和术后畸形整形率较高。(引用《内蒙古医学杂志》2011年07期《内蒙古西部地区“锅连炕”烫伤小儿4816例回顾性分析》一文)。而目前我没有搜到陕西地区的相关文献。

我不忍心将更多孩子受伤的图片展示。儿童遭受烫伤致残甚至致死的恶性事件屡屡发生,家长看管不力是次要原因,设计不合理的“锅连炕”才是最大的元凶!炕头做饭的一口大锅俨然成了吞噬孩子们健康乃至生命的怪兽!在炕上玩耍的娃娃们,看到大人们在灶台上忙碌,难免会好奇凑过去看,殊不知前面是一锅沸腾的水。在没有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孩子们很容易扑跌进大锅里。几年前,在西安某知名医院的烧伤病区里,我见过一个全身被烫伤的孩子,他的眼神我至今无法忘记。孩子遭受的剧烈疼痛和巨额的医疗费用瞬间就摧毁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关于“锅连炕”相关的的新闻,其实早在十多年前已经有报道:1、央广网2007年12月11日发《西部农村“锅连炕”导致的悲剧何时休》一文,深度报道“锅连炕”陋习给当地儿童带来的伤害事件;2、内蒙古自治区残联数据称,2007年之前,内蒙西部地区每年有大约3000名儿童在”锅连炕”上的遭受烫伤,致残率为30%,就是说有每年有将近900名儿童在“锅连炕”上不幸致残;3、新华每日电讯曾报道:内蒙古自治区计划生育协会倡导并发起的“锅连炕”改造工程,已经于2007年底结束,17000户家庭的”锅连炕”得到彻底改造,老百姓称之为“爱心防护栏”。

再次感谢母亲的细心照料,让我们兄妹三人没有收到“锅连炕”的伤害,安然长大成人。我们陕西的近邻内蒙古自治区,“锅连炕”改造工程已经结束10年+了,据说早在解放初期,就有过革除“锅连炕”的呼吁。如今多年过去了,陕北地区的“锅连炕”依旧普遍存在着。人们还是在炕头的灶台上生火做饭,孩子们还是在炕上玩耍嬉戏。这种巨大的安全隐患必须引起在陕北地区的生活的乡亲们的注意了,我希望当地政府部门也应该重视起来,积极作为,坚决革除陋习,彻底消灭“锅连炕”这头可怕的怪兽!

我的建议是,有条件的家庭整体改造“锅连炕”,将灶台和炕体进行分体式修建;条件不具备的,在“锅连炕”上加装防护栏,将炕面和锅灶隔离开来。最近听说,陕北出现了一批匠人,会建“暖气炕”,就是把暖气管道植入炕体,用电或者燃气烧锅炉发热取暖,这种改造措施也值得推广普及。总之,一定要扼住“锅连炕”的咽喉,防止它继续作恶伤人。

我的大姑,从陕北搬到西安居住已经有好多年。最近我去她家串门,发现家里有木工在忙碌。我问在做什么,我大姑说:“平时老家来的人多,住不下,我把床搬走,在卧室里盘一座木炕,亲戚们来了有地方住!”过了一段时间,听说炕盘好了,于是我专门去参观了一下:在高层楼房朝南主卧明亮的窗户旁,一座长三米,宽两米,铺着花床单的大炕赫然在目,旁边没有灶台和大锅。在市政地暖的烘托下,这盘炕睡着应该也很舒服。

我心里默默说了声:陕北“锅连炕”,走好,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