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艺大国”何时跻身“园艺强国”?

  园艺,是城市文化的精髓所在,对改善生态环境、提升居民幸福指数起到重要作用。随着现代化进程脚步的加快,园艺产业更成为推动城市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重要诠释。

  自1997年举办第一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以来,世界园艺博览会、中国绿化博览会、中国花卉博览会等多种形式的园艺盛会在我国“遍地开花”。

  半月谈记者在北京、江苏、广西、云南等地走访已建成并开放的园博园,见证了一片片荒野、一座座垃圾场“化腐朽为神奇”,竞相转变为“绿色奇迹”“金色名片”的生动范例。眼下正在举办的2019年中国北京世界园艺博览会,以更加生态、更高科技的姿态,在古老的长城脚下展开。

  未来各地如何进一步挖掘潜力、突出特色、科学规划、用心经营,让园博园真正“活起来”“有趣起来”,成为建设“绿色中国”进程中必须直面和深思的课题。

  上篇:既绿又活的“城市生态博物馆”

  半月谈记者 何伟 浦超 刘巍巍 侠克 王优玲 毛伟豪

  作为集园林绿化、城市建设、文化旅游等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性展会,世界园艺博览会自1999年以来在我国举办8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自1997年以来举办12届,承办省市为此建设了20余座园博园,累计建成公园绿地近2000公顷。

  园博园,已成为弘扬中国传统园林文化、推动城市绿色发展和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载体和平台。

  无人机拍摄的扬州园博园一处景观 孟德龙 摄

  因地制宜,向废坑中要花园

  6年前,北京丰台区永定河畔垃圾遍野、沙坑遍地、尘土飞扬。2013年北京园博园建成后,这片500余公顷的地方完全变了样,湖光塔影、鲜花飘香、绿阴如盖,成为永定河畔一颗璀璨的明珠。每年可接待游客超过百万人次。

  “以前是一片工业废弃地,一刮风都睁不开眼,满脸满嘴都是沙,如今这里是北京继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后又一个大型绿色生态休闲地。”北京园博园管理中心主任花伟军告诉记者。

  同样的变化也在悄悄改变着千里之外的广西南宁。走进南宁园博园,郁郁葱葱的罗汉松园让人很难想到这里曾是废矿坑。

  “不推山、不填湖,保留近一半的地形地貌和植被,通过矿坑修复等新技术,实现生态功能最大化。”南宁园博园管理中心主任陈健说,园内7处废弃的采石场“变废为宝”,成为国内独具特色的矿坑采石场生态修复示范园。

  自从被划归为园博园的一部分,苏州市吴中区临湖镇柳舍村的村容村貌焕然一新,目前绿化覆盖率达46%,激活了乡村旅游产业发展。不到一年里,柳舍村已接待各地游客超8万人次。

  通过建设、管理园博园,将城市垃圾场、废弃地“化腐朽为神奇”,城市生态环境得以修复,城市绿色公共空间大幅增加,人均公园绿地面积增长,是践行绿色发展理念的有益尝试。

  在北京世园会的带动下,2018年北京市新增城市绿地710公顷,人均公园绿地面积达到16.3平方米。郑州园博园建成后,全年可吸收烟尘939.6吨,释放氧气1331吨,成了名副其实的“城市绿肺”。

  广西住房和城乡建设厅规划园林处负责人曾祥杰说,广西自2011年开始,在柳州、桂林、南宁、北海等地举办过园博会,会后园博园作为城市公园保留,大幅提升了当地绿地率。

  中国园林博物馆主展馆内的实景园林展区 全景照片 李欣 摄

  科技领先,为城市居民“撒福利”

  北京园博会在园林景观、建筑和市政设施建设上,充分运用雨水花园、垂直绿化、光伏发电系统等新材料、新技术,将飞沙走石的风沙源、垃圾场变成充满鸟语花香的大花园、生态园。

  园博园使丰台区永定河河西地区数千户居民远离恶劣环境,实现搬迁上楼的愿望。不仅如此,还推动京周公路新线、园博大道等城市主次干路及地铁14号线等交通网建设,促进了旅游、物流等产业聚集发展,创造了数千个就业岗位。

  武汉以园博园为核心,打造覆盖整个东西湖片区的绿色生态特色小镇,成为集旅游景区、湿地公园、绿色生态文化社区、绿色产业链集群、绿色产业创业基地为一体的特色小镇。园博园将垃圾堆建成景观山体,把废料变成植物肥料,探索解决“垃圾围城”等城市病。

  在生态、人居环境得到明显改善的感召下,各地将园博园建设成为群众身边的城市公园、社区公园,让市民出行“300米见绿,500米见园”。让“公园+”提升园博园综合功能、空间品质和文化内涵。

  第十二届中国(南宁)国际园林博览会罗汉松园景色。周华 摄

  打造“既绿又活”的公共绿色空间

  “园博园不能绿而不活、只看颜色不重内涵,要给公园留出野化区域,给河道留出河岸坡道,给动物留出栖息地,努力打造具有丰富生物多样性的生态恢复示范地。”北京大学自然保护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吕植建议。

  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副院长刘志成认为,园博园是国家生态文明规划建设的缩影,展示园林园艺新品种、城市建设新技术,促进行业文化交流和产业发展,是园博园要承担的责任。

  让园博园展品开口“说话”,是园艺产业接下来努力的方向。要不断思考,如何让园艺更生动、更贴近、更有趣,以便留给居民更多体验空间、更多思考和回味。

  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副教授张云路表示,要立足各地资源禀赋特点、体现地方优势和时代特征,不搞“千园一面”,在园博园规划建设中不盲目追求“大而全”,建设百姓身边的园博园。

  此外,建设园博园,要考虑其生命周期,不能办过会展后就“晾着了”。吕植建议,将园博园作为城市公园绿地纳入管理体系,严格按照法规标准加强监督检查,算一笔生态账、社会账、经济账,打造具有独一无二的地标意义和生态文明象征的公共绿色空间。

  2013年,由荷兰艺术家弗洛伦泰因·霍夫曼设计的“大黄鸭”在北京园博会亮相。吴凯翔 摄

  中篇:“园艺大国”何时跻身“园艺强国”

  半月谈记者 何伟 浦超 刘巍巍 侠克 王优玲 毛伟豪

  各类园艺盛会在我国已累计举办超过20届,推动了花卉苗木产业蓬勃发展。但与荷兰等世界园艺强国相比,我国花木产业结构、产业文化领域仍然存在一定差距。花木产业不仅要实现“量变”,更要实现“质变”,应充分利用好各地展会遗留下来的展园,将民生福祉与生态环境有机结合,提升大众的园林文化修养。

  “花卉王国”的启示

  中国花卉协会发布的《2018中国花卉产销形势分析报告》显示, 我国花卉行业发展迅速,市场规模不断扩大,盆栽总产量、花卉种植总面积、花卉出口额度均稳步增长。

  被誉为“欧洲花园”“花卉王国”的荷兰,土地资源并不丰富,然而,荷兰2017年花卉出口额达103亿美元,是我国的35倍。

  起步晚,是造成我国与荷兰花木产业差距大的客观原因。早在20世纪50年代,荷兰就开始在鲜花种植上与其他国家建立联系,而我国的花木产业随着首届专业类世博会——1999年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的举办才逐渐与国际接轨。

  另外,我国花卉产业在育种、栽培、种植技术等方面还不够成熟。在育种方面,荷兰通过在世界各地搜集种质资源,挑选优质种株繁殖形成一个品系;栽培时,对同一品系进行编号,根据其市场潜力进行优选,并对优质新品种进行命名、申请品种权保护和推广;在种植方面,荷兰依托先进的农艺、温室和水肥技术,提高生产效率;最后,通过高效的“拍卖”方式和先进的物流配送网络,使完成交易后的鲜花在最短时间内运往世界各地。

  荷兰花卉产业高度发达,这是4月18日在荷兰克赖尔附近拍摄的郁金香花田。

  4条鸿沟阻碍花木产业“晋级”

  我国花木消费市场日趋成熟,消费群体不断扩大,业内人士认为,花木产业迎来“史上最好发展机遇”。但产品研发、产业结构、行业文化等领域的问题,掣肘了产业发展。

  知识产权保护力度不足,自主研发品种少、动力弱。虽然我国被誉为“世界园林之母”,但由于对新品种的知识产权保护力度不够,导致科研创新原动力较弱,新品种和“拳头品种”较少,主要商品花卉品种基本依赖进口,每年要向外缴纳不菲的新品种知识产权费。

  我国在成品生产方面基础较好,但在育种、繁殖材料、高品质产品生产和销售等环节链条方面还不完善,导致自主生产的花卉产品质量不高,国际市场竞争力弱。花卉行业和其他农业类型相似,除本专业外,还需要有其他相关行业来提供设备、信息等支持,目前还没有形成理想的产业链条。

  当前我国苗木存圃量约600亿株,但包括造林苗在内的年使用量只需要250亿株至300亿株,存量远超需求与销售能力。一方面,一些品种由于高度同质化,存量巨大,出现价格大跌和滞销,让苗木生产者很头痛;另一方面,鲜切花是全球花木产业发展的主体,世界上主要的花卉出口大国,鲜切花均占整个花木产业的60%以上,我国鲜切花市场占比较小。

  在我国,自然生态与百姓日常生活融合不深,“花文化”传播力度不够。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副教授张云路认为,各类园林园艺博览会都为当地花木产业带来推动力,但如今园博会的性质对比初期已有所改变。

  北京大学自然保护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教授吕植说:“我国‘人’与‘生态’有着较为明显的围界,很多花园绿地禁止进入,人们难以切身感受、理解生态,更无法使其融入生活。”

  4月18日在荷兰克赖尔附近拍摄的郁金香花田。

  精准发力,向“园艺强国”迈进

  向“园艺强国”迈进,我国花木产业在提质的同时,须从加强顶层设计、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调整完善产业结构及产业链、着力培养园艺文化等方面着手。

  加强顶层设计,成立有关机构对行业内的重大课题进行集中攻关。可借鉴荷兰瓦格宁根大学成立研究中心的做法,促进产学研结合及人才培养,合理完善花卉苗木产业及产业链,从而提升产品的国际竞争力。

  加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提高苗木、花卉商品率和优质率,形成产品系列,满足新经济形势下市场和用户多样性、个性化与功能性需求,从源头上解决产品生产与市场需求不对称、不适应的矛盾。

  从法律法规及政策层面加强新品种知识产权保护,提高花木企业及从业人员科研创新的积极性。“在很多国家,若使用培育出的新品种,需要缴纳高昂的知识产权费。而我国知识产权保护力度薄弱,研发出的新品种很容易被窃取。”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副院长刘志成认为,对于新品种的知识产权保护力度需加大。

  充分利用现有园林艺术资源,最大限度传播行业文化。张云路表示,应做好志愿者培养工作,充分发挥其科普功能,提升游客的参与度。刘志成建议,离城市较近的园博园,可转型成为公园,供百姓日常休闲;若离城市较远、不太受欢迎,则该拆就拆,或干脆转型,引入其他业态。

  培养大众对园林文化的内涵修养,让花卉园艺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吕植说:“生态应该是能让人们切身参与并感受到的,而不是与之隔离开的。”

  江西安义县一家大型花卉苗木公司,工人在给苗木剪枝。周密 摄

  下篇:两座“标杆”园博园的转型之道

  半月谈记者 浦超 杨汀

  昆明世博园是1999年我国首届世界园艺博览会的举办地,曾创造多项世界纪录。1990年,日本大阪园博园也承办了“花与绿的万博会”(以下简称园博会)。展会盛况空前,成为日本民众在泡沫经济繁荣之后的重要记忆。

  这两座园博园都曾为当地经济、文化发展带来不小的推动作用,但在展会过后,两座园区都不同程度地出现衰败。多年来,两国园博园从业者分别通过不懈努力,不仅促使两座园区重新焕发生机,也为探索大型公共会展设施实现再利用积累下宝贵经验。

  “标杆”差点成“标本”

  位于昆明市区东北郊的昆明世博园,集我国各省份地方特色和95个国家风格的园林园艺品、庭院建筑和科技成就于一体,是具有“云南特色、中国气派、世界一流”的园林园艺品大观园,有8个项目获得“大世界吉尼斯之最”称号。

  云南当地人称,举办昆明世博会将昆明基础设施建设水平提前了至少10年,也是旅游逐渐成为云南新兴支柱产业的标志。而由于多种原因,昆明世博园在后续发展中一度深陷困境。

  2003年,昆明世博园游客人数和门票收入首次出现下滑,2005年下滑加剧。2005年至2009年,营业利润年平均下滑12.3%,运营一度举步维艰。

  日本大阪园博园设计、施工、办展及运营的参与者、 81岁的大阪市政府退休人员宫崎研一告诉半月谈记者:“(大阪)园博会最大的资产是给市民留下了与自然亲近的空间和理念,不过园博园的设施维护和利用做得并不好。”

  记者在园内看到,大阪园博园的遗产设施仅花开屋仍在收费营业。其他如鹤见体育中心、生命之塔都闲置已久。宫崎研一说:“众多设施闲置的原因主要是资金不足,此外也有技术和管理体制上的问题。展望塔之所以停运,就是因为维护电梯费用太高,预算和门票收入入不敷出。”

  昆明世博园负责人也认为,门票收入逐年减少、资金不足是导致昆明世博园管理维护不到位的客观因素,但也不能忽视园区缺乏后续发展动力的主观因素。

  昆明世博园在盛会结束后的20年间,依然充分展现着园林园艺的独特魅力。秦晴-摄

  城园融合重拾“青春”

  亏损出现以来,昆明世博园转型升级的步伐从未停过。陆续打造了适应市场需求、产品收益见效快的旅游团队购物、中国馆会展项目等核心产品,形成了新盈利模式。特别是2017年华侨城集团重组云南世博旅游控股集团以来,昆明世博园迎来国际化的整体改造提升。

  云南世博旅游控股集团董事长张睿介绍,为让世博园融入城市、融入百姓,新的改造提升以“保留世博遗存,延续世博文脉”为出发点,多层次构建发展蓝图,建设都市文化中央区、世博欢乐活力区、自然智慧健康谷等板块。

  张睿表示,改造提升后的世博园,景区和文化、科技、历史相结合,发展旅游博览、国民休闲、文化创意、绿色大健康等产业,打造快进慢游、趣味丰富的游览网络,实现“城园融合”发展,让昆明世博园重新焕发青春,为传统景区转型升级树立新标杆。

  2018年,大阪市两次就园博园的再生和魅力提升方案向民间征集意见,并建立了讨论会议,目标是将园博园改建成具备防灾、环境、景观、育儿、文化、观光等多种功能的城市设施,管理方针从维护管理转向综合管理,宣布大阪园博会的收益和剩余资金交由公益财团法人——花与绿的博览会纪念协会来管理。

  打造“以人为本”的园博园

  由于昆明世博园不断开展灯谜、夜跑等活动吸引游客及健身爱好者。2018年,昆明世博园入园量比2017年增长一倍多,2019年3月以来,平均每天入园人数达到4500人次。

  宫崎研一认为,大阪园博会的基金和门票收入更多地流向了奖励人才和资助研究等软性方面,这当然有着眼未来的考虑,但园区对于民众在城市中感受自然、体现自然的理念也非常重要。他认为,环保应该是园博会呈现给世界的首要理念。

  大阪园博园花开馆馆长、日本园艺家久山敦则认为,在园博会举办以后也保留部分以展览和教授园艺为主题的设施,是对园博会精神的继承和发展,也有利于弘扬珍惜自然、环保和可持续发展等理念。花开馆目前的策展非常重视亲近市民生活,力争打造教授民众哪怕在方寸斗室,或者在围栏上也能做的园艺。

  “光做那些高大华丽的植物,民众会觉得距离自己太遥远,要提高民众的参与度,才能保持持续的关注度。”谈及北京世园会及后期利用,久山敦则建议,从设计策展阶段就要重视避免污染环境,展后初期就要开始好好维护,否则会积重难返。在维护上,应该更多引入志愿者和市民参与,自己维护的才会更珍惜。

  日本大阪园博园“花开屋”一景

  评论:推动园林产业多极化高端化持续化

  作者:浦超 刘巍巍

  近年来,我国多地以举办园林园艺博览会为契机,投入巨资新建园博园,为加快城市更新、改善生态环境、激发文化活力发挥了积极作用。但仍有园区“会时火爆、会后冷清”,日常运营举步维艰。

  规划建设“为面子”、运营无门“缺票子”、后续开发“没路子”, 一些园区甚至屡亏屡投、屡投屡亏……究其原因,不外乎几个方面:

  “造盆景”,规划建设“假大空”。有个别地方政府将园博园视为“政治任务”“面子工程”,轰轰烈烈几个月,缺乏科学、长远的规划设计。

  “怕断奶”,管理运营“等靠要”。园博园建设融资多由地方政府担保兜底,一些园博园运营方极少主动进行运营管理创新。

  “没创意”,综合开发“粗陋拙”。有的园博园架设一些简单的模型、玩偶,粗制滥造,很难吸引游客目光。

  如果没有科学的顶层设计、合理的后续利用规划,文旅项目很容易走向经营惨淡或过度商业化两个极端。

  要因需制宜,注重科学选址。园博园的规划设计,要充分考虑群众需求,合理布局和建设周边城市交通、接驳和换乘中心等基础设施。同时,要避免重复投资。

  要提升品位,探索二次开发。一般在展会结束4年后,通过营销和产品设计等手段,可使其影响力达到第二个高峰期。要保持对园博园景观和生态环境的维护,持续发挥区域生态调控功能。

  要创新融合,进行多元经营。在适宜的建筑群中引入民俗文化、婚纱摄影等商业形式;根据城市产业发展趋势设置创意产业区、露营休闲区、民谣徒步区等;将闲置建筑与文娱动漫、游戏开发、高科技体验等创新业态融合,推动园博园后续利用多极化、高端化、持续化。

  来源:《半月谈内部版》2019年第5期

  主编:孙爱东

  编辑:焦婵媛